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智慧·思想·知識·心智

當心非常安靜的時候,即使是一剎那,都可能產生一些了悟。實驗一下你就會發現,當心非常安靜的時候,便可能在一瞬間產生不凡的洞見——洞察到一幅畫、你的妻小、你的鄰居或是眼前的真相——只有當心非常安靜時,這種情況才會出現。這種安靜的狀態是無法培養的,刻意靜心只會讓心變得僵固。

選自《九月六日:剎那的了悟》

我們在追求知識的過程裡喪失了愛,減弱了對美的感受力,也意識不到自己的殘忍。我們變得越來越專業,也越來越無法統合。知識是必要的,科學也有它的位置,但如果心和腦全都塞滿了知識,而痛苦的根由卻沒有深入地加以探索,那麼生命就會變得膚淺,無意義。我們總是見樹不見林,這種片面的知識根本無法瞭解整體的喜悅。理智永遠無法看到整體,因為它是不完整的。

選自《九月十七日:知識不是智慧》

九月一日如實觀察真相

大部分的人都發展出了一些智慧——我們讀過許多書,心中充滿著別人的觀念、理論和想法,並且有能力瞭解事物之間的關係,將它們詮釋出來,但很少有人具備原創的想法。就因為我們一直在培養智慧,所以才喪失了對事物的感受力。我們最高的智慧,亦即如實觀察真相的那份能力——不是提出一堆的理論、準則或意見,而是親自去發現真假——已經消失了。這似乎就是我們最大的困難:如何看見內心與外境裡的真相。

九月二日所有的思想都會分心

總是在競爭、想要變得更好的心,是沒有能力揭露真相的。只有全神貫注的心才能不斷地自我揭露——因為能不斷地揭露自己的真相,所以是富有創造性和解放能力的。

這樣的自我揭露可以使我們從貪得無厭之中解脫出來,進而擺脫掉複雜的智力活動。造成我們上癮的便是這些複雜的智力活動,其中充滿著好奇、揣測、膚淺的知識和閒言閒語,這些障礙會使我們的生命變得過度複雜。心智的上癮活動雖然能磨礪我們的頭腦,使它變成一個專注的工具,卻不能幫我們發展出見到真相的智慧。

若是無法瞭解思想和感受的整個過程,我們就很難讓分心的活動停止下來。不完整的思想和感覺雖然有好奇的傾向和形成概念的能力,卻會製造出幻覺和阻礙,使我們無法覺知到真相。因此它就是自己的敵人和造成分心的原因。既然心智會製造幻覺,我們就必須徹底瞭解它,才能從各種分心的活動中解脫出來。心智必須徹底安靜下來,因為所有的思想都會使我們分心。

九月三日理性與情感的結合

智慧的訓練不會帶來智慧,只有在理智與情感達到和諧時,智慧才會產生。智慧與智慧有很大的差別。智慧是獨立於情感之外的一種活動。頭腦只要受到特定的訓練就可能變得十分聰明,但不一定有智慧,因為智慧是理智與情感的結合,這兩種能力在智慧中都能平衡地呈現出來。

現代教育一直在拓展人們的智慧,它提供了越來越多的解釋和理論,卻無法帶來情感與理智的平衡。我們發展出了各種逃避衝突的世智辯聰,我們對科學家與哲人提供給我們的解釋已經心滿意足,我們的頭腦對這些東西已經很滿意了。但若想了解什麼是智慧,我們的理智和情感就必須在行動中完整結合。

九月四日理智會敗壞情感

我們有理智,我們也有純粹的情感——純粹的愛和豐富的情感。理智只會推理、算計、衡量和對照,它總是在問:「這值不值得?它能不能帶給我利益?」另外還有一種純粹的情感——對天空、對鄰居、對自己的妻小、對樹木的美、對整個世界的一種強烈的感受。當這兩者結為一體時,自我的活動就熄滅了。你瞭解我的意思嗎?只要純粹的情感被理智所敗壞,人就會變得平庸,而這正是大部分人的情況。我們不斷地算計,問自己值不值得,能得到什麼利益。我們不但對金錢抱持這樣的態度,對精神層面的事也是如此——這樣的修持方式到底能為我們帶來什麼好處?

九月五日理智無法解決我們的問題

大部分的人對這不可思議的宇宙都漠不關心:我們對風吹葉動視若無睹,我們看不到地上的小草,也不會去觸控它們的質感。不要以為我是在濫情,我要強調的是,我們必須擁有深刻的感受力而不受制於各種流派的思想、檢驗和探討。

理智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理智也不能帶給我們真正的滋養,它或許能推理、探討、分析、作結論,等等,但它畢竟是有限的。我們的感受力卻沒有任何限制,它能夠使你從恐懼和焦慮中立刻解脫出來。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培養智力和辯證的能力,我們不斷地掙扎、探討,想要變成某種理想的狀態,卻忽略了眼前這個美妙的世界及豐盈的大地。這個屬於你我的大地,跟那些心智上的荒謬言論是截然不同的,它就是眼前活生生的事實。不幸的是,我們一直用瑣碎的思想和狹隘的地域觀念來劃分它。我們基於安全的理由,譬如想得到更好的工作或更多的機會,而將它劃分成了不同的區域。這便是世界各地都在玩弄的一場政治遊戲。因此我們已經忘了如何快樂地活在這塊大地上。

九月六日剎那的了悟

當心非常安靜的時候,即使是一剎那,都可能產生一些了悟。實驗一下你就會發現,當心非常安靜的時候,便可能在一瞬間產生不凡的洞見——洞察到一幅畫、你的妻小、你的鄰居或是眼前的真相——只有當心非常安靜時,這種情況才會出現。這種安靜的狀態是無法培養的,刻意靜心只會讓心變得僵固。

越是對某個東西感興趣,越會有意願去了解它,然後你的心就會變得單純、清明與自由。那時喋喋不休的念頭完全止息了下來。畢竟思想只是一些語言文字,而造成干擾的便是這些語言文字。面對眼前的挑戰所產生的反應就是我們所謂的思維作用,因此喋喋不休的心是無法瞭解真相的——關係中的真相,而非抽象的真理。

真相是非常隱微的,它會在黑夜裡悄悄地降臨。

九月七日理智會阻礙自發性

只有當你沒有自覺意識的時候才能認識自己。如果你的心不抱持任何想法,完全敞開,沒有準備要面對什麼,你就會不經意地看到自己的真相。那時你的心中沒有任何的防衛、算計、掌控、壓抑或想要改變的慾望。

如果你的心早已有了準備,那麼很顯然你是無法認識那未知的。如果你對自己說「我即上帝」或者「我只是一堆社會制約下的反應罷了」,你就無法領略那自發的未知了。

因此只有在理智不設防的時候,這種自發性才會出現。這件事只能在內心裡發生。這份自發性是新鮮的、未知的、不算計的、富有創造力的,而且必須得到你的關心,但是由理智所主導的意志卻必須停止運作。觀察自己的情緒你就會發現,喜悅或至樂的狀態往往是不能預謀的,它們會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發生。

九月八日不留下經驗的殘渣

你所謂的思想是什麼?什麼時候你會產生思想?顯然思想只是一種神經系統或心理上的反應,對不對?當感官接觸到外境而生起立即反應時,就會產生思想,它也可能是從累積的記憶裡所產生的心理反應,包括種族、團體、家庭、傳統或上師所帶來的影響。因此思想的過程就是從記憶裡產生的反應,不是嗎?如果沒有任何記憶,就不會有思想活動了。面對某個經驗而產生的記憶反應會促使思維產生作用。

那麼記憶到底是什麼?觀察一下你自己的記憶,你會發現其中有兩種形式,一是累積技術性的資訊,譬如數學、物理、工程方面的知識,另一種則是由未完成的經驗殘渣所累積成的。如果能徹底完成一個經驗,那個經驗就不會留下心理上的殘渣;如果無法徹底瞭解一個經驗,就會留下殘渣。我們總是透過以往的記憶來看待眼前的經驗,因此從未煥然一新地面對過嶄新的經驗。很顯然地,我們的反應永遠是受限的。

九月九日老舊的意識活動

仔細地觀察就會發現,念頭與念頭之間是有空當的而不是連貫的。雖然空當出現的時間極為短暫,意義卻非凡。

我們會發現思想永遠受制於過往的歷史,然後又會投射到未來;若是承認了過去,就必定會承認未來。但根本沒有所謂的過去和未來,而只有意識與無意識所組合成的一種狀態,其中包括了集體歷史和個人歷史。集體歷史和個人歷史面對當下這一刻的情境而產生了反應,於是就創造出了個人意識。因此意識永遠是老舊的,而它便是我們存在的整個背景。一旦承認了過去,勢必會承認未來,但未來只是修正後的過去延伸而成的,所以仍然是老舊的。我們的問題就在於如何為這個過程帶來轉化,而又不製造出另一種制約,另一個老舊的東西。

九月十日人為什麼會不假思索

思想者會透過習慣性的複製和複誦而形成思想。習慣不就是一種不假思索的狀態嗎?但覺知能創造出秩序,它並不會製造習慣。既定的傾向只會帶來不假思索的習慣。人為什麼會不假思索?因為深入地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它會帶來干擾,造成異議,與既定的模式形成對立。仔細地探索、無揀擇地覺察會令我們進入深沉的未知領域,而心會抗拒這未知的狀態;它會不斷地從已知進入已知,從某個習性進入另一個習性,從某種模式進入另一種模式,這樣的心無法放棄已知去探索未知。

因為意識到思想所帶來的痛苦,所以思想者才會藉由模仿和慣性模式來避免思考;因為害怕思考,所以他製造出了不假思索的習慣。思想者的造作活動都是從恐懼出發的,當他認出這一點時,就會想去改變自己所造作出來的一切。

思想者很怕自己造作出來的東西,但造作的活動與造作者根本是同一個東西,因此思想者怕的就是自己。他即無明與痛苦的肇因。思想者也許會把自己劃分成各種類別的思想,但思想與思想者本是同一回事。思想者以及想要變得更好的慾望便是衝突與困惑的肇因。

九月十一日思想者就是思想本身

思想者就是思想本身,造作者就是造作本身,而行動者正是行動本身。思想者藉由思想而揭露了自己。思想者藉由他的行動製造出了自己的不幸、愚昧和掙扎。

畫者繪出了他短暫的快樂、痛苦及困惑,但是他為什麼要創造出這麼痛苦的畫面?很顯然這是必須加以研究、理解及消融的問題。思想者為什麼要製造出思想,以及從其中所產生的行動?你一定苦思過這個問題,對不對?思想者如果能轉化自己,那麼所有的衝突就能止息下來:他必須認識自己,才能得到轉化。如果對自己真的有了認識,心就圓滿了,這麼一來衝突就不會再重複出現了。重複再三的衝突只會令思想者的自我一直延續下去。

九月十二日思想之中是沒有自由的

不知道大家是否清楚我們都活在矛盾中。我們一面倡導和平,一面卻準備作戰。我們雖然提倡非暴力的理念,骨子裡卻充滿著暴力。我們嘴上說的一切都很善良,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強調愛,卻總是野心勃勃、好與人爭、不達目的絕不干休。因此我們才會有那麼多的矛盾。從矛盾中生起的行動只會帶來挫敗與進一步的矛盾。

你知道嗎,先生,所有的思想都是不完整的。思想就是從記憶中生起的反應,而記憶永遠是不完整的。記憶就是經驗的產物,所以思想乃是受經驗制約的一種反應。所有的思想、經驗和知識都是不完整的,因此思想根本無法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也許企圖以理性邏輯來解決各種問題,但觀察一下自己的心智活動就會發現,我們的思想永遠受到外境、文化背景、食物、氣候、報章雜誌、日常的壓力等的制約。

因此我們必須認清思想只是一種記憶反應,而記憶永遠是機械化的。知識從來是不徹底的,從知識中生起的思想永遠是有限的、不自由的。我們可以去探索一下,看看有沒有一種自由是跟思想無關的,其中只有單純的覺知——覺知自己的衝突以及外境帶來的衝擊。

九月十三日沒有思想的思想者

樹上的猴子餓了,它很自然地生起了想要吃水果的衝動。它先有了想要造作的衝動,才產生了儲存食物的念頭。然而是先有造作,還是先有造作者?有沒有一種行動是沒有行動者的?你瞭解我的意思嗎?我們時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那個能看的人是誰?那個觀者是誰?思想者有別於他的思想嗎?觀者有別於被觀之物嗎?經驗者有別於他的經驗嗎?行動者有別於他的行動嗎?仔細地觀察你就會發現,先產生的永遠是造作本身,等造作的活動結束了,才會產生出一個造作者。若是能毫無偏見、毫不屈服,既不想說服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結論,在這樣的情況下思想者是根本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思想而已。只有在追求結論時,「你」才會變得重要起來。也許你們有的人已經觀察到這一點了,弄清楚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這樣我們才知道如何採取正確的行動。如果思想者先出現,那麼思想者的重要性就會超過思想——其實所有的哲人、現代文明與風俗習慣,都認為思想者是存在的。但如果先出現的是思想,那麼思想的重要性就會超越思想者。

九月十四日立即的洞見

對我而言,存在的只有洞見——立刻看到事情的真假。立刻洞察到真假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奠基於知識之上的世智辯聰。我想你一定有過立即洞察到真相的經驗,譬如發現自己不能從屬於任何物件,就是一種洞見:立刻看到事物中的真相,既不需要分析,也不需要邏輯思考,更沒有任何拖延洞見的心智活動。這跟我們不假思索就使用的「直覺」這個詞是截然不同的。

對我而言,直接的洞見是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邏輯思考,不是算計,也不是分析。你必須有分析的能力和敏銳的頭腦,才能進行邏輯思考;然而一個受制於邏輯分析的心,是無法洞察到真相的。

如果你和自己深入地交流,就會明白你為什麼總想歸屬於一個物件,把自己奉獻出來;進一步地推演則會看到自己的奴性、對自由的否定以及欠缺自尊的事實。若是能在一瞬間立即洞察到這個真相,你就解脫了,你根本不需要努力就解脫了。因此洞見才是最重要的解脫元素。

九月十五日每個當下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