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它最後總能找到我們。風吹跑了冬天,樹木沙沙作響,鳥兒開始大驚小怪,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大自然的冰霜外殼倏然碎裂,帶走了吞沒所有回聲的雪。
傑克走出電梯,表情迷惑而好奇,手裡抓著一封信。有天早晨,這封信降落在他的門墊上,信封上沒貼郵票,裡面有張寫著某個地址、樓層和辦公室電話的字條,字條下面是一張那座橋的照片,照片下面又是一個信封,封了口,上面寫著另一個名字。
儘管過去了許多年,在警察局看到傑克時,扎拉還是認出了他,因為她始終活在十年前的那一刻。十年後再次見到傑克,她發現他一直做著跟當年一樣的事——救人。
傑克找到了信裡說的那個辦公室,敲了敲門。十年前,有個男人跳了橋,有個女孩沒有跳。十年後,已經是年輕女人的她開啟門,發現外面站著個陌生人,但是,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變成了五彩紙屑,因為他沒有忘記她的模樣。自從把她從橋欄杆上救回來,他再也沒見過她,但還是能認出她,哪怕在黑暗之中。
「我……我……」傑克結結巴巴地說。
「你好?你在找人嗎?」納迪婭友好而疑惑地問。
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門框,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能給對方造成多大的影響。他遞給她一個大信封,信封上潦草地寫著他的名字,裡面有一張那座橋的照片,還有寫著她辦公室地址的紙條,最下面還有個小信封,上面寫著「給納迪婭」,裡面是一張小紙條,用相當工整的筆跡寫了十一個字:
你救了自己。他碰巧也在場。
納迪婭開始站立不穩,傑克及時扶住她的胳膊。他們開始互相打量,眼神上上下下,像在圍著對方跳舞。那十一個字在納迪婭腦子裡越轉越快,讓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是你……在橋上,我那時……是你嗎?」
他無聲地點點頭。她徒勞地組織著詞句。
「我不知道該怎麼……給我一點兒時間。我得……我先冷靜一下。」納迪婭說。
她走向辦公桌,癱坐在椅子上。她用了十年時間琢磨他到底是誰,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從何說起。傑克小心翼翼地跟著她走進辦公室,看著書架上的那張照片,扎拉每次過來,總會調整它的位置。那是納迪婭跟一群孩子的合影,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夏令營活動時拍的:納迪婭和孩子們說說笑笑,穿著同款t恤,上面印著資助夏令營的那個慈善機構的名字。這個機構為照片裡的孩子們募集善款,他們中的每個人,都至少有過一位自殺輕生的家人。假如你覺得自己被親近的人撇下了,一定得知道,你並不孤單,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必要揹負那些無中生有的內疚和羞恥,不需要獨自忍受那令人窒息的孤寂和無聊。這正是納迪婭每年都會參加這樣的夏令營的原因,為了多聽少說,儘可能地笑。
她還不知道的是,那個慈善機構的戶頭剛剛收到了一筆捐款,它來自某個戴耳機的女人,她辭掉了銀行的工作,捐出了自己的財產,跨過了一座橋。此後的許多年,他們每年都能舉辦夏令營了。
傑克和納迪亞坐在狹窄的辦公桌兩側,四目相對。他羞怯地笑著,過了一會兒,她也笑了,是那種既驚奇又開心的笑。接下來的十年裡,也許終有一天,他們會告訴別人那是什麼感覺。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