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寂然獨立·宗教·上帝·冥想

如果能組成二十到二十五人的小團體,既不需要建立會員制度,也不需要繳會費,只要找個便利的場所一起溫和地探討證悟之道就夠了,這樣的做法是不是比較明智一些?為了防止任何一個團體形成排外的現象,每一個成員都可以不時地鼓勵或加入其他的小團體,這樣就不會侷限在褊狹的心態裡了。若想登高,必須從低處開始。從這樣的小團體開始做起,或許能創造出一個比較清醒而快樂的世界。

選自《十二月十四日:若想登高,必須從低處開始》

真正的宗教是一種至善的境界,那份愛就像河水一般,不停地流動著。處在那種狀態裡,你會發現你的心已經不再追求任何事物,而停止追尋便是另一個東西的開端。那是一種徹底良善的感覺——但不是刻意培養出來的善行或謙卑,而是去發現超越心智的把戲與發明的某種境界。然而只有當你離開了自己挖掘的那個小池塘、真的進入生命之流中,才能辦得到。

選自《十二月十六日:真正的宗教》

十二月一日寂然獨立之中自有美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完全落單的經驗,你突然發現你跟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失去了關係——你完全被孤立了。你的心中沒有任何思想和情緒,它們全被封閉住了;你沒有任何出口,沒有任何人可以投靠;所有的神和天使都從雲端消失了,你感覺到徹頭徹尾的孤獨。

但寂然獨立是完全不同的一種狀態,寂然獨立之中自有美。你必須活在寂然獨立的狀態。人如果能徹底超脫社會結構裡的貪婪、羨慕、野心、傲慢、成就或地位——當他從這些東西解脫出來時——他就是徹底寂然獨立的。這種狀態跟孤獨截然不同,因為裡面有活躍的能量和深刻的美感。

十二月二日寂然獨立不是孤獨

雖然我們都是人,我們還是會通過國家主義、種族和種姓制度以及階級區分——會助長孤立和孤獨的方式——豎立起一道與鄰人之間的藩籬。

陷入孤立和孤獨中的心,永遠無法瞭解什麼是真正的宗教。它也許有信仰、理論、概念和公式,它也許試圖認同所謂的上帝,但是對我而言,宗教與信仰、僧侶、教會或所謂的經書都無關。只有當我們瞭解了什麼是美,才能體認什麼是真正的宗教;若想了解美,你就必須保持寂然獨立。只有當心處在徹底空寂的狀態時,才能明白什麼是美。

寂然獨立顯然不是孤立,也不是一種特殊的狀態。如果有特殊感,一定會渴望某種程度的卓越性,而寂然獨立卻需要高度的感受性、理解力和智慧。寂然獨立意味著心已經解除了所有形式的影響,因此不再受社會的染著。若想了解什麼是真正的宗教,就必須獨立於物外,也就是為自己去發現那個超越時間的不朽境界。

十二月三日認識孤獨

孤獨與寂然獨立是截然不同的。穿越了孤獨,才能進入寂然獨立的狀態。一個還認得出孤獨的人,不可能瞭解什麼是寂然獨立。你現在是不是處在孤獨的狀態?我們的心尚未完整到可以保持寂然獨立,因為心智的整個過程都是四分五裂的。一個四分五裂的心是不可能認識空寂的。

空寂與集體無關,它不受集體的影響,也不是集體的產物。它不是像心智這樣的組合體,心智活動本是集體的產物。心智就是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一種產物,它永遠不可能寂然獨立,它永遠無法認識空寂。但心若是能覺察到孤獨的所有內涵,就會發現空寂的狀態,那時他才能體會超越度量的境界。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依靠,我們渴望有伴侶、有朋友,我們只想活在界分的狀態裡,而這個狀態裡一定有衝突矛盾。寂然獨立的狀態裡沒有任何衝突,但心智永遠無法覺知到它或瞭解它,心智只知道什麼是孤獨。

十二月四日寂然獨立之中自有純真

大部分的人從未嘗過寂然獨立的滋味。你或許會搬到山上過著遁世的生活,可是你雖然獨自一人,心中仍然充滿著經驗、概念以及你所學到的知識。基督教的隱修士即使住在洞穴裡,也無法寂然獨立,他仍然抱持著對耶穌的信仰,仍然受到各種的信念、教條和神學的制約。同樣地,印度的苦行僧雖然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卻無法獨立於物外,因為他還是活在記憶裡。我所謂的寂然獨立指的是徹底擺脫過去的一種心態,只有這樣的心才是有美德的,只有這樣的心才是純真的。或許你會說:「你的要求太高了。在目前的亂世裡,人怎麼可能過這樣的生活呢?我們每天都要上班,賺錢,養小孩,等等。」但是我認為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跟日常生活直接相關的,否則這些話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你知道,從寂然獨立的狀態裡會生出一種富有活力的美德,這種美德會帶來超乎想象的純真和溫柔的感覺。其實人是否犯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保持獨立,不受社會的染著。因為只有這樣的心才能覺知到那個超越語言、名相及種種投射的境界。

十二月五日寂然無我的人才是純真的

導致痛苦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份壓倒性的孤獨感。你也許有人陪伴,也許對神有信仰,或者擁有淵博的知識,在社交上十分活躍,無止境地談論政治上的八卦——大部分的政客都喜歡談八卦——但這股壓倒性的孤獨感仍然存在。因此人才會去尋找生命的意義,並且發明出了各種意義。但孤獨仍然存在。因此你能不能在毫不比較的情況下如實地看著它,既不想逃避它,也不想掩蓋它?然後你就會發現那孤獨逐漸演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東西。

我們都是文化、宣傳、心理遺產和種種制約的產物。我們無法寂然無我,因此我們都是二手人類。當一個人寂然忘我時,他就不再屬於任何一個家庭、國家、文化背景或約定了,他會有一種局外人的感覺——活在所有的思想、造作、家庭和國家之外。這樣一個獨立於物外的人才是真正純真的。這份純真能夠使我們從痛苦之中徹底解脫出來。

十二月六日創造出一個新世界

如果你想創造出一個新的世界、新的文明、新的藝術形式,或任何一種不受傳統染指的新東西——亦即擺脫掉所有的恐懼和野心,創造出一個屬於你我的新社會,其中不再有你我之分,而只有「我們」——那麼心是不是得徹底變成一個無名氏,也就是處在寂然忘我的狀態裡?這是不是意味著心必須反叛那些想要臣服及獲得尊崇的慾望?因為受到尊崇的人都是平庸之人,平庸之人一定有許多欲望。他的快樂必須仰賴他的鄰居、他的上師、他的《薄伽梵歌》、他的《聖經》或他的基督說了什麼。他的心從來無法獨立自主。他永遠有人或觀念陪伴著他。

因此我們必須弄清楚外境的影響和干擾是什麼,也就是去發現與無名氏相反的自我是什麼。如果認清了這一切,就會生起另一個問題:不受外境影響,也不受自己或他人經驗影響的無染之心,能不能在當下立即出現?只有當這樣的心境出現時,才能建立起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社會。

十二月七日寂然獨立的狀態裡沒有任何恐懼

心若是能擺脫所有的影響和干擾,徹底保持寂然獨立,創造性就會產生。

現在越來越多的技術都在發展出來——透過各種宣傳、強制、模仿來影響人心……無數的著作都在教人如何解決問題、如何有效地思考、如何造房子、如何組裝機器,因此我們逐漸失去了開創的能力以及靠自己思考的原創性。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政府都在利用各種手段來影響我們,於是我們就變成了善於臣服和模仿的人。如果我們臣服於某種態度或影響力,自然會抗拒其他的影響力,在抗拒另一個影響力的過程中,不就等於在用負面的方式臣服於它嗎?

心應不應該隨時處在反叛的狀態,以便了解那隨時在干預、控制、塑造和不斷衝撞我們的外在影響力?平庸之心的元素之一就是永遠處在恐懼中,因為有困惑,所以想得到秩序,想讓自我延續下去,想擁有一個能夠引領它的形式。然而這些形式和影響力都會製造出矛盾與衝突……任何一種揀擇性都屬於平庸的狀態。

心是不是必須擁有洞穿力——不去模仿,也不被模塑——而且能保持無懼?這樣的心能不能保持寂然獨立,並且擁有創造力?這份創造力不屬於你和我,它是不具名的。

十二月八日從當下開始

有道心的人是不會去追尋上帝的,有道心的人只關懷社會的轉化,也就是自己的轉化。有道心的人不會去進行各種的宗教儀式,追尋傳統,活在老舊的文化裡,不斷地講解《聖經》或《薄伽梵歌》,無止境地誦唸或遁世,做這些事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有道心的人所關切的就是社會的真相以及自己的真相,自己和社會並不是分開來的兩種東西。

為自己帶來突變,意味著徹底止息貪婪、羨慕和野心,因此他不依賴外力,雖然他就是外力的產物——外力指的是他的食物、他的書籍、他的電影,或是宗教上的教條、信仰和儀式等東西。這些東西都是他創造出來的,因此他必須瞭解自己。他便是他所創造出來的社會,因此若想發現實相,他必須先探索自己,而不是去廟裡,或是去崇拜某個偶像——不論這個偶像是由雙手還是由頭腦製造出來的。否則他如何能發現那個嶄新的境界呢?

十二月九日道心是具有爆發性的

我們能不能為自己去發現什麼是道心?在實驗室裡埋首工作的科學家是真正富有科學精神的,他並不是基於國家主義、恐懼、虛榮、野心或某部分的需求而去做這些事,他只是單純地在做研究。但是一齣了實驗室,他就像任何人一樣充滿了偏見、野心、虛榮、忌妒等東西。這樣的心是無法與道心相應的。道心不是從某個權威的核心在運作的,不論這個核心是知識、傳統或經驗——一種延續不斷的制約。

道心不是從時間、立即的結果、社會模式裡的立即改革來進行思考……我們可以說道心不是一個注重儀式的心,它不屬於任何教會、組織或思維模式。道心是已經進入未知的心,除了向上一躍之外,你無法進入未知,你不能透過仔細地盤算而進入未知。道心是真正具有革命精神的心,而革命精神絕不是對已知的一種反應。道心是具有爆發性和創造性的——這裡指的創造性不是吟詩、設計、建築或音樂中的創造性——這種創造性是沒有物件的。

十二月十日祈禱是一件複雜的事

如同所有深層的人類問題一樣,祈禱也是一件錯綜複雜的事,因此我們必須仔細地、審慎地加以探究,而不要立刻想得到一個結論或論斷。缺少了自我瞭解,祈禱的人可能會藉由他的祈禱而建立自我幻覺。許多人都告訴過我,他們經常透過祈禱向上帝乞求一些世俗的東西,而他們的祈禱時常會應驗。如果他們具有信心,而且祈禱的時候非常專注,那麼他們所追求的健康、慰藉和世俗的財物就會逐漸得到。如果一個人耽溺於哀求式的祈禱中,確實可能得到響應,而這又會強化他們的哀求傾向。但另外有一種祈禱,它不是為了獲得什麼,而是為了經驗實相或上帝,這樣的祈禱也經常會得到響應;還有另一種更微細、更迂迴的請願式的祈禱,但仍然是處在哀求、祈求和上供的心態裡。這所有的祈禱形式都會得到回應,帶來一些經驗,可是這樣的方式真能幫我們證入終極實相嗎?

難道我們不是過往一切的產物嗎?我們不就是貪婪、憎恨及其反面的總合嗎?那麼當我們乞求或請願時,我們所召喚來的不就是貪婪或憎恨之類的累積之物嗎?雖然我們會得到一些報償,但也會付出一些代價。因此向外祈求真能讓我們瞭解真相嗎?

十二月十一日祈禱的回應

祈禱就是一種哀求或請願,它永遠無法讓我們發現與渴求無關的實相。只有當我們處在恐懼或痛苦的狀態時,才會哀求和祈禱;因為不瞭解這份痛苦和困惑,所以我們轉而向別人求援。祈禱所帶來的答案只是我們自己的投射罷了,它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會帶來一些滿足,否則我們早就拒絕它了。因此當一個人學會透過乞求來靜心時,他就會一直落在這個習慣裡,而哀求所帶來的答案很顯然會被這個哀求者的慾望所塑造。

但祈禱、哀求或請願永遠無法揭露心智的投射。若想洞穿心智的虛構,心本身必須安靜下來——不是藉由自我催眠式的重複誦唸來靜心,也不是靠其他的手段靜心。

透過強制而造成的靜心並不是真實的。那就像強迫一個孩子坐在牆角,他表面上很安靜,內心裡卻是妄念翻騰。因此一個透過鍛鍊而安靜下來的心,並不是真的安靜了,而且也不可能揭露那富有創造性的境界,或是讓實相降臨。

十二月十二日宗教是不是一種信仰?

我們一般所熟知的宗教,多半指的是信仰、教條、儀式、迷信,或是由一個魅力十足的上師引領你達到你想要的終極目標。然而這個終極目標只是你的投射、你想要的一種東西,它雖然會帶給你一些快樂,但也會替那不朽的境界帶來僵化的確定性。一個深陷在這些事物中的心,往往會創造出宗教組織、教條、神職者的謀略以及偶像崇拜——於是你的心就在這樣的陷阱裡停滯不動了。這就是宗教嗎?宗教跟信仰、別人的知識或主張有關嗎?或者宗教只是在遵循道德教條?遵循道德教條是很容易的事——做這個不要做那個。你可以很容易地模仿那些道德教條,但是你的自我就埋藏在這個道德體系的背後,它還是不斷地在擴張、成長、侵略和掌控。這就是宗教嗎?

你必須弄清楚真相是什麼,因為這是唯一重要的事。不論是貧是富,不論你結婚生子與否,終有一天這些東西都會結束,那時你就必須面對死亡了。因此不論你信什麼,都必須為自己去發現什麼是真相,什麼是上帝。你必須靠自己,必須有探索的動力。信仰無法帶給你任何東西,信仰只會帶來腐敗、制約及昏暗無明。心只能靠著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動力而得到解脫。

十二月十三日宗教之中有真理嗎?

我們的問題是:在宗教的神學、理想和信仰之中難道沒有真理嗎?讓我們來檢視一下。我們所謂的宗教到底是什麼?很顯然我們指的不是組織化的宗教,譬如印度教、佛教或基督教——這些都是擅長於傳教、改變人的信仰和壓制人心的組織化信仰。

宗教組織里到底有沒有真理?其中或許有真理,但宗教組織本身並不是真理。因此組織化的宗教是虛假的,它只會造成人與人的界分。你是回教徒,我是印度教徒,另一個人是基督徒或佛教徒,我們彼此不斷地爭論,相互屠殺。這裡面可能有真理嗎?我們現在是在思索組織化的宗教之中是否有真理,而不是在探討宗教是不是在追求真理。

我們已經深深受制於組織化的宗教,我們認為只要自稱為印度教徒或其他名稱,就能發現上帝。這是多麼荒唐的事。先生,我想發現上帝或實相必須具備美德,而美德就是一種自由,因此只有透過自由才能發現真理——不是被組織化的宗教及其信仰所掌控。那麼在神學、理想和信仰中有沒有真理呢?你為什麼擁有信仰?很顯然,因為信仰能帶給你安全感、慰藉和指引。你的心中有許多恐懼,你想得到保護,你想依賴某個人,因此你創造出一種理想,來防止你瞭解真相是什麼,如此一來理想就變成了行動的障礙。

十二月十四日若想登高,必須從低處開始

宗教組織及其信徒的思想已經變得越來越僵固。人生是不斷在變化和改變的過程,然而組織是沒有伸縮性的,因此它會阻礙生命的改變,它會陷入護衛自己的反應中。追尋真理純屬個人之事,因此不需要聚眾。只有處在寂然獨立的狀態,才能與實相神交——不是自我孤立,而是從所有的影響和意見中解脫出來。組織不可避免地會變成思想的障礙。

你對所謂的宗教組織在權力上的無盡貪婪,一定有所覺察了。這份貪慾被各種甜美的官樣說辭所掩蓋,但是貪婪、驕傲、對立等種種腐敗的現象,仍然被宗教組織所強化和共享。從這其中又會示現出衝突、派系鬥爭和狹的心態,以及其他醜陋的東西。

如果能組成二十到二十五人的小團體,既不需要建立會員制度,也不需要繳會費,只要找個便利的場所一起溫和地探討證悟之道就夠了,這樣的做法是不是比較明智一些?為了防止任何一個團體形成排外的現象,每一個成員都可以不時地鼓勵或加入其他的小團體,這樣就不會侷限在褊狹的心態裡了。

若想登高,必須從低處開始。從這樣的小團體開始做起,或許能創造出一個比較清醒而快樂的世界。

十二月十五日你們的神正在製造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