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櫥裡,茱莉亞顯然後悔提到了以前的未婚妻,所以她趕緊補充道:「遇見盧歐的時候,我已經訂婚了,不過這牽扯到一個複雜的故事,你們就當我沒說好了。」
「我們有很多時間,多複雜的故事都不是問題。」艾絲特爾向她保證,因為她又在箱子裡發現了一瓶沒喝完的酒。
「你未婚妻想從橋上跳下去?」安娜-萊娜擔心地問。
「是,高空彈跳跳,在腳上拴一根橡皮帶子。」
「聽起來很瘋狂。」
茱莉亞用指尖按摩著太陽穴。
「我也不喜歡這個主意,可她從來不閒著,什麼都想體驗一下。就是在那趟旅行時,我意識到自己沒法跟她一起生活,因為我沒有精力不停地體驗這個體驗那個,我只想過平淡無聊的日子,可她討厭無聊。所以我提前從澳大利亞回來了,比她早了一週,理由是我得工作。就在回來之後,我第一次親了盧歐。」
茱莉亞邊說邊咯咯地笑了起來,因為她有些害羞,可能還因為這是她多年以來第一次回憶自己和盧歐是怎麼相愛的。當你馬上就要跟另一個人共同養育孩子的時候,往往會忘記此前的生活,突然想不起自己曾經也是愛過別人的。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你和盧歐?」艾絲特爾問,她的兩個嘴角都掛上了酒漬。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她到我店裡來買花,我是開花店的,她想買鬱金香。幾個月之後我才去的澳大利亞,所以那時候我沒想太多,當然,她……非常有吸引力,誰都這麼覺得……」茱莉亞回答。
艾絲特爾熱切地點了點頭:「沒錯,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她真的太漂亮啦!很有異國情調!」
茱莉亞嘆了口氣。「異國情調?就因為她的頭髮和你我的顏色不一樣嗎?」她問。
艾絲特爾不高興了。「現在連這樣的詞都不能用了嗎?」她說。
茱莉亞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解釋,她老婆不是水果那樣的物件,所以她只能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不管怎麼說,她很有吸引力,很迷人,甚至比現在還有魅力,當然……這話不能讓她知道……她現在依舊很迷人!反正一見面我就迷上她了,可那時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後來盧歐經常去我店裡買鬱金香,有時一週好幾次,她時常逗得我哈哈大笑,這樣的人實在非常少見。我曾經和我媽提起這件事,她說:‘跟只有臉長得漂亮的人在一起是沒辦法長久的,茱爾絲。至於有趣的人,哈哈,你絕對可以和他們生活一輩子!’」
「你媽媽是個明智的女人。」艾絲特爾說。
「沒錯。」
「她退休了嗎?」
「是的。」
「她以前是幹什麼的?」
「寫字樓保潔。」
「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打女人專業戶。」
艾絲特爾愣住了,安娜-萊娜嚇了一跳。茱莉亞看著她們兩個,想起了她的媽媽,還有她媽媽最美麗動人的地方——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有勇氣直面生活,堅持做一個浪漫主義者。要做到這一切,你得擁有一顆非凡的心。
「可憐的小寶貝。」艾絲特爾輕聲說。
「真是個敗類。」安娜-萊娜咕噥道。
茱莉亞聳了聳肩,像個早熟的孩子那樣,把所有的情緒甩到了一邊。
「是我們主動離開他的,他從來沒找過我們。我甚至都不恨他,因為我媽不讓我恨。他對她做了那麼多缺德事,她卻不允許我恨他。我一直想要她找個伴兒,一個善良、能逗她開心的人,可她總說有我就夠了……不過後來……我把盧歐的事告訴她的時候,我媽從我身上看到了一些東西,這讓我也從她身上看到了一些東西,她似乎……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我看出她經歷過類似的事,而且對這方面已經不抱希望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想……難道就是這種感覺?這就是大家都在說的?真正的愛?」
安娜-萊娜抹了抹下巴上的酒。
「到底怎麼了?」她問。
茱莉亞眨了幾下眼睛,起先很快,然後很慢。
「我未婚妻那時還在澳大利亞。盧歐去我店裡的那天早晨,我和媽媽打電話來著,聽到我說‘我不知道盧歐對我有什麼感覺,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對我有感覺’的時候,我媽笑了,她只說了一句:‘聽著,沒有人會那麼喜歡鬱金香的,茱爾絲!’我試圖反駁她,但媽媽說我早就精神出軌了,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想著盧歐。她說,盧歐就是我的‘花店’,我哭了。後來我站在店裡,盧歐進來了,我……呃,她說了幾句什麼,我笑瘋了,不小心把口水噴到她臉上。她也笑了。我猜,她就是在那個時候鼓起勇氣的,因為我的膽子太小了。她問我願不願意跟她出去喝一杯,我答應了。可我真的太緊張了,所以在酒吧喝得有點兒多,我去門口抽菸,跟保安吵了起來,他不讓我進去,我就透過窗戶指著站在吧檯旁邊的盧歐說,那是我女朋友,保安進去找她,她就出來了,然後真的成了我的女朋友。我打電話給未婚妻取消了婚約。盧歐一直以來也還是那麼搞笑,可我……見鬼,我竟然更願意跟她過無聊的生活,我是不是瘋了?我喜歡和她為了沙發和寵物這樣的小事吵架,她是我的每一天,是我的整個世界。」
「我喜歡‘每一天’這種形容。」安娜-萊娜說。
「你媽媽說得對,有趣的人能陪你一輩子。」艾絲特爾說,她想起一位英國作家曾經說,世界上不存在比笑聲和良好的幽默感傳染性更強的東西,又想起一位美國作家說過,孤獨就像飢餓,你吃到東西的時候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餓。
茱莉亞記得,當她告訴媽媽自己懷孕了的時候,媽媽先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盧歐的,然後問:「你們是怎麼決定……誰來懷孕的?」聽到這種問題,茱莉亞當然很生氣,於是冷嘲熱諷地回答:「我們玩石頭剪子布決定的,媽媽!」於是,她媽媽非常嚴肅地再次看著她倆,問:「那你們誰贏了?」
現在想起這件事,茱莉亞還是會笑出聲來。她對壁櫥裡的另外兩個女人說:「盧歐會是個出色的媽媽的,她能逗笑所有小孩,就像我媽一樣,因為她們的幽默感還停留在九歲時的水平,之後再也沒有進化過!」
「你也會是個出色的媽媽的。」艾絲特爾向她保證。
茱莉亞眨了眨眼,兩個眼袋也跟著柔和地顫動不已。
「我不知道,養孩子需要注意的事兒實在太多了,別的家長似乎……每時每刻都那麼有趣,說笑玩鬧全都擅長。人人都覺得你應該陪孩子玩,可我不願意玩,甚至從小就對玩沒興趣,我擔心我的孩子會失望,而且我其實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歡。他們說,你懷孕之後就不這麼想了,可我現在見到朋友的孩子時還是會覺得他們煩人,他們的幽默感也很差勁。」她說。
安娜-萊娜一針見血地指出:「你不用喜歡所有的小孩,只喜歡自己的孩子就夠了。孩子也不需要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他們需要的是自己的父母。不過老實說,大多數時候,他們需要的其實只是司機而已。」
「謝謝你這麼說。」茱莉亞誠懇地說,「我只是擔心我的孩子會不快樂,甚至把我愛擔心和猶豫不決的性格也給繼承了。」
艾絲特爾輕輕地拍了拍茱莉亞的頭髮。
「你的孩子絕對會很健康,瞧著吧。有點兒怪癖不算什麼,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她說。
「借您吉言。」茱莉亞微笑道。
艾絲特爾繼續輕輕拍打著她的頭髮。
「你會拼盡全力嗎,茱莉亞?你會用生命守護自己的孩子嗎?你會給孩子唱歌、念故事,向孩子保證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嗎?」她問。
「是的。」茱莉亞說。
「你會好好教育孩子,確保孩子長大後不會成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亂放自己的包的那種白痴嗎?」艾絲特爾問。
「我會盡我所能。」茱莉亞保證。
艾絲特爾又想起了另一位作家說過的話,將近一百年前,這位作家寫道,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你會沒事的,也不用非得愛上做媽媽,起碼沒必要一直這樣。」她說。
安娜-萊娜插話道:「我不喜歡拾掇屎尿,真的。起初還能忍受,可孩子長到一歲左右,會變得像拉布拉多一樣能吃能拉。我指的是成年狗,不是小狗,不過……」
「好的。」為了讓她趕緊閉嘴,茱莉亞急忙點頭稱是。
「到了一定的年齡段,小孩拉的屎會特別黏,像膠水一樣糊在你指甲縫裡,要是你在上班的路上撓臉……」安娜-萊娜又說。
「謝謝!我知道啦!」茱莉亞向她保證,可安娜-萊娜無法阻止自己說下去。
「最糟糕的是,當他們長了本事,開始把朋友帶回家時,那些四五歲的小陌生人會坐到你家馬桶上拉屎,你得給他們擦屁股、沖廁所。我的意思是,你不會嫌棄自己孩子的屎,可別家的孩子……」
「謝謝!」茱莉亞叫道。
安娜-萊娜噘起嘴巴。艾絲特爾咯咯地笑了。
「你會是個好媽媽的,而且你已經是個好妻子了。」老太太補充道,儘管茱莉亞並沒有講出後面這個焦慮。茱莉亞兩手託著肚子,凝視著自己的指甲。
「您這麼覺得嗎?有時候我好像就知道衝著盧歐嘮叨,雖然我愛她。」她說。
艾絲特爾笑了。
「她知道你愛她。相信我。她還會逗你笑嗎?」她問。
「沒錯……我的天!真是這樣!」茱莉亞回答。
「那她肯定知道。」
「你們簡直不知道她有多麼搞笑,我整天笑個不停。盧歐和我第一次……你們懂的……」說到這裡,茱莉亞笑了,但她想不出該用什麼詞才不會嚇到這兩位上了年紀的女士。
「什麼?」安娜-萊娜不解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