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解釋生命的理論,認為靈魂只是寄存在身體裡,並且不死。原始人把這個理論運用到人身上,不僅如此,他們還認為這種理論也適用於其他生物。他們的做法比現代人更自由,也許還比現代人更符合邏輯,因為現代人認為只有自己可以永生,動物則沒有資格。原始人認為,動物也是有靈魂的,肉體雖然死了,但靈魂仍然活著,或成為無主的遊魂或投胎再次成為動物。他們認為動物也有和人一樣的情感和智慧。可見,原始人並沒有現代人這麼驕傲。
原始人認為所有的生命都和人一樣,他們對殺死一隻動物、吃掉一隻動物的看法,和現代人有很大區別。現代人認為動物的智力不如人類,也不承認動物有不朽的靈魂。而在原始人簡單的意識中,誰殺了一隻動物,誰就會遭到動物靈魂或同類動物的報復。他們認為動物和人類一樣有親屬,當它們中有一隻被殺死,就會招來同類動物的憎恨。所以,對於不著急殺死的動物,原始人照例會饒命,至少對那些兇猛、危險的動物是如此,殺了它們的一個同類,它們很可能要報血仇。鱷魚就是這樣的動物。鱷魚只生活在熱帶,但是熱帶地區通常食物豐富,原始人沒必要為了又硬又難吃的鱷魚肉去招惹它。有些東方的原始人有一條慣例:不殺鱷魚,除非鱷魚殺了人,出於血仇必報的原則才去殺鱷魚。例如婆羅洲的達雅克人平時就不殺鱷魚,只有鱷魚先傷了人,人才會報復。「那裡的人說過鱷魚及其同類很容易報復,所以為什麼要去侵犯它們呢?但如果短吻鱷魚先殺了人,那麼死者的親人就有報仇的神聖責任。死者的親屬就用警察捉拿犯人的精神追捕這個殺人的傢伙。有人不願意陷入與自己無關的爭執中,即使對報血仇這樣的事也表現得很不積極。人們認為殺人的短吻鱷應該受到正義復仇者的追捕,只要抓到一條,他們就深信那就是犯罪的那條,或是它的同黨。」
和達雅克人一樣,平時不殺鱷魚的還有馬達加斯加島的原住民,「只有在鱷魚傷害了那裡的人時,人們才對其進行報復。根據同態復仇法,他們相信無故殺死一條鱷魚就會有人喪命」。馬達加斯加島有個叫伊塔西湖的地方,住在附近的人每年都向鱷魚貼出一張告示:為了報仇,鱷魚殺了幾個人就殺幾條鱷魚,並告誡那些沒有殺人的鱷魚,這些話是說給那些傷人性命的鱷魚聽的,希望無關的鱷魚躲得遠遠的。許多馬達加斯加的部落認為自己是鱷魚的後代,所以他們把這種滿身鱗片的爬行動物當成他們的兄弟。如果有鱷魚吃了人,就由部落首領帶著人到水邊,向鱷魚家族索要那條殺人的鱷魚。如果部落首領不在,就由部落裡熟悉這種風俗的老人代替。他們在河裡或湖裡放好釣餌,等到第二天,抓住那條殺人的鱷魚或鱷魚的兄弟或其他成員以後,就對其進行審問並列出它的罪行,最後宣佈立即執行死刑。人們伸張了正義,維護了法律的尊嚴,然後哀悼死去的鱷魚,像對待死去的親人一樣把它埋起來,並在墳堆上用一塊石頭標記頭部的位置。
老虎也是原始人不願意招惹的野獸,他們生怕招來其他老虎的仇恨。蘇門答臘人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傷害老虎,除非在自衛或親戚朋友被老虎傷害時,才會發起反攻。據說一個歐洲人曾在那個地方設計捕捉老虎的陷阱,晚上當地人還去向老虎說明陷阱不是他們設計的,設計陷阱的人也沒有徵求他們的同意。居住在孟加拉國的拉加馬哈爾山區的人很厭煩殺死老虎的行為,但如果老虎先抓走了人,他們就下決心獵殺一隻老虎。他們把弓箭放在被獵殺的老虎屍體上,向上帝說明他們是為了給死去的親人報仇才殺死它的。報完仇後,他們發誓除非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否則絕不會獵殺老虎。
卡羅利納的印第安人認為,殺死一條蛇會遭到其親屬的報復,這條蛇的親屬會傷害人類的親戚朋友。所以他們遇見蛇時,不會驚動它,而是從旁邊繞過去。塞米諾爾印第安人從不殺響尾蛇,因為害怕響尾蛇的靈魂會鼓動其親屬來報仇。切羅基人害怕、敬畏響尾蛇,因為他們認為響尾蛇是蛇的首腦。不到萬不得已,大部分切羅基人都不會冒險殺死響尾蛇。即使有人殺了響尾蛇,也會向它贖罪,請求其靈魂的原諒。這種請求儀式可以自己舉行,也可以按手續請祭司代為舉行。如果殺蛇的人沒有做這些事,就會遭到死蛇的親屬的報復,被派來報仇的蛇跟著他並趁機把他咬死。切羅基人一般不敢殺狼,他們相信死狼的親屬會為其報仇。而殺狼的武器如果沒有經過巫醫施法淨化,以後就毫無用處,所以他們遇到狼時能不殺就不殺。某些人可以殺狼,是因為他們知道怎樣正確地舉行贖罪儀式,可以保護自己不受死狼的親屬的迫害。有些經常受到狼的侵擾、被狼毀壞漁具和傷害牲口的人家就請這樣的人來獵殺狼。蘇丹東部的努巴山區有一種和畫眉很相似的黑鳥,人們不能動這種小黑鳥和它的窩,否則小黑鳥的父母會颳起一陣狂風毀壞莊稼,以此來報復那人。
但是原始人肯定做不到什麼動物都不殺,否則就只能捱餓,所以不得不克服迷信的顧慮而殺死一些動物,並且盡力安撫那些犧牲者的靈魂及同類。甚至在動手殺動物的時候,也表現出極大的尊重,會盡力解釋殺它們的原因,或盡力隱瞞殺死它們的準備動作,並承諾妥善安置它們的骨骸。他們希望以此使被殺的動物接受命運的安排,不再恐懼死亡,並藉此吸引它的同類也一樣踏上死亡之路。例如,堪察加人在殺死任何動物之前,都要向它請求原諒,求它不要生氣。為了讓它覺得自己不是犧牲品而是宴會上的客人,還會向它獻上杉果等祭品,這樣做使它的同類也不致因為害怕而逃跑。如果人們殺了一隻熊,並把這隻熊的肉放在宴會上吃,主人把熊頭拿到參加宴會的人面前用草包起來,再拿些零碎東西一起送給客人。然後他們把殺熊的責任推給俄羅斯人,叫死熊去找他們報仇。他們還叫死熊告訴其他熊,它們都可以來,不要害怕,這裡的人待它極好。堪察加人也以同樣恭敬的態度對待海豹、海獅等動物。他們還在被殺死的動物嘴裡塞進一種石楠科小灌木的樹枝,對塞著樹枝齜牙咧嘴的動物說不要害怕,並鼓勵它把這件事告訴同伴,讓它的同伴也被抓,以享受這樣的好待遇。奧斯蒂亞克人把他們獵殺的熊的頭砍下來掛在樹上,然後在旁邊圍成一個圈祭拜死熊。接著他們回到熊的屍體旁邊哭著說:「是誰殺死你的?是那些俄羅斯人!是什麼砍掉你的頭?是俄羅斯人的斧頭!是什麼剝了你的皮?是俄羅斯人的刀子!」他們還解釋說,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放了一箭而已,那個使箭跑得很快的羽毛是從一隻奇怪的鳥的翅膀上拔下來的。他們相信如果不這樣安慰被殺的熊,死熊的遊魂就會找機會報復他們。或者,他們把死熊的皮裝上草撐起來,唱著歌慶祝勝利,向熊吐口水,對它拳打腳踢,只讓它的後腿著地站著,「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就像對守護神一樣對熊表達敬意」。科里亞克人把獵殺的熊或狼的皮剝下來給一個人穿上,大家圍著這個披著熊皮或狼皮的人跳舞,並說:「殺你的不是我們而是別人。」這個別人,通常說的是俄羅斯人。他們把獵殺的狐狸剝了皮,用草裹住沒了皮的身體,要求這隻狐狸告訴它的同伴,這裡的人幫它脫掉了舊衣服換上了新衣服,並熱情款待它。近代一個學者描述科里亞克人的這種儀式說,獵人把殺死的熊帶回家時,女人出來打著火把跳舞迎接他們。一個女人披上連著熊腦袋的皮跳舞,求熊不要生氣,要對他們仁慈。他們還把肉放在一個木盤裡獻給死熊,並對著它說:「親愛的朋友,快吃吧!」然後舉行儀式,送死熊回家——準確說是送死熊的靈魂回家:在一個草袋子裡裝了布丁、馴鹿肉等食物給它在路上吃。用草填滿它的皮,帶著它繞著屋子走,它就會向著太陽昇起的地方離開了。儀式的目的是,保護人們不被死熊或其同類報復,以保證將來能獵殺更多的熊。芬蘭人經常告訴熊,它是從樹上掉下來,或是一些其他原因而死的,不是他們殺了它。他們還會舉行儀式紀念它,儀式結束時有一個口才很好的演說家細說人們對熊的崇拜,勸它告訴別的熊它受到人們的優待,這樣做是為了吸引其他的熊過來。拉普人如果在抓到熊時沒有受傷,就感謝熊沒有傷害他們,也感謝熊沒有弄斷獵熊的木棍和矛。他們祈求熊不要因為被殺死就使暴風雨和其他災難降臨報復他們,然後他們舉行宴會吃了熊肉。
整個世界的北部,也就是白令海峽到拉普蘭,獵人都很尊敬他們殺掉、吃掉的熊。這種情況在北美洲也會發生。在北美印第安人看來,獵熊是大事,獵熊之前他們就做好準備,長期齋戒淨身。出發之前,他們準備祭品給以前被殺的熊的靈魂,祈求它們原諒並保佑獵人。獵人殺死一隻熊以後,在熊嘴裡放一個點燃的菸斗,然後吹菸斗讓熊的嘴裡全是煙。他們請求熊不要因為被殺而生氣,也不要阻礙他們打獵。整個屍體被放在火上烤著吃,一塊肉也不能剩下。熊頭塗成紅色和藍色,掛在柱子上,演說家對它講話,極力稱讚它。奧塔瓦部落sup/sup的熊族用獵殺的熊舉行熊肉宴會,還對熊說:「雖然我殺了你,但你也不要因此恨我們。我們知道你很懂事,你也看見了我們的孩子很餓,他們想要吃你的肉,他們是愛你的,而且讓首領的孩子吃掉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嗎?」英屬哥倫比亞的努特卡人把獵殺的熊帶回家,直立放在大酋長面前,給熊戴上一頂漂亮的酋長帽子,往身上撒滿白色的絨毛,在它面前放一盤食物,用語言和手勢請它吃。最後把熊皮剝下來,把熊肉煮熟吃掉。
捕殺其他危險動物的獵人也用這樣的方式表示尊敬。卡夫族的獵人用矛殺死大象時會喊:「不要打我們,不要踩我們,不要殺我們,強大的頭領!」殺死大象後,他們說它的死只是偶然,找各種藉口向大象解釋。他們用莊嚴的儀式把大象的鼻子埋起來,表示尊敬,他們說:「大象是一個大神,它的鼻子就是手。」阿瑪克薩卡夫人在獵殺大象之前,對著大象喊話,請它原諒他們將要做的事。他們在大象的面前表現得恭恭敬敬,並說明他們因為想要換取珠子和需要的東西才來獵殺它,這樣就可以拿著象牙去交換。他們把獵殺的大象埋在地裡,一起埋在地裡的還有大象鼻子的尖端和用象牙換取的一小部分東西。他們希望以此來阻止某些災難的發生,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避免。東非某些部落把獵殺的獅子拿到酋長面前,酋長匍匐在地進行祭拜,還要用臉擦獅子的嘴。西非某些部落把豹子看得和首領一樣尊貴,如果有哪位黑人獵殺了豹子,就把豹子捆起來送到首領那裡。獵殺豹子的人辯解說豹子是森林之主,但人類對它很陌生。這個人就會得到報酬並被釋放。死了的豹子戴著首領的帽子立在村裡,晚上人們舉行舞會悼念它。巴幹達人很怕他們殺死的野牛的靈魂來報仇,所以總是想辦法安慰它。他們在野外吃野牛頭的肉,絕不把死野牛頭帶進村子或香蕉園裡。他們把頭蓋骨放在一個專門搭起來的小屋裡,在小屋裡倒上啤酒獻祭,祈求它的鬼魂就待在這裡,不要來傷害他們。
原始人殺死鯨魚這種可怕的動物時也是既高興又恐懼。西伯利亞東北部沿海地區的柯亞克人殺死一頭鯨魚時,全族要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主要是「根據一個想法:被殺的鯨魚是來村裡拜訪的,它住在村裡的這段時間,人們要對它畢恭畢敬,它回到海里的時候,會向它的親人訴說在村裡受到的優待,第二年它會邀請它的親人一起來。科里亞克人想象鯨魚像他們一樣住在村裡,和其他動物一樣有親屬。如果成員被殺,它的親屬會為它報仇,如果受到愛護,它們也會感激」。馬達加斯加島以北的聖瑪麗島的居民專門獵殺小鯨魚,並且會「對小鯨魚的母親解釋說,他們也是迫不得已,請求小鯨魚的母親原諒,並在捕殺時潛到海底,否則她看到這件事,一定深受打擊」。在西非的阿金戈湖上,有個阿迦姆巴族的獵人殺了一頭母河馬,他砍下母河馬的頭併除掉四肢和內臟。然後獵人脫光衣服跪在河馬的胸腔裡,用母河馬的血和分泌物清洗身子。因為獵人殺了母河馬,母河馬就不能做母親,所以獵人祈求母河馬不要恨他,還祈求母河馬不要煽動其他河馬來報仇,撞翻他的獨木舟。
巴西的印第安人害怕一種很像普通豹子的雪豹報仇。他們在陷阱裡抓到一隻雪豹時,把它殺掉,把它的屍體帶回村裡。村裡的女人用各色羽毛裝飾屍體,還把鐲子戴在它的腿上,哭著對它說:「你是因為自己的無知才被抓住,我求你不要找我們的孩子報仇。欺騙你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們。我們的丈夫設計陷阱時,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掉在裡面,他們只是想抓些能吃的動物。你的魂魄不要鼓動同伴找我們的孩子報仇!」一個布萊克福德印第安人在網裡抓到一些鷹,他殺死它們,把它們的屍體帶回鷹房——一個在帳篷外面專門放鷹的房子。他用一根木棍把擺成一排的鷹頭撐起來,在鷹嘴裡放上一塊乾肉。這樣做是為了讓死鷹告訴它們的同類,印第安人對它們很好。奧裡諾科地區的印第安人,在被殺死的動物嘴裡滴幾滴隨身攜帶的水,讓死去的動物告訴同伴,它得到了優待,其他同類動物會因為將要得到的優待而歡欣鼓舞並樂於前來送死。特頓印第安人走路時,如果碰到灰色蜘蛛或黃腿蜘蛛,就必須把它弄死,否則就有災難發生。但是他很小心地不讓蜘蛛知道。如果蜘蛛知道是被他殺死的,蜘蛛的魂魄就會告訴其他的蜘蛛找這個人報仇。所以印第安人打死蜘蛛時會說:「是雷神殺了你,蜘蛛老爹!」然後他馬上壓死蜘蛛。蜘蛛也許會趕快去告訴其他蜘蛛,是雷神殺死了它,這個殺死蜘蛛的人就不會遭到報復。一隻灰色蜘蛛或黃腿蜘蛛還能把雷神怎麼樣呢?
原始人對動物的尊敬與動物的兇猛程度和力氣有關,他們並不只是單純地想與它們處好關係。柬埔寨的斯汀人相信動物有靈魂,動物死了以後,其魂魄就會四處遊走。如果他們殺死了一隻動物,就必須請求它原諒,否則它的靈魂就會找他們報仇。他們還會向死去的動物獻祭,祭品的數量由動物的身材和力氣決定。一頭大象死了,他們就會一連舉行七天的儀式,陣容相當豪華。北美印第安人也畫出類似的界限。「熊、野牛和海狸是馬尼託(神物),需要供應食物。因為熊兇猛可怕,熊肉鮮美,他們為它舉行儀式,求它允許他們吃掉它,雖然他們知道熊是不願意的。他們認為殺死這頭熊並不代表這頭熊就被消滅了。熊頭和熊爪是神物,出於同樣的理由,其他動物也受到同樣的對待。甲魚、鼬鼠和臭貓等許多不危險的動物常常受到輕視。」這種界限是有意義的。人們用盛大的儀式來對待可怕或好吃的動物,輕視不可怕又不好吃的動物。前面講過幾個崇拜可怕的,或好吃的動物的例子。有些動物並不可怕,也沒有多好吃,人們只是簡單地吃掉它們,或看中它們的皮,我們需要證明這樣的動物也受人尊敬。
西伯利亞的獵人抓到黑貂時,誰也不許看它,也不許對著黑貂說話,好話壞話都不行,否則就再也抓不到這種動物了。有個獵人表示即使黑貂遠在莫斯科,也能聽見人們談論它。為什麼現在捕到的黑貂這麼少呢?這個獵人說主要是因為有些黑貂到莫斯科去了。在西伯利亞,人們把黑貂當成稀有動物,驚奇地盯著它們,這是黑貂受不了的。獵人說黑貂捕得少,還有一個較小的原因,現在的世道遠遠不如從前,有些獵人抓到黑貂後不肯上交,而是藏起來,這也是黑貂受不了的。阿拉斯加的獵人會好好儲存黑貂和海狸的骨頭,這樣做主要是為了不讓狗找到。儲存一年之後就把骨頭埋了,「因為精靈尋找黑貂或海狸時,會認為黑貂或海狸受到了輕視,人們以後就再也抓不到殺不了它們了」。加拿大印第安人也小心謹慎地、盡心盡力地收集和儲存海狸的某些骨頭,不讓狗找到。它們把抓到的海狸扔到河裡。有人爭論說海狸不可能知道它的骨頭在哪裡,印第安人回應道:「你怎麼這麼多嘴,你又不懂抓海狸的事,海狸的魂魄會去殺它的人屋裡轉一圈,仔細觀察人們怎麼處理它的骨頭。如果人們把它的骨頭給狗吃了,它的魂魄就告知其他海狸,以後人們就再也抓不到海狸了;如果人們把它的骨頭扔到火裡或河裡,它就很滿意,捕海狸的網也會覺得很滿意。」在抓海狸之前,他們先向大海狸虔誠地禱告一番,送上菸葉。海狸被抓到以後,還有人對死海狸發表一篇墓前演說,他稱讚海狸的精神和智慧。他說:「你再也聽不到首領們講話了,他們指揮你,把你從所有的海狸武士中選了出來,為你制定規則。你的話戰士完全聽得懂,但你再也不能出現在海底,不能跟殘酷的敵人水獺戰鬥。海狸啊,永別了!我們把你煙燻的腿拿給孩子,你的皮可以用來買武器,你的骨頭太硬了,我們不讓狗吃你的骨頭。」
美洲的印第安人對大羚羊、麋鹿也施以同樣的禮節,原因大致一樣。大羚羊和麋鹿的骨頭不能扔到火裡,也不能給狗吃,它們身上的油也不能滴到火上。人們相信,這些動物的魂魄可以看見人們如何對待它們的軀體,並轉告活著的或死了的同類。人們如果虐待它們的屍體,無論今生還是來世,都不會再抓住這些動物。在巴拉圭,奇奎特人如果生病,巫醫就問病人是否扔掉了一些鹿或龜的肉。病人如果給出肯定的回答,巫醫就說:「鹿或龜的魂魄來報復你了,這就是你的致命之處。」加拿大的印第安人從不在打獵季節之外的時間吃麋的胎盤,如果有人吃了它,母麋就會羞怯跑開,不讓人抓住。
印度群島的塔寧巴爾群島上的漁民,把抓到的烏龜的龜殼放到房間裡。等他們再去捕龜之前就對著最後殺死的那隻烏龜的龜殼說話。他在龜殼裡放一點魔芋,祈求這隻烏龜的魂魄引誘海里的同類出來被他們抓住。在西里伯斯中部的波索地區,獵人把殺死的鹿和野豬的下顎骨儲存在離火近的地方,他們對著下顎骨說:「跟你的祖父、侄子和孩子說,讓它們不要走開。」他們認為把殺死的鹿和野豬的魂魄留在附近可以引來活著的鹿和野豬,讓它們掉進陷阱裡。因此狡詐的原始人是用死了的動物當引誘活物的誘餌。
大廈谷的倫瓜薩克印第安人喜歡獵鴕鳥,他們把殺死的鴕鳥帶回村裡,並舉行一些儀式驅趕那些附在鴕鳥身上的懷恨的鬼魂。他們認為鴕鳥剛被殺死時,其魂魄會驚慌失措,過後它就會奮力追趕自己的身體。印第安人就根據這個明智的判斷,把鴕鳥胸前的羽毛拔下來,沿路隔不遠就撒一些。鴕鳥的鬼魂遇到每把羽毛都要停下來思考:「這是我身體的全部,還是一部分呢?」懷疑使它停頓下來,它要判斷所有的羽毛,那左一堆西一堆的羽毛,使它不得不走「之」字路,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這樣獵人就可以把它的身體安全帶回家,而這個尖嘴巴的鬼魂還在村子周圍走來走去,一無所得。它很膽小,不敢進村。
白令海峽附近的因紐特人認為,死了的海豹、海象和鯨魚等把魂魄附在膀胱上,把膀胱扔回海里就能使這些動物的魂魄附在新的肉體上覆活,這樣就可以增加獵人捕獵的數量。那裡的獵人都有這樣的信念,他們把殺死的海洋動物的膀胱割下來細心儲存好。公共會堂每年召開一次隆重的大會,以向那些附在膀胱上的魂魄表示敬意,人們在會上又是獻祭又是跳舞,場面十分隆重。然後人們把膀胱從冰窟窿裡拿出來放進水中。頭腦簡單的因紐特人認為動物的魂魄受到優待就會很開心,就會願意變成海豹、鯨魚和海象,心甘情願再讓獵人用矛、鉤或其他東西殺死。
有些以打魚為生或部分以打魚為生的部落也因為相似的原因而尊敬魚類。秘魯印第安人「非常敬重他們抓到的魚,他們說頭一條魚在上界生出該種族的其他魚,並給它們送下許多孩子,以維持它們的部落。有的地方捕殺的沙丁魚比其他種類的魚多,因此這裡的人崇敬沙丁魚。有的地方崇敬好看的金魚,有的地方崇敬小鯊魚,有的地方崇敬鰩魚,有的地方崇敬蝲蛄,還有的地方崇敬螃蟹,因為那個地方沒有魚或較大的神,或不知道怎麼捕魚。總之就是什麼魚對人有用,人們就尊什麼魚為神」。英屬哥倫比亞的誇扣特爾人認為被殺的鮭魚的魂魄會回到鮭魚國。所以他們把鮭魚的骨頭和內臟扔回海里,鮭魚復活時,附在這些骨頭和內臟上的魂魄就可以重生。如果他們把鮭魚的骨頭燒了,鮭魚就沒有魂魄,也就不能復活。加拿大的渥太華印第安人認為魚死後魂魄會附在其他魚身上,如果人們燒掉魚骨頭,魚的魂魄就會不開心,再也不肯上網。休倫人也不會把骨頭扔到火裡,害怕魚的魂魄去警告其他魚不要被抓住。他們還有專門向魚說教的人,勸魚來讓他們抓住。他們認為一個聰明人的鼓勵可以使更多的魚上網,所以經常找擅長說教的人。法國傳教士薩伽德在休倫人的漁村裡住過,他見過一個向魚說教的人,那個人為自己的口才感到自豪。他說教時詞藻華麗。每天晚飯後,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好,他就開始說教,主題是休倫人不燒魚骨頭。「他隨意發揮,添枝加葉,說了很多鼓動、召喚、邀請、祈求的話,勸告魚類讓休倫人抓住。休倫人是它們的朋友,不要害怕,儘管大膽過來,為朋友服務,而這些朋友會尊重它們,不燒魚骨頭。」約克公爵島上的原住民每年都準備一個獨木舟,用花草裝飾起來,上面載滿貝幣或假裝載滿貝幣,然後讓船漂走,以此補償被抓住吃掉的魚。尤其要特別照顧第一批被抓上來的魚,這樣做是為了與其他魚和好。他們認為對待第一批魚的態度會影響其他魚。毛利人為了「引誘其他魚被人抓住」,經常把第一批魚放回海里。
遇到當季的第一批魚,就要做更加嚴格的預防工作。每年春天,出產鮭魚的河流裡都能見到這種魚逆流而上。許多和北美太平洋沿岸的印第安人一樣以捕魚為生的部落都崇拜鮭魚。英屬哥倫比亞的印第安人經常外出迎接第一批魚群,「他們對魚群說:‘魚啊!魚啊!你們都是首腦!都是首腦!’以此表達對魚的敬重」。阿拉斯加的特林基特人稱當季第一批的大比目魚為首領,他們小心地對待這種魚,為它們舉行宴會,然後才捕。春天的南風輕拂大地,鮭魚也開始沿著克拉瑪斯河向上遊,加利福尼亞的卡洛克人為求多捕魚,為鮭魚跳舞。他們中有一個叫作「卡里亞」或「神人」的印第安人退居山林齋戒十天再回到村裡。村裡的人都遠遠地躲開他,他走到河裡撈起頭一網魚吃一部分,剩下的魚帶到點起聖火的汗屋。「在節日舉行之前,印第安人誰也不許捕魚,節後的十天也不允許,即使全家捱餓也不行。」卡洛克人相信漁夫用江邊收集的柱子搭建漁棚就抓不到鮭魚,搭建漁棚的柱子必須是從高山上運下來的。第二年,漁夫如果還用這些舊的柱子搭漁棚或漁梁,也抓不到魚,他們相信鮭魚能看見江邊的柱子,而且「老鮭魚會把這件事告訴小鮭魚」。阿伊努人特別喜歡一種5、6月份出現在河裡的小魚。他們遵循齋戒禮儀做好捕魚的準備,出發後女人必須安靜地守在家裡,否則,魚聽見了,就跑了。阿伊努人把捕到的第一批魚帶回家,不能從大門拿進來,必須從小屋一頭的小洞裡塞進去。如果從大門拿進去,一定會被其他魚看見,它們就都跑走了。這種風俗也可以部分解釋其他原始人遵守的一種習慣做法,在某些情況下,不把獵物從大門拿進去,而是從窗戶、煙囪或屋後的小洞拿進去。
有些原始人很尊重獵物的骨頭。他們的理由很特殊,他們相信骨頭儲存起來,到時候會長出新肉復活。為了保證獵人收穫的獵物不會變少,人們不能毀壞獵物的骨頭。許多米尼塔裡印第安人「相信他們抓到野牛殺了以後,那些去了肉的骨頭會長出新肉復活,到了第二年6月份長胖的新生野牛又可以供他們獵殺」。所以在美國西部草原,經常可以看見野牛的頭蓋骨被成堆地擺成一圈放在地上,等著它們復活。達科他人舉行完祭奠狗的宴會後,把骨頭、碎塊、髒東西收起來埋掉,「據說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向狗的其他同類表明,吃了一隻狗的肉並不代表他們對狗這個種族不敬;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相信骨頭會復活,又變成新狗」。拉普人殺狗獻祭時,會把狗的骨頭、眼睛、耳朵、心肺、四肢上的肉都割下一塊儲存起來,如果是公狗,生殖器部分也不放過。吃完剩下的肉,把這些儲存起來的東西按照軀體結構放在一口棺材裡,用正常儀式埋葬。拉普人認為,他們祭祀的神會在傑布彌-艾莫(jabme-aimo,即陰間)讓狗的骨頭長肉,從而復活。有時候他們也會趕緊把在宴會上吃剩的熊骨頭按照上述方法埋起來。在這點上,拉普人和堪察加人一樣,希望死了的動物在另一個世界復活。堪察加人認為哪怕是蒼蠅這樣的小生物都會死而復活,住在地下世界。北美印第安人則在這個世界尋求動物復活的方法。他們殺死一隻動物獻祭之後,把皮填起來,撐在架子上,蒙古各族尤其認真遵循這種風俗。這似乎也表明人們希望被殺的動物能在這個世界復活。原始人反對摺斷他們殺死或吃掉的動物的骨頭,原因可能是怕嚇走其他的同類動物或得罪被殺的動物的鬼魂,也有可能是他們相信動物會復活。北美印第安人和因紐特人不肯讓狗啃動物的骨頭,也許就是怕折斷動物的骨頭。
不過,有些獵人認為死了的動物復活也有壞處,所以他們割斷動物的腿筋,不讓它或它的鬼魂逃走,使它無法復活。據說寮國庫伊族獵人的做法就是出於這種動機,他們認為打獵時念的咒語可能失效,死了的動物就會復活逃走。所以他們殺死動物後,就立刻割斷它們的腿筋,防止它們復活。阿拉斯加的因紐特人把殺死的狐狸的腳筋都割斷,防止狐狸的鬼魂使死了的動物復活四處遊走。為了防止動物的鬼魂逃跑,原始人不僅僅使用割斷動物腿筋的方法。比如古時候的阿伊努人外出打獵時殺死了一隻狐狸,為了防止狐狸的鬼魂從嘴裡跑出來向其同伴報信,他們就把狐狸的嘴巴綁起來。阿穆爾河的尼夫赫人挖掉殺死的海豹的眼睛,他們害怕海豹的鬼魂知道是誰殺了它,就要來破壞他們的狩獵,進行報復。
有些動物力大凶猛,原始人怕它們;有些動物可以給人好處,原始人尊敬它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動物,也需要他們崇拜和祭奠,與之和解,那就是侵害他們莊稼牲口的昆蟲和鳥獸。農民想出許多辦法來除掉這些敵人,有的是為了嚇唬它們或殺死它們,有的卻是要與之和解,用和善的辦法勸它們不要損害莊稼和牲口。比如奧賽爾島上的愛沙尼亞農民害怕象鼻蟲,因為它對穀物傷害極大。他們用漂亮的名字稱呼象鼻蟲,如果小孩子要弄死一隻象鼻蟲,他們就會說:「不要弄死它,我們傷害它,它會加倍傷害我們。」他們發現象鼻蟲就把它埋在土裡,而不是弄死它。有人甚至把它藏在石頭下面,用穀物餵它。他們認為這樣可以減少象鼻蟲的危害。錫本布林根的薩克森人為了使莊稼不受麻雀的侵害,播種時把第一把種子從頭上向後撒,說:「麻雀,這些是給你的!」為了保護莊稼不受葉蠅的侵害,農民閉上眼睛向四周撒三把燕麥。他們覺得向葉蠅奉獻了燕麥後,它就不會危害莊稼。錫本布林根人有一個保護莊稼不被鳥獸、昆蟲侵害的辦法,那就是,播完種後,再從頭到尾做出播種的樣子,手裡並沒有種子,邊走邊說:「我這種子是播給動物的,我以上帝的名義,把這種子播給所有能飛的、能爬的、能站的、能唱的、能跳的動物。」德國人驅除毛蟲的辦法是在日落或午夜時分派出一個女人,背後拖著一個掃把,走遍整個囤子。她不能向後看,邊走邊說:「晚上好,毛蟲媽媽,請跟你的丈夫一起到教堂去吧!」然後開啟囤子門直到第二天早上。
有時候,農民想找一個既不過分嚴厲,也不姑息養奸的方法來對付害蟲。古希臘有一篇討論農事的文章,教農民趕耗子應該這麼趕:「找出一張紙,寫上這些話:‘我命令在場的老鼠,你們不得妨礙我,其他老鼠也不得為非作歹。我給你們留一塊地。如果讓我在這裡抓住你們,憑諸神之母起誓,我要把你們剁成七塊。’然後,在日落前,把這張紙寫字的那面朝外貼在一塊未鑿開過的石頭上。」據說在阿登地區,人若要趕老鼠,必須反覆念下面的這段話:「我以神的名義命令你們這些公老鼠和母老鼠,趕緊走出我住的屋子,走出我所有的住所,去某某地方待一輩子。」然後把這些話多寫幾張紙,疊好,在老鼠進出的地方放一張,在老鼠必經之路放一張。這個巫術必須在日出時做。據報道,幾年前,有一個美國農民給老鼠寫了一封充滿誠意的信,說他對老鼠已經很仁慈了,他的收成不好,不能供養它們整個冬天。為了它們自身的利益,它們最好離開這裡,到附近糧食多的人家裡去。他把這封信釘在穀倉裡的柱子上。
有時候原始人在極力追捕可惡的動物時,選一兩隻來區別對待,以達到預想的效果。比如,在東印度巴厘島,人們大規模捕捉老鼠,一抓到就把它們燒掉,但有兩隻被抓住的老鼠不殺,並送它們一個白麻布的小包。人們給它們鞠躬,就好像它們是上帝一樣,把它們放走。沿海地區的達雅克人的農場或沙撈越伊班人的農場,每當受到鳥獸、昆蟲的嚴重危害時,就把有害生物(麻雀或蚱蜢等等)每種捉一隻放在用樹皮做的小船裡,船上裝滿糧食,然後讓小船載著這些可惡的乘客漂走。如果這還不能把這些危害莊稼的鳥獸、昆蟲趕走,達雅克人就用他們認為最有效的辦法:用泥做一條和真鱷魚一樣大的鱷魚立在田地裡,獻上食物、米酒和布,殺家禽和豬做祭品。有了這些祭品,兇猛的鱷魚就會把危害莊稼的動物吃掉。在阿爾巴尼亞,當蝗蟲和甲蟲侵害葡萄園和農田時,人們就披散著頭髮集合起來,把這兩種害蟲各抓一些,列隊走到泉水邊或小河邊,把它們扔進水裡淹死。其中一個女人唱道:「啊!蝗蟲和甲蟲,滾得遠遠的,去死吧!」其他女人跟著一起唱。他們希望這樣的儀式舉行完以後,害蟲就都死光了。在敘利亞,當毛蟲在葡萄園裡作祟時,女孩就聚集起來抓住一隻毛蟲,然後選出一個女孩假扮毛蟲的媽媽,大家哭著埋掉毛蟲。接著把「毛蟲媽媽」帶到毛蟲所在的地方,安慰它,希望這樣可以使毛蟲都離開葡萄園。
註釋
聚居地為今天的加拿大首都渥太華。——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