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傑克一開始什麼關鍵問題——比如銀行劫匪究竟是誰——都沒意識到,確實愚不可及,因為事後回想起來,他覺得一切簡直太顯而易見了。也許這要怪他的媽媽,她像膠水那樣把父子倆粘在一起,這個事實偶爾會讓他分心,例如在今天這個倒霉的日子,不知怎麼,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這充分證明,那個女人死了和活著的時候一樣麻煩,也許世界上確實存在著比她還要難纏的牧師,但這種人的數量很難超過兩個。活著的時候,她跟誰都能吵起來,但和兒子吵架的次數可能是最多的,母子倆的衝突甚至一直延續到她的葬禮之後,因為一般說來,跟我們吵得最兇的,往往並非那些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人,而是幾乎跟我們沒什麼兩樣的傢伙。

有時她會到國外出差,奔赴發生災難的地方,去缺少人手的救援組織做志願者,始終和她一路相伴的,是來自教會內外、四面八方的批評和責難——按照指責她的那些人的意思,她要麼根本不該出手幫忙,要麼就該滾到別的地方幫忙。對從來不曾親自做過任何事的人而言,沒有什麼要比批評真正努力做事的人更容易的了。有一回,她跑到地球另一面的某個地方,那兒發生了騷亂,她試圖幫助一個受傷流血的女人脫身,混亂之中,她的胳膊被刺傷了,被人送進了醫院。在醫院裡,她設法借來一部手機,給家裡打電話。吉姆一直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等待她的訊息。接到電話,他耐心地聽她講述事情的經過,像往常一樣,得知她平安無事,吉姆如釋重負。然而,當傑克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後,他抓過電話,用很大的嗓門——震得線路里傳來尖嘯般的回聲——對著話筒吼道:「你為什麼非得去那樣的地方?你不要命了嗎?你為什麼從來都不為自己的家人著想呢?」

當然,媽媽明白兒子是因為害怕和擔心才大喊大叫的,於是她像往常那樣回答:「留在港口的小船最安全,親愛的,但這不是造船的目的。」

傑克說了一句剛開口就讓他後悔得想要收回來的話:「因為你是牧師,所以你就覺得上帝會保護你不受刀子的傷害嗎?」

雖然她當時坐在遠在另一個半球的某個醫院裡,但仍然能感受到他深不見底的恐懼,因此,當她回應的時候,聲音被抽泣和哽咽吞掉了一半:「上帝不會保護人類免受刀子的傷害,親愛的,但是上帝給了我們其他人,所以我們可以互相保護。」

跟這麼一個固執的女人吵架是不可能的。傑克有多麼愛她,有時就會多麼恨她。與之相比,吉姆卻始終愛她愛得幾乎無法呼吸。無論如何,自此之後,她不再那麼頻繁地出差了,也沒再去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後來她生了病,他們失去了她,世界也因此失去了一點點的保護。

正因如此,劫持人質事件發生後,洋溢著新年前兩天的獨特氣氛的街道上,依照上級的指示,傑克和吉姆站在公寓樓外,等待斯德哥爾摩人前來支援的時候,心裡想的卻始終是她,想象著她會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一顆青檸檬從天而降,砸中傑克的額頭,他們發現青檸檬外面包著一張比薩訂單,父子倆得出同一個結論:儘管此前看來希望渺茫,然而在這一刻,與銀行劫匪取得聯絡的大好機會終於出現了。於是傑克給談判專家打了電話,雖然談判專家是個斯德哥爾摩人,但他也認同兩個警察的看法。

「是的,沒錯,送比薩可能是溝通的機會,當然可以。那樓梯間的炸彈呢?」他問。

「那不是炸彈!」傑克自信地說。

「你敢發誓嗎?」斯德哥爾摩人問。

「怎麼發誓都行,內容你來選。告訴你吧,我媽教過我很多賭咒發誓的話。這個罪犯沒那麼危險,他只是嚇壞了。」傑克說。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假如他真的很危險,要是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話,就不會給所有人質點比薩了,更何況還用了朝我們扔檸檬這種白痴方式!我去跟他談談,我能……」說到這兒,傑克頓了頓,他本來想說「我能救下所有人」,不過還是嚥下這句已經跑到嘴邊的話,改口道:「我能解決,我能解決這件事。」

「你跟所有鄰居談過嗎?」談判專家問。

「別的住戶家裡都沒有人。」傑克向他保證。

因為這個時候談判專家依舊被堵在高速公路上,遠在許多英里之外,發生連環追尾事故的那個路段連警車都開不過去,所以他最後同意了傑克的計劃,但也要求傑克想辦法往那套公寓裡送一部電話,這樣談判專家本人就能打電話聯絡銀行劫匪,勸說對方釋放人質。本以為可以順利甩開前來添亂的斯德哥爾摩人的傑克悶悶不樂地陷入了沉思。

「我有一部合適的電話。」傑克說。他確實有一部特別的電話,吉姆叫它「在沒有該死的訊號時找到該死的訊號的電話一樣的玩意兒」。

「等他們吃完比薩,我再給劫匪打電話,吃飽了的人比較好說話。」談判專家一本正經地說,可能如今的談判課上教的全是這種不著調的策略。

「要是他不開門怎麼辦?」傑克問。

「那就把比薩和電話放在樓梯平臺上。」

「怎麼確保他把電話拿進公寓裡?」傑克問。

「他為什麼不拿?」

「你覺得他現在的想法還能有理性和邏輯可言嗎?他承受的壓力很大,也許會以為警察送電話來是在給他下套。」傑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