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殺死神性動物

阿伊努人是一個原始民族,住在日本的蝦夷島以及庫頁島和千島群島南部,他們用熊來獻祭。初看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很難說清楚他們對熊的態度。一方面,他們稱之為「卡繆」(kamui,神),但這也是他們對陌生人的叫法,所以,卡繆可能只是一種力量超凡的神物。而且,據說「熊是他們的主神」「在阿伊努人的宗教中,熊的地位非常重要」「熊比其他動物更受尊重」「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敬奉熊」「毋庸置疑,與無生命的自然力量相比,這個野獸更加激起人的崇拜之情,阿伊努人對它崇拜有加」。另一方面,他們殺起熊來毫不遲疑,「從前的阿伊努人認為,最能體現男子氣概、最有意義的行為就是獵熊」「秋冬和春季是人們獵殺鹿和熊的季節。他們把鹿皮和熊皮作為供物或賦稅上交。他們以幹鹿肉、幹熊肉為生」,熊肉確實是他們的一大主食:他們吃新鮮熊肉和醃熊肉,衣服也是用熊皮做的。實際上,文章作者提到的對熊的崇拜,似乎更多的是指對死熊的崇拜。因此,他們雖然一有機會就殺熊,但是「在切割屍體時,他們極力向神祈禱,請求得到寬恕,要知道,他們把神的化身殺了,所以必須表現出對神的敬畏和順服」「殺了熊之後,阿伊努人就坐下來頌讚它,向它額手禮拜,奉獻艾諾——禮物」。「如果獵人在陷阱裡抓住,或用箭射傷一隻熊,他們就舉行道歉和求恕的儀式」。他們把被殺的熊的頭蓋骨掛在小屋裡,或掛在屋外的聖柱上,對它非常恭敬。向它獻上小米酒和一種叫作「薩基」的米酒,稱它為「神靈保持者」或「尊敬的神靈」。人們也把狐狸的頭蓋骨系在屋外的聖柱上用以避邪,同時也把它當神諭來請示。但是也有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狐狸生性狡猾,和熊一樣不被人尊重,人們避之唯恐不及。」因此,我們不能輕易認為熊是阿伊努人的神獸或圖騰,因為他們自稱是熊,又隨意殺熊吃熊。不過,他們中間流傳著一個傳說:一個女人和熊生了一個兒子,這些熊的後代住在山裡,他們以做熊的後代自豪。他們自稱「熊的後裔」,這些人經常自豪地說:「我是山神的孩子,我是統治山林的神的後代。」說實話,他們口中的「山神」不過是一隻熊!所以,正如我們的主要權威人士約·拜契勒牧師所說,熊曾經是阿伊努人的一個氏族的圖騰。即使這樣,我們也很難解釋整個阿伊努人對熊的崇拜。

接下來,我們要討論的是阿伊努的熊節。冬天快過去時,阿伊努人把一隻小熊捉回村裡。如果熊特別小,就由一個阿伊努女人負責它的飲食。如果沒有女人願意餵養這個小動物,人們就用手和嘴餵它食物。小熊會受到無微不至的愛護,白天在屋子裡和小孩子玩。等它長大後,能攻擊人了,人們就害怕,把它關進一個牢固的木箱中,每天餵它魚和小米粥,兩三年後,再把它殺掉吃肉。但是,「特別要注意的是,他們養小熊並不只是為了吃肉,在阿伊努人眼裡,熊是神獸,可以說是他們崇拜的物件」。在蝦夷島上,一般是九月或十月舉行節日慶典。節日宴會開始之前,阿伊努人向神告罪,表示他們一直對熊關愛有加,竭盡全力地為它提供食物,但是現在他們實在沒有辦法,無力供養它,不得不殺它。熊肉宴的舉辦者把許多親戚和朋友都請過來,幾乎全村的人都來參加。即便是相隔很遠的客人,也受到邀請,他們不用花一分錢,只管痛快吃喝,所以,客人一般都願意來。請柬的內容大概是這樣:「我,某某某,即將獻祭舍下之山中神獸。敬請諸位朋友光臨宴會,歡聚一堂,共送尊神!」眾人圍攏在籠子前,由一個安排好的演講者告訴熊,他們準備送它回祖先那裡,讓它不要生氣,原諒他們即將對它做的事,與此同時,還安慰它說路上有很多削好的神杖、大量的餅和酒可以享用。拜契勒先生聽過一次這樣的演講,大意是這樣:「啊,神啊,你被送到這世上來,就是供我們獵殺的。啊,你這寶貴的小神,我們向你祈禱。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把你養大,都是因為我們愛你。現在,你已長大,我們要把你送回你父母那裡。到那兒之後,請替我們美言幾句,讓它們知道,我們對你有多好。請一定要回來,我們會祭祀你!」接著,用繩子把熊捆好,拽出木籠,往它身上射一通鈍箭,為的是激怒它。當它掙扎得精疲力竭時,把它捆在木樁上,用兩根棍子夾它的脖子,大家一起使勁把它夾死。箭術高超的弓箭手還會一箭射進它的心臟,卻不流出血來,他們認為如果有血滴到地上,就不吉利。不過,有時候,人們為了把「熊的勇敢和其他特性轉移到自己身上」,也喝熊的鮮血。有時,他們為了保證狩獵成功,也把熊血塗在身上或衣服上。熊被夾死後,剝皮,砍頭,把頭放在屋裡東邊窗戶上,嘴下放一塊生肉和一碗煮好的肉——這些肉都是它自己的,以及一些乾魚和玉米餅,接下來就是禱告環節。有時,他們還邀請它到達父母那裡後,再回到人間,讓人們再一次供養它殺掉它。當人們覺得熊吃完了自己的肉,宴會的主持人就端起盛著熟肉的碗向它敬禮,把肉分給在場的人,每個人,無論老少,都要吃一點。由於這隻碗剛剛祭過熊,所以,叫作「祭碗」。其他的肉也煮熟分給每個人,每個人都要吃,不吃的人等於被開除了教籍,被排除在阿伊努人之外。過去,除了骨頭之外,熊身上的一切都必須在宴會上吃掉,但現在這條規矩已經寬鬆了一些。人們剝去熊頭上的皮之後,把它掛在屋外神杖旁的一根長竿上,一直掛在那裡,直到最後變成光禿禿的骷髏。這種骷髏不只在節日受到禮拜,從掛上去的那天開始,只要它在那裡,就一直受到禮拜。阿伊努人非常肯定地對拜契勒先生說過,他們堅信骷髏裡住著他們崇拜的動物的精靈,因此,在他們看來,骷髏就是「神靈的保持者」和「尊貴的神靈」。8月10日,比·舒伯博士在蝦夷島火山灣的一個叫作「庫內」的村裡親眼看到了殺神的儀式。他在對這個儀式的描寫中提到一些有趣的特點,有必要在這裡綜述一下。

進入小屋後,他看到了大約30個阿伊努人,男人、女人和小孩都穿著華麗的服飾。屋裡的主人先在灶爐上給火神獻酒,客人都跟著照做,然後就在小屋的角落裡祭祀家神。與此同時,喂熊的主婦獨自靜坐一旁,面帶憂傷的淚水。顯然,她的哀傷是發自內心的,節日活動越往後,她的哀傷越重。接著,主人和一些客人走出屋子,來到關著熊的籠子前獻酒。還用一個碟子盛上幾滴,送到熊面前,立即被熊打翻。隨後,女人和小女孩面朝籠子,膝蓋稍稍彎曲,圍著熊用腳尖跳舞。她們一邊跳,一邊拍手,唱著單調的歌曲。主婦和幾個老婦人含淚跳舞。老婦人可能是餵過很多熊,她們把手伸向熊,對著它喊出各種親熱的稱呼。年輕人就沒有那麼哀傷,他們又唱又笑。嘈雜的聲音使熊很煩躁,它開始在籠子裡瘋狂跑動,悲哀地吼叫著。接下來在神杖前獻酒,神杖在一個阿伊努人家的小屋外,大約有60釐米高,頂部呈螺旋形。這是人們為了過節特意豎立的五根新神杖,上面綁著竹葉。這就是殺熊的傳統流程。竹葉的意思是熊死後還會復活。然後,在熊的脖子上纏一根繩索,把它從籠子裡牽到小屋附近。接著,在一個人的帶領下,男人們開始向熊射木頭做的箭。舒伯博士也跟著照做。隨後把熊領到神杖前,往它口裡放一根棍子,九個人跪在它身上,把它的脖子壓在一根柱子上。過了五分鐘,熊就死了,哼也沒哼一聲。這時,女人和女孩已經站在男人們身後,她們一邊跳舞,一邊哭著打那些殺熊的男人。接著,把死熊放在神杖前的席子上,從神杖上取下一把劍和箭囊,掛在它的脖子上。如果是母熊,還會掛上項鍊和耳環。然後向它獻祭小米粥、小米麵餅和一壺米酒。這時,男人們在熊的屍體面前的席子上坐下來,向它獻酒,然後開始痛飲。女人和女孩也露出笑容,開心地跳起舞來,老婦人更是格外高興。當大家高興到極點時,兩個剛剛把熊牽出籠子的阿伊努人爬上屋頂,把小米餅拋向人群,於是眾人開始瘋狂爭搶。然後剝下熊皮、切開熊的內臟,把頭連著皮割下來。男人拿著杯子在一旁急切地等待著,接了血就急忙喝掉。雖然沒有明確禁止女人和小孩喝血,但他們好像從來都不喝。將熊肝切成小塊撒上鹽生吃,女人和小孩也分到一份。將熊肉和其他內臟拿到屋裡,儲存到第三天,分給參加宴會的人。舒伯博士也分得了一份熊血和熊肝。給熊開膛時,女人和小女孩圍著神杖跳節日開始時的那種舞。其間,那些剛剛還很高興的老婦人又突然哭了起來。從熊的頭部挖出腦髓,撒上鹽後吃掉。剝了皮的頭蓋骨就掛在神杖旁的一根柱子上。堵熊嘴的那根棍子以及掛在死熊脖子上的劍和箭囊,也都要綁在柱子上。大約一小時後,箭囊被取走,其他東西則留在原地。大家都在柱子前盡情跳舞。最後,以一場酒會作為節日的結束活動,女人也都參加。

1652年,一個日本作家寫了一篇記載阿伊努人熊節的文章,這也許算是第一篇記載熊節的發表出來的文章,這篇文章的法文譯本大致如下:「他們抓到幼熊後,把它帶到家裡交給妻子餵養。等熊長大了,就餵它吃魚和鳥。到了冬天就殺死它,取它的肝,他們認為,肝具有消毒、去蟲、止痛的功效,還可以用來治胃病。肝的味道很苦,如果在夏季殺熊,肝就毫無用處。在日本,殺熊的時節從每年一月份開始。他們一般是把熊頭夾在兩根長棍之間,由五十人或六十人一起用力夾。殺完熊後,他們吃熊肉,把熊肝儲存起來做藥材,熊皮則拿去賣掉,熊皮呈黑色,最長的有三四米,一般的也有一二米。一剝完皮,養熊的人就開始哭它,然後他們拿一些小餅乾來招待那些幫忙的人。」

庫頁島上的阿伊努人也用同樣的儀式養熊殺熊。據我們所知,他們並不把熊當成神,他們只是把熊當成一個使者,可以交給它各種任務讓它帶給森林之神。他們先把熊放在籠子裡養兩年左右,然後在節日殺掉,節日一般是在冬天的某個晚上舉行。殺熊的第一天要舉行哀悼儀式,老婦人在放熊的籠子面前輪班痛哭。然後在半夜或清晨,由一個人告訴熊,他們對它是如何關愛有加,餵它好吃的,讓它在河裡洗澡,讓它住得溫暖舒適。他接著說:「現在我們要為你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你不要擔心,我們不會害你,我們只是把你殺死,送你到森林之神那裡去。我們向你獻上一頓好飯,這是你在我們這裡吃的最好的一頓,我們都為你哭泣。殺你的阿伊努人是我們這裡最好的弓箭手。你看到他了嗎?他在流淚,他求你寬恕!你不會感到疼,很快就完事的。你也知道,我們無法一直供養你。我們為你付出了太多,現在該你回報我們了。請你告訴神,讓它冬天賜予我們更多的水獺和黑貂,夏天多送一些海豹和魚。務必記住我們託付給你的事,我們很愛你,我們的孩子也永遠把你記在心裡。」在這些亢奮的人的圍觀下,熊享用完最後一餐,老婦人又開始痛哭,男子一邊哭,一邊呼喊,這時候,人們冒著危險艱難地把熊捆好,根據熊的脾性,用繩子牽著或拖著它,繞籠走三圈,然後繞主人的房子走三圈,最後繞演講者的房子走三圈。於是把它綁在一棵用削好的神杖點綴的樹上,演說者又對著熊講了一番很長的話,有時說到天都快亮了。演說者說:「你要記住你的一生,記住我們對你的心意,記住啊!記住啊!現在是你回報我們的時候了,別忘了我們交待的事。你要求神給我們更多財富,讓我們的獵人在森林中找到很多稀有的獸皮和美味的動物,讓我們的漁夫在海岸上和海里找到成群的海豹,讓撈到的魚多到快壓斷了網。妖魔總是不懷好意地傷害我們,笑話我們,但是他們見到你都要低頭。除了你我們沒有別的指望了。我們給你食物,讓你生活得健康快樂,現在我們把你殺了,是希望你可以給我們和我們的孩子更多財富,作為對我們的回報。」熊越來越躁動不安,根本聽不進去這些話。它悲哀地號叫著,一圈一圈地圍著樹轉。終於,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熊身上,弓箭手一箭射穿它的心臟。箭一射出,他就立刻把弓扔掉,倒在地上,老人也跟著倒下去,抽泣著。他們給死去的熊獻上祭品,有米和野土豆等。人們先說一些可憐它的話,感謝它所忍受的痛苦,再砍下它的頭和腳爪作為聖物儲存起來,然後用熊肉熊血設宴。在場的所有人趁熱把血喝掉,按照規定熊肉不能烤,只能水煮。以前這樣的宴會不讓女人參加,現在男女都可以共席了。熊的遺體不能從大門進屋,庫頁島上的阿伊努人的房子又沒有窗戶,所以只能由一個人爬上房頂,從煙囪裡把皮和肉放進去。人們用飯和野土豆向熊頭祭祀,還很貼心地在熊頭旁邊放上菸斗、菸葉和火柴。吃飯時不能放鹽和花椒,肉一塊也不能給狗吃,吃完熊肉,客人才能離開。宴會結束後,就把熊頭放在樹林深處的一堆頭蓋骨上,這堆頭蓋骨都是以前舉行這種節日剩下的,有的已經發白腐爛了。

每年1月,西伯利亞東部通古斯族的尼夫赫人都舉行一次熊節。「在他們的儀式中,熊是最主要的角色,是最受關注的物件。」人們殺掉母熊,把小熊養在村裡,並不給它餵奶。當小熊長大後,人們把它從籠子裡抓出來在村裡拖著走。為了保證各家打魚豐收,先把它拖到河邊,然後牽著它走遍村裡的人家,各家給它獻上白蘭地、魚等物,有人還會匍匐在它面前。人們認為讓熊進入家門會走好運,它如果嗅了獻給它的食物,也會走好運。不過,為了使它發脾氣、耍性子,人們不停地逗它、弄它、抓它、撓它。各家都走完後,就把它綁在樹樁上,用箭射死,把頭割下來,綴上刨花,放在設宴的桌子上,祭拜它,請求它原諒然後用雕刻精緻的木碗吃肉。這裡的人不像阿伊努人那樣吃生肉,喝熊血,但是他們最後連熊的腦髓和內臟都吃掉。他們把綴著刨花的熊頭放在屋角的一棵樹上,然後開始唱歌,男人女人都排隊,模仿熊的姿態跳舞。

1856年1月,俄羅斯旅行家勒·範·希任克和他的夥伴在尼夫赫人的提巴克村親眼見過這種熊節。他詳細報道了這個儀式,我們從中獲知一些具體情況,是我剛才簡短的講述中所沒有提到的。從阿穆爾河sup/sup和西伯利亞直到堪察加整個地區的各民族中,熊節在他們的生活中有著重要影響。但是這些民族對熊的重視都比不上尼夫赫人。在阿穆爾河谷中,熊長得又高又大,經常出沒,因飢餓而變得很兇猛,這使它們成為此地最可怕的猛獸,所以,毫不奇怪,尼夫赫人一想到熊,無論它是死是活,總覺得它周圍有一種神秘的恐怖的光環。例如人們認為一個尼夫赫人和熊搏鬥的時候死了,這人的鬼魂就會附在熊身上。然而對尼夫赫人來說,熊肉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尤其是抓住它之後用魚餵養一段時間,養得肥肥的,這樣的熊肉特別鮮美。但是他們認為必須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來避免遭到懲罰。這樣做主要是為了做出尊敬的樣子欺騙活著的熊,對熊的魂魄表示敬畏以平息死熊的怒火。一提到這種猛獸,那裡的人就立即表示尊敬。人們把它抓住帶回家,養在籠子裡,全村人輪流飼養它。雖然抓它或買它的是一個人,但在某種意義上它是全村的。它死後全村人都來分享它的肉,所以它活著的時候,人人都必須出一份力來餵養它。究竟養多久,要看年齡,大熊只能養幾個月,而小熊則需要養大了才行。當熊的肥膘長到厚厚一層,就表明熊節快到了,節日總是在冬天,一般在12月,有時候是1月或2月。俄羅斯旅行者所見到的那個節日一連進行了很多天,吃了三隻熊。人們不止一次牽著熊遊行,逼它走進各家,各家都餵它,這對熊來說也算一種光榮,表示它很受歡迎。在牽熊走訪各家之前,尼夫赫人會在它面前跳繩,或許像勒·範·希任克說的,這是人們向熊致敬的方式。殺熊的第一天晚上,全村人都不許睡覺,藉著月光把熊帶到結冰的河面上。第二天從河岸上牽三頭熊到河面上,圍著取水的窟窿走三圈,再把它們牽到離村子不遠的地方,用箭射死。殺熊的地方用掛著捲曲刨花的木樁圍起來,表明這裡是聖地。對尼夫赫人和阿伊努人來,這類木樁都是一切宗教儀式上常用的標識。

為了迎接熊皮,房子都已安排妥當,人們把熊皮連頭一起從窗戶,而不是從大門,拿到屋裡,掛在爐灶對面的一個架子上,熊肉就是在這個架子上做熟的。在尼夫赫人中,煮熊肉是年紀最大的男人的事,這是他的最高權力,其他人都沒有份兒。這項工作有很多考究的地方,會做得很慢,還要舉行相應的儀式。據那位俄羅斯旅行者說,首先,在鍋的四周圍上一層厚厚的刨花,然後裝上雪,因為煮熊肉是不許用水的。緊挨著熊嘴的下面吊一個刻滿藤葉花紋的木盆,木盆的一邊刻著熊的浮雕,另一邊是一隻癩蛤蟆。切肉時,每條熊腿都放在熊面前的地上,好像要得到它的同意後才能放進鍋裡煮。煮好熊肉用鐵鉤勾出來,放在熊面前的木盆裡,好像想讓熊先嚐嘗自己的肉。肥肉切成條後也馬上掛在熊面前,然後再放進木盆裡。最後切熊的內臟,放在桶或小盆裡。日落以後,女人拿棕色的破布撕成布條纏在熊嘴上,「用來吸乾熊流出的眼淚」。

擦去熊的眼淚之後,在場的尼夫赫人立即開始認真吃熊肉。之前他們早就把煮肉的湯喝完了,吃完肉,把地上的骨頭扔回鍋裡。尼夫赫人吃肉喝湯用的木碗、木盤和木勺,都是節日才用。這些碗具都與熊或節日有關,上面精心刻著熊和其他花紋,人們對用具懷有一種迷信的顧慮,捨不得扔掉。熊肉吃完後,一個老人站在大門口,手拿著一根樅樹枝,當大家走出門時,他就在每人身上輕輕打一下,可能是在懲罰他們對熊所做的一切。下午,女人們跳一種奇怪的舞蹈,每次只有一個女人跳,拿著樅樹枝或木製響板,上半身做出奇怪的姿勢跳舞,其他女人就用木棍擊打房屋的柱子伴奏。勒·希任克說,吃完熊肉後,由一個年齡最大的老人把剩下的骨頭拿到離村不遠的樹林裡,找個地方把骨頭掩蓋起來。再砍倒一棵小樹,把頭蓋骨塞在樹縫裡,用留下的幾釐米的樹樁遮住,直到再也看不見熊的頭蓋骨了,這就是那頭熊最後的歸宿。

關於尼夫赫人的熊節,里奧·斯特恩伯格先生也向我們描述過,內容跟上面的差不多,但有些細節可以提一下。斯特恩伯格先生說,舉行這種儀式,通常是為了紀念死去的家人。由死者最親近的家人買一隻或抓一隻小熊飼養兩三年後殺死煮熟。只有幾位貴客可以吃熊肉,而主人和他們那個氏族的成員只能喝湯,肉湯非常多,夠喝。貴客必須是本族的女婿,即主人的女兒和本族其他女人所嫁的男人。用箭射殺熊的任務是由一位客人,通常是主人的女婿來執行。熊被殺死後,頭、肉、皮從煙囪口被拿進屋裡,也不能從大門拿進來。熊頭旁邊放著菸草、糖果和其他食物,熊頭下面放著一個袋子,裡面裝滿箭。人們認為熊的靈魂會帶走這些東西的靈魂。煮熊肉的工具都是特製的,必須用火石和鐵質的聖物點火。這些聖物是整個氏族代代相傳的,除了這種場合,從來不用它們取火。人們在一個特製的器具裡放上許多為聚會準備的食物,放在熊頭面前,這叫作「熊頭祭」。殺死熊後,還要殺死成對的公狗母狗。勒死狗之前先餵它們,帶它們去最高的山上見它們的神,告訴它們來年把皮換了,變成熊再回來。這個神是森林神,熊死後魂魄帶著獻給神的祭品來到這個神的身邊,同時還有狗的魂魄和神杖的魂魄。在節日裡神杖的地位是很重要的。

哥爾德人與尼夫赫人相鄰,他們對待熊的方式幾乎一樣。哥爾德人也獵熊,有時候抓到一隻活熊,就帶回來好好養在籠子裡,並把它叫作「兒子」(或「兄弟」)。到了節日,把熊牽出來,四處遊行,完了就把它殺了吃掉。「為了辟邪,把頭蓋骨、下顎骨、耳朵掛在樹上,熊肉則被津津有味地吃掉,他們相信吃肉的人會變得勇敢,而且都將熱衷於捕獵。」

舉行這種儀式的,還有阿穆爾河流域通古斯族的一支奧羅奇人。那裡的人不管是誰抓到小熊,都有義務把它關在籠子裡養三年左右,然後當眾殺掉,和朋友一起吃熊肉。雖然由個人組織,宴會仍然是公眾的,奧羅奇人會想辦法讓各村每年輪流一次。每次節日都把熊從籠子裡牽出來,一群人拿著長矛和弓箭跟在後面嬉笑著走家串戶,所到之處都有人用酒食招待。走訪完本村各家以後他們還牽著熊到鄰村走訪,完了把熊拴在樹上或木樁上用箭射死,烤肉來吃。頓塞河上的奧羅奇人舉辦的熊節允許女人參加,維河上的奧羅奇女人連熊肉都不能碰。

從這些部落處理熊的某些方式,可以看出他們對熊的崇拜。比如在殺熊之前或之後對著它念禱告詞,在它的頭蓋骨前面擺滿食物,放上從它身上割下來的肉,都可以說明這一點。尼夫赫人在殺熊之前有個習慣:把活著的熊牽到河裡以保證來年能夠捕獲更多的魚;帶著熊挨家挨戶地走訪以確保每個人都能得到它的福佑。就像在歐洲一樣,春天時把五朔樹或樹精的代替品送到各家,目的是把萬物復甦的活力傳遞給大家。還有一點可以看出原始人對熊的崇拜:大家吃熊肉喝熊血的方式很莊嚴,尤其是阿伊努人,他們在死熊面前放上杯子,杯裡的東西供大家分吃,這樣的儀式很像在吃聖餐。尼夫赫人的做法也說明了原始人對熊的崇拜,舉行儀式時,他們有專門點火的聖物,儀式結束後把盛熊肉的器皿收藏起來,這些東西只在這種重要場合才能使用。研究阿伊努宗教的主要權威約翰·拜契勒牧師坦率地把阿伊努人對熊的恭敬說成崇拜,並肯定他們把這個動物當成神。阿伊努人似乎很隨意地把熊叫作「卡繆」,而拜契勒牧師自己也指出這個詞的意義有很多細微的差別,有很多不同的物件都叫作「卡繆」,所以我們並不能根據阿伊努人對熊的稱呼就判斷熊一定被看成神。有人明確指出,庫頁島上的阿伊努人把熊看成派到神身邊的使者,而不是真的神,他們在熊死時託熊辦事就能說明這一點。尼夫赫人靠山神保佑,他們讓熊死後帶著禮物到山神那裡,就是把熊看成神的使者。同時他們又把這種動物看成高人一等的小神,他們認為村裡經常有妖魔乘機偷東西或製造災病危害他們的身體,村裡只要養著熊,它就會散佈福澤,保護人們不受災難的侵襲,尤其保護他們不受妖魔的威脅。尼夫赫人、阿伊努人和哥爾德人認為吃了熊肉、喝了熊血熊湯就會得到熊身體裡的一部分力量,特別是熊的力氣和膽量。所以他們用最深的敬畏之心對待這麼一個偉大的恩人。

我們比較一下阿伊努人對待其他動物的態度和對待熊的態度,可以得到一些啟發,來了解這種態度。比如,他們認為貓頭鷹是善神,它以叫聲警告人惡魔降臨,使人提前做好準備,防禦惡魔的侵襲,從而保護人。人們愛它、相信它,認為它是人與造物主之間的中介神靈。只要有機會人們就抓一隻這樣的鳥,養在籠子裡,親密地稱它為「可愛的神」「可愛的小神」,不過,時辰一到,就把它勒死,讓它向上級的神或直接向造物主送去資訊。以下是人們殺貓頭鷹時念的禱告詞:「親愛的神,我們愛你才把你養大,現在我們要送你去見你父親,這些神杖、食物、酒水是我們獻給你的,你趕緊帶著這些東西去見你父親,他一定會非常開心。你還要告訴你父親:‘我在阿伊努人那裡住了很久,有一個爸爸和媽媽養育我,現在他們又拿了很多好東西讓我帶給你。我住在他們家時見到很多災難,例如野獸襲擊、惡魔附體、疾病折磨、土地崩塌和船隻沉沒等,這些災難折磨著他們,使他們痛不欲生。我的父親!請您過去看看阿伊努人,過去幫幫他們吧!’你父親聽到你這樣說就會過來幫助我們。」

阿伊努人還把老鷹養在籠子裡,尊鷹為神,求老鷹防禦妖魔,保護人們。但是他們把神鷹殺了來獻祭。殺祭時,他們向鷹禱告:「親愛的神鳥啊!請聽我說吧!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你的家在造物主那裡,你是他的金鷹。實情就是如此,我把這些餅、神杖和其他貴重東西送給你。你趕快騎著神杖,飛回你的家,你到家後,就聚集所有和你一樣的神鳥,謝謝它們為我們統治這個世界。我求你再回來統治我們。啊!你快去吧,我親愛的神!」阿伊努人還崇拜隼,把它養在籠子裡,向它獻祭品。殺它之前也會禱告:「神隼啊!你是出色的獵手,請把你的聰明賜予我吧!」他們以為,隼看到人態度恭敬又把它養得很好,殺它的時候還這樣向它禱告,就一定會幫助獵人。

阿伊努人就是這樣宰殺動物的,還希望由此獲得各種好處。他們把這些動物看作神靈,希望它們帶信給親人或天界的神,希望通過吃這些動物的肉,得到它們美好的品德。他們顯然希望這些動物可以再生到這世上,再次被他們捉住殺掉,繼續重複做上面的那些事,繼續從這些動物身上得到同樣的好處。在敲碎熊和老鷹的腦袋之前,人們祈求它們回來統治這個地方,可以說明這一點,而且這也表明人們相信這些動物能夠復活。如果還有人有疑問,可以聽聽拜契勒牧師的描述:「阿伊努人相信被殺的動物的靈魂會轉世回來,而且它們轉世回來,是專門為了人的福利,尤其是阿伊努獵人的福利。」拜契勒牧師說,阿伊努人「認為有另外一個動物來頂替被他們殺了吃掉的這個動物,人們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這個頂替的動物」。殺這些動物的時候,「向動物祈求再次復活回到這裡,供人們宴會使用,好像這樣被他們吃掉是一種榮耀,也是一件愉快的事。人們的確是這樣想的」。從上下文來看,這最後這幾句話是特別對殺熊一事而說的。

所以,阿伊努人想要通過殺死自己崇拜的動物獲得一些好處,每次在這樣的場合中吃肉喝血有非常實際的好處。人們之所以有這種令人愉快的嚮往,是因為他們相信死去的動物靈魂不朽,肉體會復活。很多原始人的獵人都有這種觀念,並且由這些信念形成很多稀奇古怪的風俗,一會兒我們說幾個這樣的例子。我們還要特別注意,阿伊努人、尼夫赫人和其他部落的人在殺死籠子養裡的熊之後所舉行的莊嚴儀式和平時在森林裡獵殺熊時所舉行的儀式大致相同,都是表達對熊的崇拜與哀悼,只是較為隆重一些。有一些材料指出尼夫赫人確有這樣的情況。斯特恩伯格先生說過,如果我們要了解尼夫赫人舉行這種儀式的意義,「就必須先了解尼夫赫人不僅在殺死籠子裡養的熊時才舉行儀式,每次獵殺野熊時也舉行殺熊儀式。很多人會誤解這一點。只是打獵時舉行的殺熊儀式規模沒有那麼大,但是殺死熊後,也要把它的頭和皮帶回村子,村裡的人用音樂和莊嚴的儀式迎接,也會有貴客參加,然後人們把熊頭放在擺滿祭品的聖壇上,也同樣用狗獻祭。和殺死籠子裡養的熊一樣,野熊的骨頭儲存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敬意來對待。所以冬天盛大的熊節只是每殺一頭熊時舉行的儀式的擴大」。

這些原始部落把他們奉為神靈的動物獵殺吃掉,這種做法似乎很矛盾,但這種矛盾已經沒有最初看到時那麼嚴重,因為人們有一些實際的理由這樣做。那些原始人絕不像那些淺薄的觀察家認為的那樣,是思想空洞、缺乏邏輯的人。他們對與自己密切相關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和推理才得出結論,雖然跟我們得到的結論相差很遠,但我們不該否定他們對有關人類生存問題的思考。正如上例,人們在這些滿足人類需要的熊當中選出個別熊來祭拜,而且幾乎達到了把它們神化的地步。我們不應該急於認定這樣做是矛盾的、不合理的,而應該讓自己站在他們的角度看問題,努力去掉我們的成見,因為這些成見已經對我們的世界觀產生了很深的影響。如果真的站在他們的角度來分析這些問題,也許會發現他們的表現只是看起來很荒唐,其實是經過一系列的推理得出來的,他們認為這些推理與有限的經驗能夠相互協調。下一章要說明,原始人根據他們粗淺的哲學原則,慣於對他們殺掉吃掉的動物表示崇拜。阿伊努人和亞洲東部的其他部落在殺熊時舉行的莊嚴儀式,只是一個特別典型的例子而已。

註釋

卡考什(ka-k’ok-shi),意為好看的舞蹈。——譯註

阿穆爾河,即中國的黑龍江。這條河是中國和俄羅斯兩國的大界河,在俄羅斯叫作阿穆爾河。——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