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鵝沒有企鵝重要?這可不像是素食主義者說的話。」扎拉說。

「我沒那麼說!」

「聽著就是那個意思。」

「看來你已經習慣了。」

「習慣什麼?」

「一談到真實感受,你就改變話題。」

扎拉似乎考慮了一下納迪婭的話,然後才問:「那麼熊呢?」

「什麼?」

「如果你被熊襲擊了呢?你會殺死它嗎?」

「我為什麼會被熊襲擊?」

「假設有人綁架了你,把你毒暈。你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跟一頭熊待在同一個籠子裡,於是你和它展開了殊死搏鬥。」

「你現在開始變得煩人了哈。聽著,我接受過很多心理治療方面的培訓,所以,面對煩人的病人,我的抵抗力可是很強的。」

「別這麼敏感嘛,回答問題,你會殺死一頭熊嗎?哪怕你不想吃它?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手裡拿的不是叉子,而是一把刀呢?」

「你怎麼又來了……」納迪婭呻吟道。

「來什麼?」扎拉問。

納迪婭看了看錶。扎拉注意到她看錶的動作,馬上又數了一遍窗戶。納迪婭也注意到扎拉數窗戶的動作,但她倆誰也沒看誰,各自沉默了半晌。終於,納迪婭開口道:「我想問問你,扎拉,你嘲笑環保,是因為它威脅到了你所在的金融行業嗎?」

扎拉還擊的速度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快,因為有時候假如不被刺激一下,你簡直不知道自己對某些事情有多麼敏感:「環保這個概念本來就很荒謬!用不著我嘲笑,傻子都能看得出來!我也沒維護金融行業,我是在捍衛整個經濟體系!」

「它們有什麼區別嗎?」納迪婭問。

「金融行業是症狀,經濟體系是病因。」扎拉回答。

納迪婭點了點頭,就好像她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似的。

「你確定‘經濟體系’是我們製造出來的?它不是個虛構的概念嗎?」她問。

扎拉的語氣出人意料地毫不傲慢,甚至還有些同情。

「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把過於強大的力量賦予了這個體系,卻忘記了人類的本性是多麼的貪婪。你買房了嗎?」她回答。

「買了。」

「要還房貸嗎?」

「大家不都得還嗎?」

「不。雖然推出‘貸款’這個概念的初衷是人人都應當還貸,可現在幾乎每個中等收入的家庭一輩子的積蓄都不夠償還他們的貸款,所以銀行不再往外借錢,而是提供‘融資’,房子也不再是住處,變成了‘投資專案’。」

「我好像沒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這意味著窮人更窮,富人更富,真正的階級鴻溝存在於那些能借到錢的人和借不到錢的人之間。無論你能賺來多少錢,到了月底也得為錢擔心,每個人都會看著自己的鄰居,暗自納悶:‘他們怎麼能買得起那個?’人們的生活水平超出了他們的收入水平,連真正的有錢人都不會覺得自己富有——因為拿著借來的錢,你買下的每一樣東西都比上一次買來的同類產品貴上許多。」

聽完扎拉的話,納迪婭的模樣就像一隻頭一回看見人類溜冰的貓一樣。

「有個在賭場工作的男人告訴過我,毀掉一個人的不是輸錢,而是企圖把輸了的錢贏回來。你是這個意思嗎?這就是股市和房市崩潰的原因?」她問。

扎拉聳了聳肩。

「當然。如果這樣能讓你感覺好一點兒的話。」她回答。

接著,不知怎麼,心理醫生忽然問了個一瞬間就能把病人肺裡的空氣全都嚇跑了的問題:「所以,你覺得自己最對不起誰?沒從你那裡借到錢的人,還是從你那裡借走了太多錢的人?」

扎拉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實際上卻偷偷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最後鬆開來的時候,她的兩個手掌全都變白了,血色全無。她急忙掩飾地搓著手,眼神也變得躲躲閃閃,再次數起了窗戶。過了一會兒,她飛快地哼了一聲。

「你知道嗎?要是那些自詡‘關心動物福利’的傢伙真的擔心動物享受不到福利的話,就不會鼓動我吃‘快樂豬’的肉了。」扎拉沒話找話地說。

納迪婭翻了個白眼。

「這和我剛才問你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說。

扎拉聳了聳肩。

「所謂的有機農產品,‘散養雞’和‘快樂豬’什麼的……你把‘快樂豬’給吃了,難道不是更沒道德嗎?與其吃掉跟親朋好友一起享受生活的‘快樂豬’,我還不如去吃日子過得糟糕的豬,對吧?既然農場主們說,‘快樂豬’的味道更好,那麼我只能假設他們是等到豬剛剛墜入愛河,或者剛生了小豬——總之就是它們最快樂的時候——給它們的腦袋來上一槍,然後真空包裝起來的……這又有什麼道德可言呢?」她說。

心理醫生嘆了口氣。

「我猜,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討論你的客戶,還有他們借了多少錢?」她問。

扎拉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裡面。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素食主義者總是把‘拯救地球’掛在嘴邊,好像地球離不開你們似的?即便沒有人類的‘愛護’,地球也照樣存在了幾十億年,人類能夠毀掉的只有自己。」她說。

跟往常一樣,這又是一段答非所問的搪塞。納迪婭瞥了一眼錶盤,緊接著就後悔了,因為扎拉注意到了她看錶的動作,已經立刻像往常那樣站了起來——扎拉從來不願意讓人家催著她離開,所以她一向對別人看錶的動作相當敏感,而且會下意識地馬上站起來。納迪婭尷尬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們還還有一些時間……要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可可以再留一會兒……反正接下來我也沒有別的預約。」

「哦,我還有事。」扎拉回應道。

納迪婭下定決心,直截了當地提問:「你能回答我一個私人問題嗎?」

「什麼?」

心理醫生站了起來,歪著腦袋捕捉扎拉的視線。

「諮詢進行了這麼多次,你好像從來沒談過你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比如說,你最喜歡什麼顏色?你喜歡藝術嗎?談過戀愛嗎?」納迪婭問。

扎拉的眉毛挑到了高得不能再高的程度。

「你覺得談個戀愛就能讓我睡得好嗎?」她問。

納迪婭哈哈大笑。

「不。我只是好奇。我對你的瞭解太少了。」她說。

這是她倆歷次諮詢中最值得銘記的時刻之一。

扎拉站在椅子後面猶豫了好幾分鐘,終於深吸一口氣,把一件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私事告訴了納迪婭:「我喜歡音樂,一回到家,我就……放音樂,音量開得很大,這可以幫我平靜下來。」

「只有在回到家的時候,你才會放音樂?」

「總不能在辦公室大聲放音樂吧?只有音量很大很大的時候才對我有效果。」

說著,彷彿為了說明她的腦袋是多麼的難伺候,扎拉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什麼型別的音樂?」納迪婭輕聲問。

「死亡金屬。」

「天哪。」

「這就是你的專業意見嗎?」

納迪婭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樣的反應顯然非常令人尷尬,而且很不專業——心理學課堂上當然是不會教你傻笑的。

「太讓人意外了,為什麼要選死亡金屬呢?」

「因為這種音樂足夠吵鬧,能讓你的腦子保持安靜。」

扎拉抓緊了挎包的提手,指關節跟著變白了。納迪婭見狀,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掏出一沓便條紙,在最上面那張寫了點兒什麼,遞給扎拉。

「這是安眠藥的處方嗎?」扎拉問。

納迪婭搖了搖頭。

「給你推薦一款不錯的耳機,這是牌子和型號,街上那家電子產品商店裡就有賣的。去買一副,當你覺得難受的時候,就能隨時隨地聽音樂了。也許它還能讓你收穫更多……比如認識一些朋友,甚至……談個戀愛。」她說。

當然,說出最後那幾個字之後,心理醫生後悔不迭。扎拉一聲不吭地把紙條丟進包裡,盯著躺在包底的那封信,飛快地把包關上。就在扎拉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以為自己捅了大婁子的納迪婭焦急地在後面喊道:

「你沒必要非得談什麼戀愛!扎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說,你可以嘗試一些新東西,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哪怕是真心厭倦了什麼人也好!」

扎拉站在電梯裡,轎廂門關閉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批准過和拒絕過的那些貸款,然後按下了緊急停止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