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 養蜂人阿里斯泰俄斯

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

俄耳甫斯是阿波羅與司辯論、史詩的繆斯女神卡利俄鉑的兒子。阿波羅送給他一把里拉琴,教他如何彈奏。俄耳甫斯的琴技出神入化,琴聲的魅力無人可擋。不僅是凡間的朋友,就連野獸也會在優美的旋律中變得溫順,圍在他身邊側耳聆聽,如痴如醉。樹木與岩石也能感受到音樂的魅力,樹木簇擁著他,堅硬無比的岩石則柔軟了幾分。

在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婚禮上,婚姻之神海曼受邀為新人賜福;他雖然到場,卻沒有帶來幸福的好兆頭。他的火把冒出的濃煙燻得兩人直流眼淚。不幸的預兆應驗了。婚後不久的一天,歐律狄刻與仙女一同散步時,遇見了放牧的阿里斯泰俄斯。他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她求愛。歐律狄刻嚇得轉身就跑,卻在倉皇之中踩到了草叢中的一條蛇。毒蛇狠狠地朝她的腳咬了一口,她倒在地上,毒發身亡。妻子的噩耗傳來,俄耳甫斯傷心欲絕,將喪妻之痛化作歌聲,天上的神靈、地上的凡人都能聽見。然而歌聲再淒涼,卻挽不回妻子的性命,於是他下定決心到冥界尋找妻子。他從位於泰那魯斯海角一側的洞穴下降,來到冥界,穿過重重鬼魂,站在冥王普路託與冥後普洛塞爾皮娜的寶座面前。他一邊彈著里拉琴,一邊唱道:「冥界的神祗啊,我們活著的人終究都會來此。請聽一聽我的真心話!我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打探塔爾塔羅斯的秘密,也不是為了與守門的蛇尾三頭犬較量。我是來尋找妻子。毒蛇的尖牙斷送了她風華正茂的生命。在愛情的驅使下,我來到這裡。愛,是我們人間一位擁有無上權力的神。如果古老的傳說屬實,那麼這裡的愛也絕不少於人間。懇求你們,懇求這個恐怖、寂靜、沒有生命的國王,將歐律狄刻的生命之線再度連線。我們所有人註定屬於你們,遲早都會來到你們的國王。她也不例外。當她陽壽已滿之時,自然會歸你們所有。不過在此之前,請把她還給我吧。如果你們拒絕,那我也不會獨自回去,就讓你們為我們夫妻的雙雙死亡而慶賀吧。」

他唱得悽婉動人,連鬼魂都不禁潸然淚下。丹達羅斯儘管口乾舌燥,卻暫時停下了喝水的動作,伊克西翁的轉輪也靜止不動,禿鷲不再撕扯巨人的肝臟,達那伊得斯姐妹不再取水,西西弗斯坐在石頭上聆聽。據說甚至復仇女神也第一次淚流滿面。冥後普洛塞爾皮娜為之動容,冥王普路託本人也動了惻隱之心。聽到召喚,歐律狄刻拖著受傷的腳一瘸一拐地從新到冥府的鬼魂中走了出來。冥王冥後同意俄耳甫斯帶走妻子,但有一個條件:在返回地面之前,他不能回頭看。就這樣,兩人踏上回程,丈夫在前,妻子在後,在絕對的寂靜中穿過了漆黑陡峭的通道,離歡樂陽間的出口不遠了。就在這時,俄耳甫斯擔心跛腳的妻子趕不上,一時間竟忘記了條件,回頭看了看妻子。突然之間,歐律狄刻被鬼魂拖走了。他伸出雙臂想擁抱妻子,卻只抓到了空氣。儘管歐律狄刻第二次死去,卻依然不願責備丈夫。他是因為迫不及待才回頭張望,她怎能怪罪於他?「別了,」她說道,「永別了。」就這樣她在一瞬間消失了,快得俄耳甫斯幾乎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俄耳甫斯拼命追趕,想返回冥界,再次請求冥王放了妻子。可是嚴厲的冥河擺渡者拒絕了他,不讓他過河。七天七夜,他在冥界與人間的邊緣徘徊,不食不眠,控訴冥界權勢的殘忍,用歌聲向岩石與山巒傾訴自己的哀怨,聽得猛虎於心不忍,聽得橡樹感動不已,竟離開原地。從此他遠離女性,久久地沉淪在不幸的回憶之中。色雷斯的少女們竭盡全力地誘惑他,他卻斷然拒絕。她們一直盡力容忍;最後發現他依舊無動於衷。有一天,在巴克斯的祭祀儀式上,一群少女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人大喊:「瞧啊,那不就是鄙視我們的人嗎!」說著拿起標槍向他擲去。標槍一飛進里拉琴的音響範圍,就落在他的腳邊,他毫髮無傷。接著其他少女紛紛向他投擲石塊,都被琴音擋住了。少女們發出陣陣尖叫,聲音壓倒了樂聲。這樣一來,標槍與石塊打到他的身上,他頓時鮮血直流。瘋狂的女人們一擁而上,撕扯他的肢體,將他的頭與里拉琴扔進赫布魯斯河。漂浮在水上的頭和琴順流而下,不斷髮出低低的哀樂,兩岸也回應淒涼的和聲。繆斯女神收集俄耳甫斯支離破碎的屍體,埋在立波特亞。據說夜鶯在他的墳頭唱歌,聲音比在希臘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婉轉動聽。朱庇特則將他的里拉琴放在群星之間,這就是天琴座的來歷。他的陰魂再次來到冥界,在這裡找到了妻子,兩人熱情擁抱。如今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處處留下了快樂的足跡,有時丈夫在前,有時妻子在前;俄耳甫斯可以隨心所欲地凝視愛妻,再也不必為自己一瞥的無心之過而受懲了。

養蜂人阿里斯泰俄斯

最先傳授人們養蜂技術的阿里斯泰俄斯是水中仙女昔蘭尼之子。一天,他發現蜜蜂全部死亡,於是來到河邊,向母親求助:「哦,母親,我生命的驕傲被奪走了!寶貴的蜜蜂全沒了。我的心血與技術白費了。母親,你沒有為我阻擋這不幸的打擊。」此時此刻,昔蘭尼正坐在河底的宮殿裡,與侍女們忙著紡線織布,不時有人說笑話,把大家逗得前俯後仰。阿里斯泰俄斯哀怨的聲音令她們放下手中的活,其中一個侍女從水面探出頭來,看見了他,回到河底告訴了昔蘭尼。母親下令將他帶來。於是河水向兩邊分開,中間讓出一條道路,阿里斯泰俄斯沿著道路走下去,來到了河水的源頭。這裡仿若一個巨型水庫,水翻滾著,咆哮著,聲音振聾發聵,源源不斷地從各個方向流向地面。走進母親的房間後,他受到了昔蘭尼與其他仙女的熱情款待。她們擺滿了珍饈美味,向海神尼普頓獻上祭酒,然後品嚐盛宴。酒足飯飽之後,昔蘭尼對兒子說道:「海里住的一個名叫普羅特斯的古老先知,負責為尼普頓飼養斑海豹,深得尼普頓的喜愛。他學識淵博,睿智過人,知曉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們都十分尊重他。孩子,他能解釋蜜蜂大量死亡的原因,還能傳授你補救方法。不過就算你百般請求,他也不會主動告訴你。你必須藉助武力,才能迫使他開口。如果他被鐵鏈牢牢綁住,無計可施的他為了求得自由,會回答你的問題。我會帶你去他的洞穴。每天正午時分,他都會去那裡休息。你可以趁機輕易地抓住他。不過他有變化的能力,一旦被捕,他會變成野豬、猛虎、長鱗的龍、黃色鬃毛的獅子。此外,他還會發出各種聲音,例如火焰燃燒時噼噼啪啪的聲音,或湍急的水流聲,以此鼓動你鬆開鐵鏈,藉機逃走。你也不用擔心,只需抓緊鐵鏈即可。當所有手段都不奏效時,他就會變回原形,乖乖聽你的話。」說著她將芬芳的神酒灑在兒子身上,香氣環繞在他周圍,阿里斯泰俄斯立刻感到精神百倍,一股奇妙的活力灌注全身,心中也充滿勇氣。

在母親的指引下,阿里斯泰俄斯來到了先知的洞穴。他藏在石壁之中,仙女則以雲彩做掩護。正午時分,人們和牧群都躲開炙熱的陽光,安靜地睡著了。普羅特斯從水中向岸邊走去,身後跟著一群斑海豹。他坐在石頭上,首先清點數量,然後躺在洞裡,合上雙眼。不等他睡熟,阿里斯泰俄斯便將他銬住,然後大吼一聲。驚醒的普羅特斯發現自己被捕,立即施展本領,先是變成一團火焰,然後是洪水、可怕的野獸,一個接著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然而一切都是徒勞,最後他只好恢復原形,怒氣衝衝地對年輕人說道:「大膽的毛頭小子,你到底是誰?竟敢闖進我的住處,你想讓我幹什麼?」阿里斯泰俄斯回答:「普羅特斯,你已經知道了,誰也騙不了你。你也用不著千方百計地躲避我。我有神靈相助,來到這裡是想知道我不幸遭遇的原因和補救方法。」聽到這話,先知那雙洞察一切的灰色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說道:「這是你應得的懲罰。是你導致了歐律狄刻喪命。在躲避你的時候,她不慎踩到了一條毒蛇,被咬傷後毒發身亡。同行的仙女們為了報仇,所以將你的蜜蜂統統毀滅。你必須平息她們的怒火:選擇四頭健壯的公牛、四頭美麗的母牛,為仙女搭建四座祭壇,宰牛用作祭品,再將它們的屍體扔進樹林。至於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為了消除他們的恨意,你必須舉行隆重的葬禮。九天之後,你再去檢查牛的屍體,看看會發生什麼。」阿里斯泰俄斯一絲不苟地依照指示辦事,獻祭八頭牛,將屍體扔進樹林,又為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陰魂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九天之後。他走進樹林檢查屍體。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在其中一具屍體上,竟然有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飛來飛去。瞧,它們將牛當做蜂箱,忙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