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銀行劫匪同情地抬起頭來:「她懷孕多長時間啦?茱莉亞?」

盧歐的眼睛立刻亮了。

「很長時間啦!孩子隨時有可能生下來!」她回答。

羅傑的眉毛劇烈地抽了抽,近乎同情地說:「哦。那個……如果你不打算買這套房,我勸你別讓她冒險在這裡生孩子,因為一旦把孩子生在這兒,這套房子對她來說就具備了情感價值,這樣會把房價抬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也許盧歐應該生氣,可她看起來更傷心了。

「我會記住你的話。」她說。

銀行劫匪在長椅的另一頭嘆了口氣,再次沮喪地呻吟起來。「看來我今天可能還算是做了一點兒好事。發生劫持人質事件會不會拉低公寓的房價?」劫匪問。

羅傑哼了一聲。

「完全相反。那個白痴房產經紀人很可能會在下一個廣告裡補上一句‘這套公寓上過電視新聞’,這樣一來,房價更是會飆到天上去。」他回答。

「對不起。」銀行劫匪喃喃地說。

盧歐向後靠在牆上,嚼著青檸檬,連皮帶肉。銀行劫匪著迷地看著她。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吃青檸檬,這樣好吃嗎?」劫匪問。

「不怎麼好吃。」盧歐承認。

「這東西對預防壞血病很有好處。以前的水手會把青檸檬帶到船上。」羅傑看似無所不知地說。

「你當過水手?」盧歐問。

「沒有,但是我看過很多電視。」羅傑回答。

盧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在等著別人問她點兒什麼,發現沒人開口,她只好說:「說實話,我不怎麼想買這套房子,起碼也得等我爸看過之後再決定。如果他覺得這套公寓還行,我再考慮要不要買。不管我買什麼東西,他都會先幫我拿拿主意。他什麼都懂,我爸。」

「他什麼時候過來?」羅傑疑惑地問,說著,他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印著「宜家」字樣的鉛筆,計算起了房價。他已經在本子上列出了可能推高房價的常見因素:分娩、謀殺(並且被電視臺報道)、斯德哥爾摩人。在另一張清單裡,他寫的是可能壓低房價的因素:潮溼、發黴、需要重新裝修。

「他來不了。」盧歐回答,然後又用跟純粹喘氣差不多的聲音說:「他病了。老年痴呆。待在護理中心。我討厭‘待在’這個詞,為什麼不是‘生活在’護理中心?他不會喜歡那裡的,因為那兒什麼都是壞的,水龍頭漏水、換氣扇很吵、窗戶的插銷鬆了,沒有人修理。爸爸以前什麼都能修。問他什麼他都能回答。要是不先打電話問問他,我都不敢買快過期的雞蛋。」

「我很抱歉。」銀行劫匪說。

「謝謝。」盧歐小聲說,「不過沒關係,雞蛋的保質期比你認為的長,這是我爸說的。」

羅傑在他的本子上寫下「老年痴呆」幾個字,他發現,聽說了這件事之後,自己不僅沒能高興起來,反而有些難過。其實,無論跟他搶房子的競爭對手是誰都不重要,因為他還有安娜-萊娜。羅傑把小本子塞回口袋,咕噥著說:「你爸說得沒錯。都怪那些政客操縱市場,他們想讓我們以更快的速度消耗雞蛋。」

他是在電視上播過的一部關於雞蛋的紀錄片裡瞭解到這些的,而這部片子是在那部關於鯊魚的紀錄片播完之後的當天深夜播出的。其實羅傑對雞蛋並沒有特殊的興趣,但有時候安娜-萊娜在電視機前睡著後,他會靜靜地盯著螢幕,坐到很晚很晚——因為不想吵醒她,而且她要是醒了,就會把枕著他肩膀的腦袋挪開了。

盧歐揉搓著自己的指頭尖,因為她是用這個部位感受情緒的人。她說:「他也不會喜歡護理中心的暖氣的,它們是那種根據戶外氣溫自動調節室溫的新型號,你連室內溫度都不能自己決定。」

「噁心!」羅傑叫道,因為他是那種認為男人應該親自決定室內溫度有多高的男人。

盧歐無力地笑了笑。

「但是爸爸喜歡茱爾絲,你簡直想象不到他有多麼喜歡她。我剛跟她結婚那會兒,他特別驕傲!說她實在是太會挑人了……」盧歐說,接著她突然脫口而出,「我一定會是個非常糟糕的家長的。」

「不,不會的。」銀行劫匪安慰她。

但是盧歐堅持說:「會的,我就是那樣的人,我對孩子一竅不通。有一回我幫表姐帶孩子,他什麼都不想吃,一直在說‘疼’。於是我告訴他,疼是因為他馬上就要長出翅膀來了,因為不吃東西的小孩遲早會變成蝴蝶的。」

「這個說法真可愛。」銀行劫匪微笑道。

「原來他說疼是因為得了急性闌尾炎。」盧歐補充說。

「噢。」銀行劫匪的微笑消失了。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們了嗎,我什麼都不懂。我爸快死了,我快當媽了,我也想成為他那樣的家長,可他沒法告訴我該怎麼去做了。當家長的必須什麼都懂,越早越好。茱爾絲總想著讓我做決定,可我什麼都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買雞蛋,我看我是永遠都學不會了。茱爾絲說,我是故意在看房時挑毛病,因為我害怕……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反正就是害怕。」

羅傑重重地往牆上一靠,拿宜家鉛筆剔起了指甲縫。他十分清楚盧歐究竟在害怕什麼:她害怕一旦自己拍板買下房子,假如發現了什麼毛病——哪怕只是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缺陷——她就得出來承擔責任。近些年看房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羅傑已經能夠做到悄悄地對自己認錯了,只不過,他還是做不到大聲承認自己看走了眼,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他往往會非常生氣。衰老通常會從人生中奪走一些東西,因此羅傑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被衰老剝奪的東西包括「實現目標的能力」,或者至少是「愚弄你愛的人,讓她以為你能夠實現目標」的能力。羅傑現在意識到,其實安娜-萊娜已經看穿了他,知道他不能再給予她什麼了。他們的婚姻已經變成虛情假意的表演,廁所裡早就藏了一大群兔子,無論看多少套房子都於事無補。羅傑不停地剔著指甲縫,直到鉛筆尖折斷,然後他咳嗽一聲,把他能想象出來的最好的禮物送給了盧歐。

「你應該為了你老婆買下這套公寓。這套房沒什麼毛病,既不潮溼也沒有發黴,只需要一點兒小小的翻新。廚房和廁所狀況良好,沒有不良貸款,產權明晰。雖然有幾塊鬆動的護牆板,但很容易就能把它們固定好。」他說。

「我不知道怎麼修護牆板。」盧歐低聲說。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羅傑眼睛望著別處,終於說出了老男人最難對年輕女人啟齒的那三個字:「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