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以動物為聖餐

第一節阿伊努人和埃及人的聖餐

關於為什麼阿伊努人和尼夫赫人對熊做出那種令人費解的行為,我們現在也許可以理解了。事實上,對原始人來說,人和低等動物之間的界線是根本不存在的,這條界線是我們現代人畫的。在他們看來,許多動物和他們是同等的,甚至比他們還優秀,無論是體力方面還是智力方面。當他們決定要殺死或不得不殺死動物時,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儘量不惹怒被殺動物的鬼魂和同類以及其他活著的動物,以免招來報復,因為他們會為其氏族成員的傷亡或受辱進行報復,他們就害怕動物也像他們一樣對人進行報復。原始人向被他們殺死的動物謝罪的一種方式是向其同類中的個別動物表示敬意。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避免受到懲罰。這條原則可以解釋為什麼阿伊努人對待熊的態度看起來前後矛盾,讓人疑惑。熊很聰明,力氣又大,熊皮和熊肉給阿伊努人提供了衣食之需。為了避免它的同類報復人類,人類就必須做出相應的補償,補償的方法就是飼養小熊,恭恭敬敬地對待小熊。到了宰熊的日子,他們會表現得非常悲痛和虔誠,這樣使得熊的同類所懷的怨恨可以平息,不找阿伊努人報仇,也可避免其同類在怨憤之下遠離阿伊努人,使阿伊努人失去衣食之源。

由此可見,原始人對動物的崇敬分為兩種,在某些方面是互相矛盾的:一種崇敬是既不傷其身,也不食其肉;另一種崇敬是因為一直殺它們、吃它們而產生。第一種敬畏是因為動物能向人類提供保護和幫助,或者不加害人類;第二種敬畏是因為人類需要它們的皮肉。兩種崇敬有一個共同特點:人類可以從動物身上得到好處。但兩者又是對立的,一個是因為敬畏,故不食其肉;第二個是恰恰因為食其肉,才崇敬。通常情況下,同一氏族會同時遵循這兩種崇敬方式。比如,北美印第安人崇敬他們的圖騰動物,所以不食用。對於日常食用的動物,因為賴以為生,所以崇敬。澳大利亞土人有一種我們迄今所知最原始的圖騰制度,但他們不像印第安人那樣既殺其身、食其肉,又想要博得圖騰的好感。他們主要依靠交感巫術來獲取豐富的獵物,而不是靠博取好感。北美印第安人也會使用這種巫術以達到同樣的目的。澳大利亞原住民比北美印第安人處於人類發展的更早期更不開化的階段,因此可以想象,這些印第安人在獵殺崇敬的動物之前,也曾使用交感巫術來達到這個目的,這很好理解也很可信。這再次表明,交感巫術是人類為了從自然界中獲得自己需要的東西所採取的一種原始方式。

還有兩種殺死動物神的型別,與上面說的兩種對動物的崇敬相對應。第一種型別是隻在個別隆重的場合下才殺才食,平時則不殺不食。我們前面舉過不少例子,並做了說明。第二種型別是按照慣例殺死所崇敬的動物,每殺死一隻這樣的動物就是殺一次神,必須在現場祭祀,特別是對兇狠的猛獸,更須就地賠禮獻祭。為了表示敬畏和誠意,除了日常的祭祀之外,每年還要殺死一隻同類的動物,舉行大規模的祭祀。這兩種聖餐性的宰殺,很容易被觀察者混淆。為了便於區分,我們可以把這兩種宰殺叫作阿伊努人的型別和埃及人的型別。我們先要弄清楚作為聖餐被宰殺的動物是平時不殺的一類,還是平時被殺的一類,這樣方便我們把每個例子進行歸類。前者是埃及人的型別,後者是阿伊努人的型別。

畜牧部落的做法提供了這兩種型別的例項。阿道夫·巴斯蒂安說:「除了畜牧部落的人,外鄉人不會恭敬地處理牲畜骨頭。但是有時候,畜牧部落不得不把牲畜賣給外鄉人。為了避免受到懲罰,他們選一隻同類的牲畜作為聖餐,全家關上門一起吃,吃完後以應有的禮儀恭敬地處理骨頭。嚴格來說,應該對所有牲畜的骨頭都這樣,不過已經按照禮儀祭祀了一個有代表性的牲畜,就可以認為對全體牲畜都這樣做了。各個民族都有這種家庭聖餐,最常見的就是高加索人。高加索的阿卜恰斯民族的牧人每到春天都集合在一起,束緊腰部,拿著牧杖一起共進聖餐。這樣做可能是表示互相幫助的盟約,也可能只是聖餐的儀式。但最有力的盟約莫過於共食一種神獸,因為這樣一來,如果有人背棄盟約,他就會受到吃進腹內長在身上的神的懲罰。」這類聖餐是為了與那些被殺掉吃掉的動物和解,屬於阿伊努人贖罪的型別。卡爾梅克人以羊肉為主食,他們向羊贖罪的做法和阿伊努人不同,但是遵循相同的原則。富有的卡爾梅克人習慣養一隻白羊,把它尊為「天羊」或「神羊」,不剪羊毛也不賣。等到這隻羊老了,羊的主人就選出另一隻羊代替它,把老神羊殺掉,宴請鄰居一起吃肉。他們在秋天羊膘肥厚的時候選一天,作為殺羊的吉日。巫師先在羊身上灑奶然後宰殺,人們把肉吃掉,把羊的頭腳和羊皮掛起來,羊骨和一部分肥膘則放在土砌的祭壇上燒化。

託達人是印度南部以牛奶為主食的畜牧民族。他們的聖餐儀式屬於埃及人型別。他們「對待牛幾乎到了崇拜的地步」「水牛在某種程度上被他們奉若神明」。他們從來不吃母水牛的肉,按照規定也不吃公水牛的肉。但他們每年舉行一次宰殺滿月小牛犢的活動,全村的成年男子都要參加,只有在這時,託達人才有機會吃牛肉。他們在本村樹林幽僻的地方宰殺小牛犢,用神樹(叫作「米靈託尼亞」,millingtonia)做的木棍把它打死,然後用木柴摩擦生起聖火,烤熟牛肉,給男人吃掉,女人不能參加。非洲中部的馬迪和莫魯部落以畜牧業為主業,也從事一些農業生產。他們似乎也在某些隆重的場合宰食羔羊作為聖餐。斐爾金博士對這種風俗做過以下論述:「他們在特定時期舉行一種不同尋常的儀式,我相信是一年一次的,似乎是專為解除人們的心理負擔,目前我還不能確定它的確切意義。在舉行這種儀式之前,人們憂心忡忡,但儀式舉行之後,便都心情舒暢。下面講一下我所見到的情況:小路旁邊有一圈石頭,男女老少都圍著石頭坐下,一個小孩牽著一隻精選的羊羔圍著人群連走四圈,當羊從人們面前走過時,每個人隨手從羊身上薅下一點羊毛,插在頭上或身上。最後小孩把羊牽到石頭圈裡,由一位祭司把羊宰了,並將少許羊血向人群連灑四次,再逐一向各人身上灑。他用血在小女孩和女人的胸部以上畫一個記號,在小男孩的胸骨下端畫一個小圓圈,在男人的兩肩各畫一下。接著他就開始講解這個儀式的意義,告誡人們要好好對待……講解完,大家站起身,在石頭上或旁邊放一片樹葉,皆大歡喜地走了。把羊肉分給窮人吃,把羊頭掛在石圈附近的樹上。其他時候也舉行比較簡單的儀式。比如,親友和鄰居聚在一起宰殺羔羊,以便消除因為家人生病或去世帶來的巨大痛苦,他們認為這樣可以驅除災難。在已故親友的墳頭也舉行這種儀式。如果遇到大喜事,比如誰家兒子出遠門回來,也舉行這種儀式。」在每年宰殺一頭羔羊的儀式中,人們流露出的悲痛心情,就像加利福尼亞人哀悼他們的聖鳥鶙鵳和埃及人哀悼底比斯公羊一樣,似乎證明羔羊是神獸。在每個信眾的身上塗羔羊的血,是與神交流的一種方式。神性的傳導方式由體內吸收(如喝血、吃肉)變為體外施與。

第二節帶著神獸遊行

帶著神獸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走訪,以便每個人都能得到神的保佑。這樣與神交流的方式,充分體現在尼夫赫人殺死一頭熊之前帶著它在全村遊行的風俗中。旁遮普的蛇族部落與蛇神交流的方式,也很相似。每年9月,這個地區各個階層各種宗教的人,都用9天的時間來敬拜蛇神。一到8月底,米拉遜人,尤其是蛇族部落的人,就用面做成蛇形,塗上黑紅兩種顏色,放在簸箕裡。他們端著簸箕滿村走,每進一家就說:「神和你們同在!願災害遠離你們,願我們守護神(古加)的話應驗!」然後送上裝蛇的簸箕說:「給一個小麵餅和一點黃油。如果你順從蛇,你和你全家必定興旺。」嚴格來說,餅和黃油必須都給,但是很少人做到。不過每個人還是多少會給一點面或穀物。剛生完孩子、新嫁女兒和新娶媳婦的人家,會給1.25盧比或一塊布。有時端蛇的人還會唱:「想要討個好媳婦,那就給蛇一塊布!」這樣走訪了所有人家之後,簸箕裡就堆起一個小墳堆,把面蛇埋在裡面。在9月份的這9天裡,女人都帶一盆豆腐來墳堆前祭拜,先在蛇墳上放一點豆腐,然後跪下來磕頭。拜完就把剩下的豆腐拿回家分給孩子吃。在這個例子裡,面蛇顯然代表真蛇。在蛇多的地方,人們就去有蛇的樹林裡祭拜,而不是去面蛇的墳頭。除了這種每年一次的祭拜外,蛇族的人還在滿月後的每天早上祭拜。旁遮普地區的蛇族人不少,他們說即使被蛇咬了也沒事,所以他們不殺蛇。他們見到死蛇,就用衣服蓋住蛇身,給它舉行正規的葬禮。

類似印度的拜蛇儀式在歐洲一直流傳到近代。這個儀式興起的時間可以追溯到遠古的異教時代。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鷦鷯獵禮」。在許多歐洲國家,例如古代的希臘、羅馬和現代的義大利、西班牙、法國、德國、荷蘭、丹麥、瑞典、英國、威爾士,人們認為殺了鷦鷯這種鳥很不吉利。他們稱鷦鷯為王、小王、鳥王、籬笆王等。英格蘭人認為,如果有人動了鷦鷯的窩,或殺了一隻鷦鷯,這個人一年之內必有災禍,或摔斷骨頭,甚至家裡的母牛會流出血奶等。蘇格蘭人把鷦鷯叫作「天雞娘娘」,男孩子說:

誰要給天雞娘娘添麻煩,

誰就是大壞蛋,大壞蛋,

比十個大壞蛋還要壞的大壞蛋!

在布列塔尼的聖多南地區,人們認為小孩如果摸了窩裡的小鷦鷯,就會受到勞倫斯火的燎烤,臉上腿上等處會長小疙瘩。在法國其他地區,人們認為有人如果殺了一隻鷦鷯或攪動它的窩,他的房子就會被雷劈,他的手指會萎縮或脫落,至少也要殘廢,或者他的牲口要得腿病。

雖然有這些說法,每年殺鷦鷯的風俗在英國和德國還是廣為流傳。直到18世紀,馬恩島還在聖誕節早上遵從這個慣例。12月24日黃昏,僕人全都休假,他們四處閒逛,徹夜不眠,直到午夜教堂的鐘聲敲響。祈禱結束,他們就去捉鷦鷯,抓到一隻就弄死它。把它拴在長杆頂上,使其翅膀張開,然後帶著它,唱著歌,去各家遊行:

我們為波濱的羅賓捉鷦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