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塞普勒斯島到敘利亞海岸只需要一天的路程。在晴朗的夏日黃昏,可以看到塞普勒斯陰暗低沉的山脈,映著天邊的晚霞。塞普勒斯島銅礦豐富,植被茂密,有高大的杉樹和樅樹森林,對腓尼基人這種經商航海的民族來說,這是一筆寶貴的財富。腓尼基人自己只有一望無際的高山和大海,以及高低不平的海岸,而塞普勒斯島上則盛產穀物、酒和油,因此在腓尼基人眼裡,這座島就是天國。所以從很早的時候,就有腓尼基人來到塞普勒斯居住,並一直居住到希臘人來這個島上定居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從銘文和錢幣上可以發現,腓尼基國王一直統治著基提翁,也就是希伯來人所說的基提姆,直到亞歷山大大帝時期。這些閃族人在移民的同時,也把他們的信仰帶了過去。他們崇拜黎巴嫩的巴爾,這或許就是阿多尼斯的另一個稱呼,在南部海岸的艾馬修斯,他們固定了崇拜阿多尼斯和阿佛洛狄忒或阿斯塔特的儀式。這些儀式和在比布勒斯的儀式一樣,跟埃及人崇拜奧西里斯的方式很相似,有的人認為艾馬修斯的阿多尼斯就是奧西里斯。
塞普勒斯島上崇拜阿佛洛狄忒和阿多尼斯最主要的地方,就是位於這個島西南的帕福斯。從早期一直到西元前4世紀末期,塞普勒斯都是由一些小王國組成的,帕福斯應該就是其中最好的一個王國。這裡是一片丘陵地帶,山地起伏不平,其間有不少莊稼和葡萄園,河流從中間穿過,由於年代久遠,河床被沖刷得很深,給內陸旅行者們帶來了極大不便。奧林匹亞山(現在的特羅多斯山)的巍巍山頂,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覆蓋著白雪,為帕福斯阻擋著北風和東風,並且把它和島上其他地方隔離開來。塞普勒斯最後的松林仍殘留在山坡上,東一處西一處地遮掩著修道院,其風景甚至可以媲美亞平寧山脈。帕福斯的老城在一個山頂上,距離海岸約有1.6公里。新城建在海港上,離老城有16公里。位於老帕福斯(現在的庫克里亞)的阿佛洛狄忒神殿,是古代最有名的神殿之一。按照希羅多德的說法,它是來自阿什凱隆的腓尼基殖民者建造的。在腓尼基人來之前,這個地方的本土崇拜可能是一個豐收女神,新來的人把這位女神當作他們的巴拉斯或阿斯塔特,也許是因為兩者很相似。如果把兩個神融合在一起,我們可以認為她們都是偉大的母性和生育女神的變種,對她們的崇拜似乎很早就傳遍了整個西亞。她的古代偶像的外形和她的儀式中的淫亂特性,都證實了我們的猜想。並且這種外形和儀式是她和其他亞洲神共有的,她的偶像只是一個白色圓錐體或金字塔。同樣地,比布勒斯的阿斯塔特的標誌也是一個圓錐體,另外在潘菲利亞的普伽,被希臘人叫作阿爾忒彌斯的本土女神,和敘利亞埃美薩的太陽神赫里奧蓋布拉,也都以這樣的標誌來代表。在塞普勒斯的戈爾吉和馬耳他的腓尼基人神殿裡,也都發現了作為偶像的圓錐形石頭。在西奈的荒山和凸起的懸崖上,被叫作「託奎斯的女主人」的神殿裡,也發現了圓錐形的砂石。
塞普勒斯古時的習俗,當地女人結婚,必須先在阿佛洛狄忒、阿斯塔特或其他女神的神殿裡與外地人交配。西亞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習俗。不管這種習俗是怎麼來的,人們通常都不認為這種行為是淫亂放蕩,而是在為偉大的西亞母性女神服務,是神聖的宗教義務。這位女神的名字各地不同,其型別則是一致的。比如在巴比倫,無論貧富,每個女人在一生中必須有一次在彌麗塔(即伊希塔或阿斯塔特)神殿中接受陌生人的擁抱,並將這種神聖的賣身所得的錢獻給神殿。很多女人擠在神殿裡等待履行這項義務,有的甚至會等上好幾年。古代敘利亞的赫利奧波利斯和巴勒貝克都以宏偉的神殿而聞名,這兩個地方的習俗,是每個少女都要在阿斯塔特神殿裡賣身給一個陌生人,不管她出身貴賤,都要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女神的虔誠奉獻。後來君主坦丁大帝廢除了這個習俗,並毀掉了這座神殿,在這裡另外建造了一座教堂。在腓尼基的神殿裡,女人受僱在這裡為宗教賣淫,她們認為這樣做可以得到女神賜福。「這是亞摩利人的習俗,即將結婚的女孩,都要在門口與人私通七日」。比布勒斯每年紀念阿多尼斯時,人們都要剃掉頭髮,凡不願剃髮的女人,就要在這期間的一天與陌生人行淫,並將所得的收入奉獻給女神。在利迪亞的特拉勒斯,發現了一篇希臘的銘文,通過上面的記載可以發現,在西元2世紀,希臘仍然有宗教賣淫的習俗。銘文上記載了一位叫作奧蕾莉亞·阿米莉亞的女人,不僅她本人要作為神妓為神獻身,她的母親和其他的女性長輩都要如此為神獻身。這片銘文就刻在一根用來還願的大理石柱上,這說明當時人們並不認為這種行為是可恥的。在亞美尼亞,貴族家庭都會把女兒送到阿西里森納的安奈蒂斯神殿裡,為女神服務,這些女孩會一直待在那裡充當神妓,直到嫁人。她們履行了這種義務之後,並沒有人會因此而不願意娶她們。在本都的科莫納,有很多神妓為一位名叫瑪的女神服務,這裡每兩年舉行一次供奉女神的盛大節日,人們會從各個城鄉趕來,向女神許願。
綜觀這一主題的全部證據(其中一些仍有待向讀者展示),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有一位大母神,是大自然一切生殖力的化身,以不同的名字被崇拜,這和西亞許多民族的神話和儀式有很大的相似性。她有一個愛人,或說有一系列肉體上的愛人,他們或其中一個每年和她交合,這種行為被認為是動物和植物繁殖必不可少的。人們會以真實的性交來模仿這些神靈的交合,地點就在女神的神殿,雖然這種模仿只是臨時的,不過人們仍然寄希望於此,來保證糧食獲得豐收,人畜能夠興旺。
據說在帕福斯,這種宗教賣淫制度是國王辛尼拉斯制定的,由他的女兒——阿多尼斯的姐妹付諸實踐,因為她們觸怒過阿佛洛狄忒。她們與陌生人交配,最後死在埃及。在這種傳統的形式中,阿佛洛狄忒的憤怒可能只是後來某個權威加上去的特徵,因為他只能把這種衝擊他的道德觀念的行為理解成神的懲罰,而不是人們因崇拜而做出的奉獻。無論如何,這個故事表明在帕福斯,即使是高貴的公主,也和出身低微的女人一樣,必須遵守這個習俗。
在關於帕福斯祭司國王的祖先和阿多尼斯的父親辛尼拉斯的這些故事中,其中有一些值得我們注意。首先,據說他的兒子是他在五穀女神的節日上和他的女兒彌爾赫亂倫而生的,在這個節日盛會上,女人會穿上白色衣服,獻上穀穗花環,作為第一批收穫物,並且嚴格齋戒九日。從資料上看,古代君王和女兒亂倫的情況時有發生。如果說這些資料完全是無中生有,似乎不太可能;如果說這種情況純粹是因為變態的性衝動的偶然爆發,似乎也不太可能。因此我們假設,這是在某種環境下,為了某個特定的原因而遵循的慣例。在一些國家,皇室血統是根據女性來確定的,如果誰想成為國王,就要與擁有繼承權的公主結婚,公主才是實際意義上的君主。在這些國家裡,經常出現君主和自己姐妹家的公主結婚的事情,這樣才能從她手裡得到統治權,否則王位就會落到他人手裡,甚至落到陌生人的手裡。這種繼承的原則,是不是可以解釋國王和公主亂倫的動機?因為我們從這個原則可以推論出,王后死後,國王就必須退位,把王位交給女兒的丈夫。國王如果想繼續統治,只能和女兒結婚,通過女兒延續他的王位,此前他就是這樣從她母親那裡得到王位的。
據說辛尼拉斯十分英俊,就連阿佛洛狄忒也向他求過愛。正如有些學者發現的,他和他的兒子都很英俊,並且都打動過那個容易心動的女神的心。如果看得更深入一些,我們便發現這種阿佛洛狄忒愛過帕福斯皇室的兩個成員的故事,跟皮格馬利翁的傳說之間有著難以割斷的聯絡。皮格馬利翁是塞普勒斯的腓尼基國王,傳說中他愛上了阿佛洛狄忒的一尊雕像,並且和雕像同睡。如果考慮到皮格馬利翁是辛尼拉斯的岳父,阿多尼斯是辛尼拉斯的兒子,那麼這個家族的三代人便都與阿佛洛狄忒有了愛情瓜葛。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帕福斯的古代腓尼基國王或王子,不僅常常自稱是女神的祭司,而且還是她的愛人,也就是說,他們的職位其實代表的是阿多尼斯。傳說阿多尼斯也統治過塞普勒斯,看來可以肯定,島上所有腓尼基國王的兒子通常都有阿多尼斯的稱號。這個稱號嚴格來說只不過是「主」的意思,但是這些塞普勒斯國王和愛情女神的傳說,使得他們有可能宣稱阿多尼斯既是神又是人。
皮格馬利翁的故事體現了一種神婚儀式,在這個儀式中,國王和阿佛洛狄忒的偶像,或說阿斯塔特的偶像結婚了。如果這個推論無誤,那麼這個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就不只是真實描述了某一個人的事情,而是真實描述了一系列人的事情。如果說皮格馬利翁是閃族所有國王共有的名字,尤其是塞普勒斯國王共有的名字,那麼我們就更可以說,這些故事都是在說皮格馬利翁的。眾所周知,皮格馬利翁是泰爾國王的名字,他的姐妹戴多逃離了他。在亞歷山大大帝時期,塞普勒斯的基提翁和伊達裡厄姆的統治者也叫作皮格馬利翁,或叫浦米雅索恩,這是個腓尼基名,希臘人將其錯誤地翻譯為皮格馬利翁。另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在一枚刻有迦太基文字的金質徽章中,同時出現了皮格馬利翁和阿斯塔特的名字,這枚徽章是在迦太基的一個墓穴中發現的,上面的文字字型極為古老。如果說帕福斯的神妓制度是辛尼拉斯首創的,並且由他的女兒首先遵行,那麼我們可以由此推測,帕福斯的國王在舉行與神的婚禮時,並非只是與神的偶像結婚那麼簡單。事實上,國王必須在特定的節日中與神妓結婚,由神妓扮演阿斯塔特,國王則扮演阿多尼斯。如此一來,基督教的牧師把辛尼拉斯敬奉的阿佛洛狄忒貶稱為一個普通的妓女,就比一般想象的更接近事實了。他們婚後所生的兒女,就是神的兒女,擁有和他們同樣的地位。帕福斯就這樣充滿了人神,都是神王的妻妾和廟妓所生的後代。也許這位亞洲大女神的所有神殿都是這樣。在這些後代中,或許每個人都有可能繼承王位,又或許他們會在戰爭或其他危急關頭,代替他的父王去送死。有時候他們確實需要這麼做。為了國家利益而要求國王的眾多後代偶爾做出犧牲,這種要求既不會使皇室滅絕,也不會讓父親傷心,因為身為國王的父親要把自己的愛施予每一個人。我們有理由相信,閃族國王通常被視為神的繼承者,這也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閃族人的名字中經常表明這個人是神的子女、兄弟姐妹或父母,我們沒必要採用某些學者的方法以避開這些字的明明白白的意思。埃及有個類似的稱呼,也能肯定這種解釋。在埃及,國王被叫作「神」,王后被叫作「神的妻子」或「神的母親」,而國王的父親和岳父,都被叫作「神的父親」。同樣,任何一個閃族人只要把女兒送進國王的後宮,他就可以自稱「神的父親」了。
如果可以根據名字來判斷的話,那麼有辛尼拉斯這個名字的閃族國王,應該就像大衛王sup/sup一樣,是一個豎琴手。因為辛尼拉斯這個名字顯然與希臘的cinyra(七絃琴)這個詞有關,而這個詞又是從閃族語的kinnor(豎琴)這個詞演變來的,當初大衛在掃羅sup/sup面前演奏的樂器就是叫這個名字。我們可以由此大致假設,同在耶路撒冷一樣,帕福斯人彈奏豎琴或七絃琴並不單純是為了娛樂,而是一種宗教需要,琴聲對人的作用或許和酒一樣,讓人可以從中得到某種崇高的靈感。在耶路撒冷的神殿裡,正式的祭司在說預言的時候,通常要伴以豎琴、索爾特里琴和鈸的音樂聲。而那些被叫作先知的非正式祭司,也會用類似的方式來產生興奮感,並將這種感覺叫作「與神靈溝通」。因此我們在資料中可以看到這樣的記載,一群先知從山坡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索爾特里琴、一個鈴鼓、一支笛子和一把豎琴,一邊前行一邊說預言。再比如猶大王、以色列王和以東王的軍隊在穿越摩押曠野的時候,一連七天都沒有找到水源,人和牲畜都面臨著渴死的困境,這時隨軍的先知以利沙找來一位樂師,讓他演奏樂曲,然後命令士兵在音樂聲中挖掘一條行軍路上的乾涸山谷,在沙土地面上挖出一條溝來。第二天一早,這條溝裡就滿了水,這是從兩邊的山嶺上滲出來的。先知掘水成功很像現代所謂水脈占卜者的成功,只不過用的方法不一樣。他還意外地為國家辦了另一件大事。潛伏在周圍洞穴中的摩押人,看到水溝中映照出的紅色太陽,以為那是敵人的鮮血,或敵人流血的徵兆,於是便大膽發起進攻,結果死傷慘重。
人們常常有無法排解的憂愁纏繞在心頭,認為這是上帝派來的魔鬼在擾亂他們。而豎琴那莊嚴的聲音,正好可以讓人心情平靜,讓煩亂的大腦鎮定下來。對於憂煩的國王來說,這種聲音就像上帝或善良天使的低語,讓人心神寧靜。現代有一個偉大的宗教作家,他對音樂的力量十分敏感,認為音樂有著讓人熱血沸騰和融化人心的力量,它們不可能只是空洞的聲音而已,絕非如此,它們來自更高的存在,那是永恆和諧感情的流露,是天使的聲音,是聖人所唱的聖母頌。原始人粗糙的想象因此得到轉變,他那無力的呢喃在紐曼的如同音樂的散文中翻騰迴響。音樂對宗教發展的影響,確實是一個值得深究的課題。我們相信,在表達宗教情感甚至創造宗教情感方面,音樂這種所有藝術中最動人的藝術,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因此音樂最初看上去只是為宗教服務,但實際卻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宗教信仰的結構。樂師與先知、思想家一樣,在宗教的形成上有自己獨特的作用。每一種信仰都有對應的音樂形式,樂譜的不同甚至可以表達出信仰的差異。例如西比爾原始的狂歡和天主教莊嚴的儀式之間的差別,就可以從鈸和鼓的不和諧與巴勒斯特利那和韓德爾的作品中的莊嚴的和聲之間的差異中體現出來。不同的音樂便代表了不同的精神。
註釋
大衛王(david),以色列的第二個王,傳說中是個多才多藝的音樂家。——譯註
掃羅(saul),以色列進入王國時期的第一位國王,西元前1020-前1000年在位。後來大衛接替了他的王位。——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