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公共驅魔

第一節無處不在的邪魔

前一章解釋並證明了把災禍轉給別人、動物和物體的基本原則。整個社會所受的災害也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解脫。許多地方都把全族積累的傷心事一次清除。最初是偶一為之,後來則每年定期舉行。

至於人們為什麼這樣做,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們還得做一番努力。現代哲學剝去了大自然的人格性,把它還原為一系列客觀的因果關係,使我們的感官得到一連串有秩序的印象。我們很難站在原始人的角度來看問題。我們看到的是一些自然現象,在原始人看來卻是神假扮的,或是他們自己惹的禍。在不知道多麼漫長的一段時間裡,曾經有無數的神與我們如此接近,許許多多的神被科學的魔杖趕走了,離我們越來越遠。家庭裡的神被趕走了,荒涼的小屋和滿是常春藤的堡壘裡的神被趕走了,經常出沒在林中空地和寂寥池塘的神被趕走了,烏雲和閃電裡的神被趕走了,銀色月光和火紅晚霞裡的神被趕走了,甚至天空中的神也被趕走了。只有孩子才會把天空看作一片帷幕,掩蓋著天外世界的輝煌華麗,使凡人的眼睛不能看見。我們只能在詩人夢幻的詩句中,才能偶爾瞥見遠遠隱退的神的旗幟在最後飄動,只能在演說家激情澎湃的話語中,才能聽到神揮動隱形的翅膀的聲音和他們嘲弄的笑聲,或是天使動人的歌聲消逝在遠方。但是,這一切,對原始人卻完全不同。在他們的想象中,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那些早已被清醒的哲學所拋棄的奇裝異服的神物,無論他們醒著還是在睡夢中,神仙和妖怪、鬼魂和邪魔總在他周圍飛來飛去。它們寸步不移地跟著他,擾亂他的感官,進入他的身體,千方百計地困擾他、欺騙他、折磨他。通常情況下,他把這些災難、損失和痛苦看成敵人在施行巫術,或是邪魔在發怒、洩恨或作祟。它們每時每刻都在纏著他,使他疲憊不堪,它們沒日沒夜地擾亂他,使他怒不可遏。他多麼渴望擺脫它們,有時逼得他沒有辦法,忍無可忍時就奮起反抗,拼命要把它們全部從他的土地上趕走,把它們全部清除淨盡,使他至少有一段時間能夠自由地呼吸,能夠不受干擾地做自己的事。原始人大費周章地驅趕邪魔,只是為了消除他們的一切煩惱。他們認為,要想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就必須擺脫這些邪魔的折磨,只有這樣才能重新回到遠古的伊甸園,回到充滿詩情畫意的黃金時代。

第二節日常驅魔

通過前面的描述,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原始人普遍舉行的驅魔活動總是採取強力的形式。原始人認為他生活中許許多多的痛苦都根源於這些邪魔。如果能夠驅除它們,生活就好過一點。從整個社會中驅魔的公共做法有兩種:一種是驅除非物質的、無形的惡魔;另一種是驅除附在物體上的、可見的惡魔。前者可以叫作沒有替代物的(或直接)驅魔,後者可以叫作有替代物的(或間接)驅魔。先舉例說明前一種。

在新幾內亞和新不列顛之間有一個魯克島,島上的人認為災難都是魔鬼製造的。為了驅魔,所有人聚集起來,拿著棍子在空中揮舞,又叫又喊又罵。他們要從災難開始的地方,一步一步把魔鬼趕到海里。等到了海邊,他們就更加賣力地喊,更加賣力地打,勢必把它趕出該島。魔鬼通常都退到海里或羅丁島上。新不列顛的原住民把一切災禍都看成妖怪作祟。雨季開始的時候,有很多人生病、死亡。有一個地區所有人都拿著樹枝木棍,趁著月光走到田裡,打地、踩地,同時狂喊,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們認為這樣可以趕走妖怪。他們還拿著火把穿過村子,以此來驅魔。據說,新喀里多尼亞的原住民相信,一切邪惡都是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惡魔造成的。為了不受它的干擾,他們經常挖一個大坑,全族人聚集在坑的周圍,咒罵惡魔,罵完之後用土把坑填起來,填完後還在上面邊踩邊喊,他們管這叫作「埋妖怪」。澳大利亞中部的狄埃裡族,遇到重大疾病時,巫師就驅除「庫契」(即妖精),用死袋鼠的尾巴敲打帳篷裡外的地,直到把妖精趕到遠離帳篷的地方。

西里伯斯的米納哈薩的某個村子遇到一連串的災害或嚴重疫情,他們就認為是村裡有魔鬼入侵,必須把它驅逐出去。在某天早上,村裡的男女老少都帶上家裡的東西離開,住到村外臨時搭建的屋子裡。他們在這裡住上好幾天,獻祭品,準備舉行最後的儀式。最後,所有男人,有的戴著假面具,有的塗黑了臉等等,他們拿著槍、矛、劍或掃帚,小心翼翼地進入無人住的村子。祭司一發訊號,他們就怒氣衝衝地在街上來回跑,跑到屋子底下(他們的房子建造在木堆上,離開地面),跑到屋裡,敲擊著牆壁和門窗驅趕魔鬼。祭司帶著其他人圍著屋子走幾遍,圍著進房的樓梯走三遍,接著把火拿到廚房裡,火必須連燒三天。這樣才能把鬼趕走,皆大歡喜。

哈爾馬赫拉的阿爾弗人認為瘟疫是外村的惡鬼帶來的。所以他們請巫師來驅魔,以免自己的村子受到病魔的侵擾。巫師從村民那得到一件很貴的衣服,蓋在四個小箱子上。把小箱子放到樹林裡估計有鬼的地方,用嘲諷的言語勒令惡鬼離開。在新幾內亞的凱島上,聚集了一大群妖怪,妖怪和死人的鬼魂完全不同。幾乎每棵樹、每個洞都住著妖怪,這些妖怪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跑出來,一不高興就弄個疾病和災害。所以遇到類似瘟疫流行這樣的災害,當別的辦法都不能解決的時候,祭司就帶著全體村民到離村子有一段路的地方。日落時在這裡立兩根杆子,兩根杆子中間懸一個十字架,上面拴著鑼、鐲子、幾袋米和幾個木頭模型的旋轉炮。大家站在杆子邊,四周一片寂靜,祭司的嗓子裡發出妖怪一樣的聲音,說道:「嘿!嘿!嘿!這些鑼、這些旋轉炮等,送給你們這些住在樹裡的妖怪,送給你們這些住在山洞裡的妖怪,送給你們這些住在地下的妖怪,請你們不要讓這麼多人死於疾病,請你們不要再散播疾病。」然後,大家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在尼亞斯島上,如果有人得了不治之症,巫師就來著手祓除致病的魔鬼。先在竹竿頂上拴一根棕樹葉編的繩子,把竹竿立在房子前面,繩子牽到房頂上,巫師帶著一頭豬爬到屋頂上,把豬殺掉,讓它從屋頂滾到地上。魔鬼想要得到豬,就會順著繩子滑下去,這時巫師召喚一個好鬼守在屋頂,不讓魔鬼爬上去。如果屋裡還有別的鬼,這種辦法就會失效。這時就要徹底搜查,男人留在屋子裡,關上門窗,只在屋頂留一個天窗。他們隨著鑼鼓的聲音,拿著劍四處砍殺。魔鬼就會被這個陣勢嚇得從天窗順著繩子逃跑。門窗都關著,只在屋頂留了一個天窗,魔鬼就再也進不來了。解決瘟疫的辦法與此相同。村裡只留一個小門,其他的門全部關上,所有的鑼鼓都敲起來,所有的劍都揮舞著,所有的人都在大喊,魔鬼就被趕出去了,最後把留著的小門也關上。此後全村戒嚴八天,誰也不準進來。

在緬甸的一個村子裡,如果遇到霍亂流行,就讓身體強健的人帶著竹籤、短木棍,爬上屋頂,其他人站在下面吹號打鼓,敲擊地面、牆面、鍋和其他東西,製造吵鬧聲,一連三夜。這是最有效的驅魔辦法。當印度東南部的庫彌人第一次得天花時,他們認為那是來自阿拉庫的魔鬼。於是各村戒嚴,誰也不準進出。他們摔死一隻猴子,把屍體掛在村口。猴子的血,拌上河裡的小鵝卵石,倒在屋頂上,用猴子尾巴把各家的門檻都掃一掃,魔鬼就趕走了。

西非洲黃金海岸發生瘟疫時,人們常常帶著火把或棍子一起趕鬼。訊號一起,每個人都開始鬼哭狼嚎,敲打著屋裡的每個角落,發瘋似的衝到街上,搖著火把,狂亂地擊打空氣。等到有人報告,惡魔已經被嚇得從村鎮的大門跑掉了,人們就跟在魔鬼後面追趕,把它趕進樹林去,警告它再也不要回來。為了防止公雞亂叫暴露他們回村鎮的路,從而使魔鬼又跟著回來,他們就把村裡或鎮上的公雞全都殺了。

當休倫人的村子出現無法醫治的流行疾病時,全體印第安人就舉行一種叫作「洛諾萊亞」的儀式。「他們說,這是最正確的做法,是趕走村鎮裡的惡魔或妖怪的重要創舉,村鎮裡一切折磨人的疾病,都是那些妖魔引起的。」某天傍晚,男人突然發瘋似的在村裡亂跑,在小屋裡見到什麼就砸什麼。他們在大街上亂扔點燃的火把,徹夜不停地跑著喊著唱著,然後他們回去做夢,夢見皮、小刀、小狗或其他東西,第二天早上向每戶人家索要禮物。他們不聲不響地接受禮物,誰收到了夢見的東西,誰就開心地大叫一聲,從屋子裡跑出去。在場的人都祝賀他。據說那些得到自己夢見的東西的人必定身體健康,而那些沒有得到的人就要倒霉了。

有時候原始人並不趕鬼,而是選擇把自己的家留給病魔,讓它安安穩穩地待著,讓它不要跟來,自己倒逃離了家。例如,巴塔哥尼亞人認為天花流行是妖魔作怪。他們丟下病人逃走,逃走時會向周圍灑水,用武器擊打空氣,防止可怕的妖魔追過來。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到了他們認為妖魔追不到的地方,他們就停下來,把所有用來砍殺的武器都插在地上,刀刃衝著來時的方向,好像是在抵擋騎兵的攻擊。大廈谷的盧爾人或託諾克特的印第安人遇到瘟疫流行時也採取逃跑策略,但是他們逃跑時不走直線,而是彎彎曲曲地走。他們說,這麼彎彎繞繞的路,病魔走起來一定累死了,絕對追不上他們。當新墨西哥的印第安人感染天花或其他疾病,死了很多人的時候,他們就每天換一個住處,退到山裡最僻靜、刺叢最厚的地方,希望天花怕被刺扎,不來追他們。有一些緬甸西部的欽邦人去仰光訪問,感染了霍亂,他們就拔出寶劍走路,嚇跑病魔,白天就躲在小樹叢裡,使病魔找不到他們。

第三節定期驅魔

不定期驅魔逐漸變為定期驅魔。人們逐漸覺得,為了能夠擺脫周圍長期積累的妖氣,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需要定期徹底地來一次驅魔,一般是一年一次。有些澳大利亞的黑人每年從他們的土地上趕走死人的鬼魂。伍·裡德雷牧師在巴汶河岸上親眼見過他們的儀式。「二十個人組成歌唱隊,老少都有,一邊唱,一邊用飛鏢打著拍子……突然間有一個人從樹皮裡躥出來,身上塗著白黏土,臉上和頭上塗著紅色和黃色的條紋,頭上頂著一根60釐米長的棍子,棍子上繫著一撮毛。他兩眼向上凝視,一動不動地站立二十分鐘。一個站在我身邊的原住民告訴我,這是在尋找死人的鬼魂。後來,他慢慢動起來,接著就快速地來回跑動,揮著一根樹枝,好像要把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敵人趕走。就在我以為這場默劇快要收場的時候,只見從樹後突然出現十個和他同樣裝束的人,加入戰鬥,一起驅趕神秘的入侵者……終於轉入了全力的猛攻,最後結束了這場激烈的戰鬥。他們這樣持續了一整夜,日出後又繼續了幾個小時。這時他們才滿意,認為在這一年內,不會再有鬼來了。聽說他們每年都在沿河的每個渡口舉行同樣的儀式。」

一年之中有某些季節是最適合徹底驅魔的時候。北極冬季將近結束的時候,就是一個時刻,因為這時好幾個星期或好幾個月沒有出現的太陽又從地平線升起。巴羅角是阿拉斯加最靠北的地區,也是美洲最靠北的地區。這裡的因紐特人選擇在太陽重新出現時,從各家驅趕圖納(tuña,妖魔)。美國的一個探險隊在巴羅角過冬時見過這種儀式。每家門口站著一個老婦人,人們在公共會堂前點一堆火。男人聚集在會堂周圍,年輕的女孩和女人拿著刀走進每戶人家,狠狠向鹿皮和床下刺去,並喝令圖納滾開。當她們認為已經把圖納從每個角落趕走的時候,就把它塞進地下的窟窿裡,把它從窟窿裡趕到屋外,並大聲喊叫,做出各種瘋狂的動作。為了防止圖納回來,站在門口的老婦人拿著刀在空中揮舞。大家都把圖納趕到火裡,然後站成一個半圓形圍在火旁邊,有幾個領頭的人專門控訴圖納,每個人說完都用力撣衣服,叫圖納離開他到火裡去。然後兩個男人走上來:一個人拿著裝滿黑火藥的槍;另一個提著一桶尿,把尿倒在火上,同時拿槍的人向火開槍,等水汽升上來時再給它一槍,這樣就暫時消滅了圖納。

深秋時節,狂風暴雨在地面狂嘯,海里的冰塊還沒有凍結實,被暴風吹得一個壓著一個,胡亂成堆,冰塊來回撞擊發出巨大的破裂聲。巴芬蘭的因紐特人認為,這聲音是住在空中到處搞破壞的精靈在說話。這時死去的鬼魂進不去屋裡,就瘋狂地敲著小屋的門。有人如果不幸被鬼抓住,就會馬上病死。有一隻大狗的鬼魂正在追逐一隻真狗,真狗見了它就立馬抽風而死。籠子裡跑出來無數的妖精,導致因紐特人生病、死亡、遇到壞天氣、打不到獵物。這些妖精中最可怕的是陰間女王塞德娜,還有她的父親,因紐特人死後都落在他手裡。其他妖精來自水裡和空中,塞德娜卻來自地下。因此,這正是巫師最忙碌的季節。他們在各家唱著念著,他們坐在大屋後面一個神秘黑暗的地方召喚精靈,小屋裡只有微弱的燈光。趕走塞德娜這個最艱鉅的任務,就留給最強大的巫師去完成。在一間大屋裡,地上盤著一卷留著小口的繩子,這個小口像給海豹出氣用的洞。兩個巫師站在旁邊,一個拿著鉤線,一個拿著矛,好像在冬天凝視海豹的洞口一樣盯著繩子。第三個巫師坐在屋後念一篇引誘塞德娜來這裡的咒文。這時他們能聽見塞德娜從屋子地下走過來,沉重地喘著氣。當她從小洞裡冒出來時,巫師用鉤子鉤住她,她生氣地轉身回去,兩個巫師用力抓住鉤在她身上的鉤線。經過一番激烈的鬥爭,塞德娜拼命掙脫,回到她在阿德里亞芬恩的住處。巫師從小口裡拉出鉤線,上面沾滿了血,巫師驕傲地把血拿給人看,證明他們本事了得,趕走了塞德娜和其他妖精。為了紀念這件大事,男女老少都要參加第二天的大型慶祝會。不過,受傷的塞德娜很生氣,她發現誰在屋外就捉住誰,所以大家還是要當心,把護身符戴在頭巾上,使自己不受她侵害。這些護身符是用他們出生時穿的第一件衣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