在冥想中,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我們的頭腦中總有一部分在不斷地對我們經歷的事情進行評判,它不斷地拿它們跟我們經歷的其他事情作比較,或者不斷地拿它們跟我們自己設定的期望和標準進行比照;而我們之所以設定這些期望和標準,則是出於擔心:擔心自己不夠好,擔心禍事將來到,擔心好運不長久,擔心有小人暗算,擔心事不能遂願,擔心眾人皆醉而自己獨醒,或者擔心眾人皆醒而自己獨醉。我們往往會透過有色眼鏡觀察事物,我們的評判標準是某物究竟於我有利與否,或者究竟符合我的信仰與哲學與否。如果於我有利,我就喜之。如果於我不利,我就惡之。如果既無利又無害,我就對它沒有感覺,或者甚至有時候壓根就對它視而不見。
如果靜下來,評判之念就會像霧角一樣響起:好討厭膝蓋疼……太無聊了……我喜歡這種寧靜的感覺;我昨天的冥想效果很不錯,不過今天的確很糟糕……。冥想對我沒用。我做不好。一句話,我真沒用。這種思考主宰著我們的心靈,如重石在胸,令我們疲憊不堪。如果能卸下這塊巨石,我們必會感到身心俱爽。想象一下,如果終止這一切評判,而任由每一刻順其自然,不去評價這種評判是好是壞,你會有什麼感覺?你會感到真正的平靜,真正的自由。
冥想意味著培養出一種不予評判的態度,不對我們心中浮現的任何想法妄加評判。沒有這種態度,你就算不上在修習冥想。這並不是說不可以進行評判。你當然需要對事物進行評判,因為對事物進行比較、判斷和評價是我們的心之本性。我們指的是,評判發生時,我們不會竭力阻止它或忽視它,就像我們不會遏制我們心中閃現的其他思緒一樣。
在冥想中,我們奉行的原則是隻觀察身心中發生的一切,只承認它們的存在,不對其橫加指責,亦不對之孜孜以求,同時,認識到我們的評判是不可避免的,意識到這些評判必然會限制我們對體驗的思考。在冥想中,我們感興趣的是直接接觸體驗本身——無論這種體驗是氣息的進出、某種感覺、某個聲音、某種衝動、某種想法、某種認知,還是某種評判。我們要小心謹慎,不要陷入對評判本身的評判中,也不要陷在評判某種評判好、某些評判不好中。
雖然我們的思維影響著我們的體驗,但很多情況下,我們的思維往往並不完全準確。很多時候,我們的思維僅僅是在有限知識的基礎上、在過去認知的影響下所形成的偏狹的一己之見、片面反應和固有成見而已。而且,如果我們對此毫無意識,那我們的思維就會妨礙我們,使我們在當下無法洞悉真相。我們會自以為自己瞭解自己的所見所感,並熱衷把個人評判加諸於我們見到的一切事物之上。只要熟悉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模式,並且在它出現時認真觀察,你就能更虛懷若谷,不加評判地接受、包容一切。
當然,不予評判並不意味著不再瞭解在社會中如何行為舉止才算得當,也不是對任何人事都不論是非。它只意味著,如果我們能認識到自己總是受潛意識下的喜惡影響、總是被這種潛意識的喜惡矇蔽、因而看不清這個世界、看不清自身存在的純粹性,那麼我們在自己的個人生活中為人處世會更清明澄澈,各種行為更冷靜明智、更行之有效、更符合道義。喜和惡這兩種情緒可能會在我們心中永遠存在,它們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我們生活中各種慣性行為的溫床。如果我們能在心靈孜孜不倦地渴望或追求我們喜歡的事物或結果時,認清並識別其中萌發的貪婪或慾念;在心靈抗拒或設法避開我們厭惡的事物時,從中發現厭惡和憎恨的幼芽,那麼我們就能稍作停頓,進而認識到,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些喜惡的確在時時刻刻影響我們的心靈。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喜惡就像一種慢性病毒,它慢慢地侵害我們,使我們無法看清事物的本質,使我們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