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傑克跺著腳走出訊問室,憤怒而疲憊。真正的房產經紀人坐在那裡,驚恐地望著年輕警察大步跨進走廊,然後她期待地看向老警察。吉姆滿臉愁容,似乎不知道兩隻手該怎麼放,其實他全身上下都非常不自在,所以他只是給房產經紀人遞了一杯水。雖然她伸出十根手指頭接過了杯子,水杯還是不受控制地搖晃起來。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發誓,我不是銀行劫匪。」她哀求道。

吉姆往走廊裡瞥了一眼,看到他兒子正在那兒踱步,拿拳頭砸牆——老警察這才衝著房產經紀人點了一下頭,遲疑片刻之後,他又點了一下頭,然後及時制止了自己點頭的動作,飛快地伸出一隻手,按了按房產經紀人的肩膀,隨即把手抽回來,坦率地承認:「我知道。」

她看起來相當驚訝。他看起來無地自容。

老警察——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老——抬起手來,擺弄著指頭上的結婚戒指,這是他的老習慣,但並不能帶來慰藉。他總覺得,死亡帶給他的最難以克服的影響,是讓他經常犯語法錯誤,不過,每當吉姆說出混淆時態的話,傑克一般不會糾正他,這很可能是因為做兒子的不忍心。每隔半年左右,傑克就會說起吉姆手上的結婚戒指,問:「爸爸,是時候把它摘下來了吧?」他爸爸每次都會點點頭,似乎只是沒留神,把這事兒給忘了,然後下意識地扯一扯戒指,好像覺得它有點兒緊,喃喃地說:「我會的,我會的。」可他一直都沒把戒指摘掉。

死亡讓吉姆最不適應的就是時態之類的語法改變——還有當他沒問過她就擅自買來新沙發,卻再也不會挨她數落這個事實。她不復存在,不會回家,成了過去式。以前吉姆不和她商量就把沙發買回家時,她真的會非常生氣。她能心甘情願地跑到全世界最混亂、離家半個地球的地方工作,但是當她回家時,家裡必須跟她離開時完全一樣,否則她會不高興。她當然還有不少別的特殊小習慣和怪癖,比如在早餐麥片裡撒洋蔥絲,往爆米花上倒貝納斯醬。假如你當著她的面打哈欠,她會湊過來,把一根手指頭伸進你嘴裡,看看能不能在你閉上嘴巴之前把指頭抽出來。有時候她會把玉米片放到吉姆的鞋子裡,或者把煮雞蛋和鳳尾魚塞進傑克的衣袋,看到他們發現惡作劇時的表情,她每次都比上一次笑得還要開心。他們真懷念這種時候。她曾經做過這個,也曾經做過那個。她曾經,她已經。她曾經是吉姆的妻子。傑克的媽媽已經死了。

語法,這是最討厭的,吉姆想,所以他非常希望兒子能想出辦法,救下每一個人,不讓任何人死去,可現在傑克似乎遇到了困難。

他來到走廊,看著傑克。這兒只有他們兩個人,沒人能偷聽他們的談話。兒子絕望地轉過身來。

「一定是房產經紀人乾的,爸爸,一定是……」他艱難地說,然而聲音越來越小。

吉姆痛苦地緩緩搖了搖頭。

「不,不是她。你衝進現場的時候,銀行劫匪已經不在公寓裡了,兒子,這一點你說對了。但她也沒和人質們一起離開。」他說。

傑克的眼珠瘋狂轉動,掃視著整條走廊,他握緊拳頭,想要尋找下一個擊打目標。

「你是怎麼知道的,爸爸?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咆哮道,猶如對著海浪高聲叫嚷。

吉姆眨眨眼睛,彷彿在試著把湧上沙灘的潮水逼回海里。

「因為我沒告訴你真相,兒子。」他說。

然後他告訴了傑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