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西方的東方宗教

在羅馬帝國,普遍流行崇拜眾神之母和她的愛人或兒子。許多碑文可以證明,這兩個神分別地或共同地享受神的榮耀,不僅在義大利,尤其在羅馬,而且在其他地區,比如非洲、西班牙、葡萄牙、法國、德國、保加利亞等,都是如此。君士坦丁建立基督教以後,這種崇拜仍然一直存在,錫馬庫斯就記載了這種為大母神所舉行的祭典事件。在奧古斯丁時期,女祭司仍在迦太基的大街和廣場上游行,她們在臉上塗白粉,頭髮灑滿香水,邁著做作的步伐,像中世紀的托缽僧一樣,向過路人化齋。而在希臘,這種祭祀亞洲女神和她的愛人的血腥狂歡節,似乎不太受歡迎。希臘人喜歡高尚的品位和道德,這種儀式殘酷野蠻,過於瘋狂,似乎並不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更喜歡與同類的但溫和得多的對阿多尼斯的祭祀儀式。但是這種被希臘人驚奇厭惡的特點,正好符合性格粗獷的西方羅馬人和野蠻人的口味。被人視為受神靈感動的狂熱、凌割身軀、新奇的理念、流血贖罪等等,都起源於原始狀態之下,自然會吸引仍然保留著原始野性的民族。他們真正的本性(野蠻性)常常隱藏在寓言或哲學性解釋的文雅面紗之下,這也許足以騙過那些痴迷的狂熱信徒,即便對他們中間比較開化的人來說,這種解釋也是容易接受的,否則他們一定會對這些事情感到恐懼和厭惡。

這種母神崇拜將原始人的粗野和精神訴求很奇怪地結合起來,這只不過是後來在羅馬帝國傳播的眾多東方宗教的一種,這種外來宗教滲透進歐洲人民的心,並逐漸破壞了古代文明的整個結構。希臘和羅馬原本是建立在個人服從集體、公民服從國家這種原則的基礎上的,國家安全永遠高於個人安全,並以此為一切行為的最高目的。這種無私的理想教育從公民還在搖籃裡就被灌輸進他們的頭腦,要為公眾事業而奉獻一生,並隨時準備為人民的利益而獻出自己的生命。誰不願做出這種崇高的犧牲,他就是隻顧個人生存不顧國家利益的自私鬼。而東方宗教的進入,改變了這一切,它反覆教導:心靈與神相通。靈魂的超度才是人生的唯一目的,國家興亡什麼的根本微不足道。這種自私邪惡的教義自然使得教徒不顧公益,只顧追求一己的精神狀態,並認為現實生活只是修得美好來生的憑藉而已,對其不屑一顧。芸芸眾生把聖人隱士超凡脫俗地潛心冥想天堂,看作人類的最高理想,取代了古老傳統中無私、忘我、為國家利益而生、為國家利益而死的英雄理想。在他們的眼裡,塵世的城市都是貧乏可鄙的,只有九霄雲外的天堂才是最好的歸宿。於是人生的目標就從現世轉向來生。姑且無論來生是什麼樣的,至少這種人生目標的轉變,使得今生失去了意義。社會結構越來越變得個人化,逐漸回到了原始野蠻狀態,國家和家庭之間的聯結變得不那麼牢靠,全國面臨著崩潰的危險,因為文明要基於每個人的積極合作和無私奉獻才有可能發展。人們拒絕守護自己的國家,甚至想要讓國家消失,他們熱衷於拯救自己和他人的靈魂,將物質世界視為邪惡的起源,希望離開塵世並使之消滅。這種情況一直延續了一千多年,直到中世紀羅馬法律、亞里士多德哲學和古代文藝的復興,才讓歐洲恢復原本的信念和理想,恢復健康的世界觀。文明前進中的長期停滯終於一去不返,東方宗教的入侵終於退卻,並且還在退卻。

在古代世界衰落的時期,東方的神開始爭搶西方對它們的虔信,其中就有古代波斯的神密特拉。從羅馬帝國各地發現的許多碑文來看,對這位密特拉的崇拜是極為普遍的。從教義和儀式方面來看,對密特拉的崇拜和母神崇拜有許多相似之處,和基督教的信仰也有許多相似之處。這種相似連基督教學者也感到震驚,他們認為這是魔鬼的伎倆,是魔鬼用險惡的模仿方式,想要把人們的靈魂從真正的信仰中引入歧途。征服墨西哥和秘魯的西班牙人也是同樣的看法,他們認為當地的很多異教儀式都是魔鬼為模仿基督教聖禮而偽造的。現代比較宗教學的研究者有更多的把握來研究人類那些獨立而又相似的精神活動的特徵——人類用自己真誠而質樸的思想去探索宇宙的奧秘,並試圖通過調整自己渺小的生命,以適應這種令人敬畏的宇宙奧秘。

無論如何,密特拉教在當時無疑是基督教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它和基督教的一個相似之處,就是把莊嚴的儀式與道德的聖潔、永生的盼望聯絡在一起。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兩種宗教的競爭衝突相當激烈,且充滿危險。在如今的聖誕節裡,還保留了一個當初在競爭過程中所流傳下來的習俗,這似乎是基督教會從它的競爭對手那裡借鑑過來的。在尤利烏斯·愷撒制定的尤利烏斯曆法中,12月25日這一天是冬至,並被認為是太陽的生日,因為從這一天開始,白天越來越長,太陽的能量也變得越來越強。在敘利亞和埃及,似乎也舉行過令人驚歎的太陽聖誕儀式。慶祝節日的人們躲在某個內殿裡,在午夜時分,他們從裡面跑出來,同時喊道:「童貞女分娩了!光明加強了!」埃及人還會用一個嬰兒的偶像來代表新生的太陽,在太陽的生日,即冬至那天,拿給信眾觀看。這個在12月25日懷孕並生下兒子的童貞女無疑就是那個偉大的東方女神,她被閃族人叫作「天上的童女」或直接叫作「天上的女神」。在閃族地區,她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阿斯塔特。信奉密特拉的人通常認為他就是太陽,並且稱他為「不可征服的太陽」,因此他的生日也是在12月25日這天。而基督教的四福音書里根本沒有提到基督的生日,早期基督教並不紀念基督誕辰。後來埃及的基督徒將耶穌的生日定在1月6日,從此紀念聖誕的風俗才開始流行起來,並在4世紀固定下來成為一種習俗。不過在3世紀末4世紀初,從未承認1月6日是耶穌生日的西方教會把12月25日定為耶穌的生日,後來的東方教會也接受了這個決定。在安蒂奧克,直到西元375年左右才接受過來。

當初基督教會訂立聖誕節到底是怎樣考慮的呢?有一個敘利亞的基督徒作家毫無遮掩地說出創立的動機。他說:「神父把聖誕節從1月6日改到12月25日,是因為當時異教徒有在12月25日紀念太陽誕生的習俗,他們會在這一天點燈慶祝,並邀請基督徒參加慶祝活動和儀式。基督教會的學者見基督教徒也想參加這個節日,於是專門開會把聖誕節定在這一天,而把1月6日定為主顯節。此後便開始流行一直點火到1月6日的做法。」奧古斯丁即便沒有預設,也是清清楚楚地暗示了聖誕節起源於異教。他勸誡他的基督徒弟兄,不要像異教徒那樣為太陽慶祝,而要為創造太陽的那個人慶祝。利奧大帝也有同樣的想法:有些人認為聖誕節是在紀念太陽的誕生,而不是紀念基督的誕生,這種觀點是非常有害的。

因此我們可以認為,基督教教會把12月25日定為其創始人的誕辰,是為了讓異教徒放棄對太陽的崇拜,轉而信仰那個被叫作「正義的太陽」的人。如果確實是這樣,我們可以推測,基督教會可能出於同樣的動機,把紀念他們天主的死亡與復活的節日,與紀念另一個亞洲神的死亡與復活的節日定在同一天。在希臘、西西里和義大利南部,如今的復活節中有些儀式和紀念阿多尼斯的儀式極為相似,正如我所說的,基督教很可能為了爭取人心,而使自己宗教的節日與異教的節日重合。在古代,這種做法也許更常發生在希臘語地區,而不是拉丁語地區,因為希臘流行的對阿多尼斯的崇拜,並沒有明顯地影響到羅馬和西方,至少不是羅馬地區官方宗教的一部分。它可能贏得信仰的那些地方已經被粗野的阿蒂斯和大母神崇拜所佔據。羅馬官方紀念阿蒂斯死亡與復活的日期,是3月24或25日。3月25日這一天是春分,所有在冬天沉眠或凍死的植物神,都會在這一天覆活。而按照一個廣泛流行的古老說法,基督是在3月25日被處死的,因此有些基督徒會在那一天紀念耶穌受難,而完全不管月亮是什麼情況。在弗裡吉亞、卡帕多西亞和高盧地區,確實流行過這個風俗,而且在羅馬地區似乎也流行過一段時間。如此說來,在3月25日紀念基督受難的傳統是很古老的。更值得注意的是,天文學的考察證明它是沒有歷史依據的。我們可以由此推斷,基督受難日是被武斷地指定在這一天的,目的就是迎合一個更加古老的春分節日。這是學識廣博的基督教歷史學家迪歇納先生的觀點,他認為這樣就使得救主恰好在那一天死亡,按照普遍的信仰,世界就是在這一天被創造的。而羅馬官方紀念兼具神父和神子身份的阿蒂斯的復活,也是在這一天。我們應該還記得:四月的聖喬治節來源於異教古老的帕裡裡亞節;六月的施洗聖約翰節替代了異教的仲夏水節;八月的聖母升天節替代了狄安娜節;十一月的萬靈節替代了古老的異教的死人節;基督的誕生節定在十二月冬至,是因為這原本是太陽的誕生節。如果我們記得這些節日,以下這個推測就不是毫無理由的:基督教的另一個重大節日——復活節,可能也是同樣的情況,也是出於教導基督徒,同化異教徒的動機,使它符合春分時分弗裡吉亞紀念阿蒂斯的類似節日。

基督教和異教的神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死亡與復活,這至少是一種令人驚歎的巧合。在春分時節紀念基督受難的地方有弗裡吉亞、高盧,似乎還有羅馬,而對阿蒂斯的崇拜也正好來源於或植根於這些地區。我們很難認為這是純粹的巧合。春分是整個溫帶地區萬物復甦的時節,如果人們自古就把這一天當作某神復活的日子,那麼當出現一個新神,人們自然也會把復活的日期定在這一天。不過有一點需要注意,如果基督是在3月25日受難的,按照基督教的傳統,他應該是在3月27日復活,比尤利烏斯·愷撒曆法確定的春分日期和阿蒂斯的復活日恰好要晚兩天。基督教節日和異教節日相差兩天的,還有聖喬治節和聖母升天節。然而基督教還有另外一個傳統,把基督受難的日子定在了3月23日,基督復活日則定在了3月25日,認同這個傳統的有拉克坦提烏斯sup/sup,或許還有高盧教會。這樣一來,基督和阿蒂斯正好在同一天覆活。

西元4世紀有一個未署名的基督徒寫道,基督徒和異教徒都發現各自的神的死亡與復活,跟對方的神的死亡與復活竟然那麼巧合地在同一時間,都感到相當驚訝。他說這種巧合成了兩教信徒之間爭論的主題。異教徒說基督復活模仿了阿蒂斯的復活,基督教徒則說阿蒂斯的復活是撒旦模仿了基督的復活。在這種並不體面的爭吵中,異教徒提出一種會讓膚淺的觀察者覺得強有力的論證,說他們的神更古老,所以是原創的,不是模仿的,因為按常理來講,總是原創先於模仿。而基督徒則輕易地駁倒了這種微弱的論據,他們承認基督出現的時間比較晚,但就實際的存在來看,基督才是真正的長輩,只是撒旦運用其狡猾的陰謀詭計,在這個重要問題上,竟然不守本位,顛倒了自然實際的次序。

從整體上看,基督教的節日和異教的節日重合,這實在難以讓人相信是巧合。這種重合其實是基督教在得勝時,不得不對雖已被打敗但仍然很危險的對手做出的一定的退讓和妥協。早期傳教士往往採用僵硬的新教主義教條,並且猛烈攻擊異教,後來一些機智的傳教士改變了策略,採用了懷柔策略,對異教也多了一些容忍和仁慈。很明顯,他們已經認識到,如果想要征服世界,只有放鬆它的創始人制定的那些嚴苛的教條,把通往救贖的窄門放寬一點。在這方面,可以從基督教和佛教的發展歷史上看出很明顯的對比。這兩種宗教最初都是倫理道德的改良,其創立者都有普世的情懷、高尚的道德和溫和的悲憫之心,這兩個堪稱完美的人是世間罕見的,彷彿他們來自另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專門為拯救我們迷失的靈魂而來到世間。這兩個人都宣稱要想讓靈魂永遠得救,達到人生的最高理想,就要擁有美德,不過這兩人也有令人驚訝的差異,一個要求在永恆中尋求救贖,一個要求在毀滅中尋求最後解脫從而得救。不過他們所教導的神聖理想,不僅與人類的脆弱相對立,而且與人的本能也是相反的,除了極少數的信徒外,很少有人能踐行他們的教導。這些極少數的信徒,都拋棄了國家和家庭的羈絆,離群索居,為的是在修道院或寺廟的安靜中使自己得到拯救。如果要讓整個民族或全世界的人民在名義上都接受這種信仰,那麼這個信仰本身就需要修改或調整,在一定程度上適應普通人的偏見、激情和迷信。後來的追隨者做到了這一點,他們不像他們的前輩那麼屬靈,因而更適合充當他們的前輩和普通人之間的媒介。於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兩種宗教都越來越流行,流行得越廣,混入的雜質就會越多,而原來創教的目的正是要排除這些雜質。這類精神的頹敗是不可避免的。世人不可能都在偉大人物的水平上生活,但是,我們不能把佛教和基督教對最初目的的背離完全歸咎於大多數普通人的智力和道德的弱點,那是不公平的。我們應該認識到,這兩種宗教都在鼓吹貧窮與獨身,這不僅直接衝擊著社會文明的根基,也對人類的生存基礎構成威脅。這種衝擊被絕大多數或聰明或愚蠢的人所抵擋,因為他們不願用種族的必然滅亡來換取個人靈魂得救的機會。

註釋

拉克坦提烏斯(lactantius,240-320),古羅馬基督教作家,有很多解釋基督教的作品,影響較廣。——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