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千萬別以為劫持一群白痴做人質輕而易舉,其中的艱難很可能完全超出你的想象。

銀行劫匪始終猶豫不決,臉也被滑雪面罩刺得癢癢的。大家都在盯著劫匪看,銀行劫匪剛想說點兒什麼,羅傑卻先發制人地舉起一隻手,說:「我們沒有現金!」

安娜-萊娜就站在他身後,她馬上照貓畫虎地重複道:「我們沒有‘錢’,明白嗎?」說完,她還搓了搓指尖。安娜-萊娜似乎總以為只有她才能聽懂羅傑說的話,就好像他是一匹馬,而她是地球上唯一的馬語者,無論遇到什麼場合,她都會下意識地把羅傑的言論向別人轉述一遍。每次兩人去餐館吃飯,羅傑明明已經要求服務員送賬單過來了,安娜-萊娜卻還要煞有介事地對著服務員補上一句:「買單,謝謝。」同時假裝在手掌上寫寫畫畫,模仿著簽單的動作。要是羅傑有那個耐心去注意安娜-萊娜的言行的話,一定會覺得她這樣做非常煩人。

「我不要你們的錢……拜託,請保持安靜……我聽聽外面是不是……」銀行劫匪說,衝著公寓門口的方向側了側耳朵,試圖確認樓梯間裡是否擠滿了警察。

「不要錢?那你來這兒幹什麼?既然把我們當成人質,總得說說你有什麼具體的要求吧?」站在陽臺門口的扎拉輕蔑地哼了一聲,她認為銀行劫匪的表現實在是太差勁了。

「你們能給我點兒時間考慮一下嗎?」銀行劫匪問。

遺憾的是,公寓裡的這群人似乎根本不打算滿足銀行劫匪的要求。不要覺得只要拿著槍就能為所欲為,讓別人乖乖就範:殊不知世界上存在著這麼一群人,他們因為從來沒見過槍,就盲目相信自己永遠不會被槍指著,即便真的有那麼一天,他們也不願意接受自己正在被人拿槍威脅的事實,甚至不會把它當回事。

除了在電視上看到過槍,羅傑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真槍,再加上他喜歡關於鯊魚的紀錄片,所以他又一次舉起手來(這次舉的是另一隻手,說明他是認真的),響亮而清楚地發問道:「這究竟是搶劫還是劫持人質啊?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看到羅傑換了一隻手,安娜-萊娜緊張起來,因為假如羅傑在短短幾分鐘之內,一連用了兩隻手打手勢的話,說明情況非常不妙,於是她「小聲」地說:「少說點兒刺激人的話不行嗎,羅傑?」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親愛的,難道我們沒有權利知道準確資訊嗎?」羅傑氣憤地反問道。然後他再次轉向銀行劫匪,重複了一遍:「這到底是不是搶劫啊?」

站在羅傑身後的安娜-萊娜伸長了脖子望向羅傑面前的銀行劫匪,拇指和食指比畫了一個手槍的形狀,對著劫匪揮了揮,嘴裡模仿著「砰砰」的槍聲,還貼心地補充了一個問句:「搶劫?」

銀行劫匪閉上眼睛,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其實,平時你也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比如說,你正在開車,孩子們卻在汽車後座吵了起來,你越聽越糟心,逐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忍不住開口呵斥他們,嗓門之大完全超出你的想象,他們被你的模樣嚇得不輕,甚至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巴,所以整件事的結果就是:你本想著教訓孩子,到頭來卻只會不由自主地討厭自己。你不想成為那種千夫所指的父母,因此只能低三下四地跟孩子道歉,告訴他們你有多愛他們,不過現在你需要專心開車……總之,銀行劫匪就是用同樣低三下四的語氣懇求公寓裡的每一個人的:「你們能不能……我能不能請你們躺在地上……大家都安靜一點兒,好不好?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沒有人躺下。羅傑直白地拒絕道:「我們得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再決定是不是要躺下!」扎拉當然也不願意,她說:「你看見地板有多髒了嗎?只有那些養寵物的才不會嫌棄這麼髒的地板!」茱莉亞希望自己會是例外:「瞧,我從扶手椅上起來都得二十分鐘,所以我是不會躺在地上的!躺哪兒都不行!」

銀行劫匪這才注意到茱莉亞懷孕了。就在這時,盧歐一個箭步竄出來,擋在茱莉亞身前,舉起兩隻胳膊,諂媚地對劫匪笑道:「拜託,別把我老婆說的話當回事,她就是個急性子。求求你,別開槍!我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

「我才不是急性子——」茱莉亞抗議。

「手——槍——」盧歐咬牙切齒地小聲提醒她。盧歐上一次這麼害怕,還是她想給鞋拍照,卻不小心按下了自拍鍵的時候。

「看起來不像是真槍。」茱莉亞指出。

「好啊,那我們就冒個險,大不了孩子不要了。」盧歐反唇相譏。這時候,銀行劫匪忍無可忍,舉槍對準了茱莉亞。

「我……我沒注意到你懷孕了。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孩子,我只打算一個人好好想點兒事情。」

聽到這些話,羅傑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一個只有羅傑才能想出來的聰明主意。

「沒錯!走吧!快走!」他喊道,然後他又大步來到銀行劫匪面前,嚴肅地補充道:「我是說,你可以讓他們全都走人,對吧?其實你只需要一個人質就夠了,這樣簡單多了。」

羅傑不停地拿大拇指戳自己的胸口,意思是他最適合成為劫匪的人質,隨後他又加了一句:「再加上房產經紀人,我可以留下來,跟房產經紀人一起。」

茱莉亞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厲聲詰問道:「這正合你的心意,不是嗎?趁我們都走了,你就可以單獨報價,拿下這套房子了!」

「少管閒事!」羅傑叫道。

「反正我們是不會把你和房產經紀人單獨留下來的!」茱莉亞斬釘截鐵地說。

碰了一鼻子灰的羅傑搖起腦袋,他下半張臉上的所有褶子都跟著晃悠起來。

「這套公寓根本不適合你們!動手能力強的人才應該買這種房子!」他說。

爭強好勝的茱莉亞又怎麼會放過這句狡辯裡的漏洞,她立刻駁斥對方:「我老婆的動手能力就很強!」

「什麼?」盧歐吃驚地問,險些沒反應過來自己也是某個人的老婆。

安娜-萊娜大聲思考道:「小點兒聲!別嚇著孩子。」

羅傑挑釁地點點頭:「沒錯!別嚇著孩子!」

安娜-萊娜面露喜色,因為羅傑可算是聽到了她的話,然而茱莉亞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黑魆魆的。

「買不到這套房子,我就不走了,你這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她說。

盧歐緊張地拽住她的胳膊,咬著牙根低聲說:「你怎麼老是跟別人吵架?」

因為盧歐以前見過茱莉亞露出這樣的眼神。幾年前,她倆第一次約會時,茱莉亞站在酒吧外面抽菸,盧歐在吧檯點飲料。過了兩分鐘,一個保安過來找盧歐,指著窗外問:「你是和她一起來的嗎?」盧歐點了點頭,於是……下一秒她就被扔出了酒吧。酒吧外面顯然劃定了吸菸區,那兒是唯一允許抽菸的地方,但茱莉亞硬是站在距離吸菸區邊界兩碼開外的地方。保安讓她挪進吸菸區抽菸,茱莉亞卻圍著邊界線跳來跳去,戲弄保安:「我在這兒可以嗎?這裡呢?要是腳站在外面,拿煙的胳膊伸到裡面去呢?這樣行不行?我站在外面,把煙往吸菸區裡面噴?」只要喝過一點兒酒,茱莉亞就總想著挑戰權威,這種人格特質或許不適合在第一次約會時就表現出來,不過,被扔出來以後,盧歐問保安是怎麼知道她和茱莉亞是一起來的,對方粗魯地回答:「我讓她滾蛋,她隔著窗戶指著你說:‘那是我女朋友,她不走我也不走!’」那是盧歐第一次成為別人的女朋友,當天晚上,她對茱莉亞的無可救藥的迷戀就進化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愛情。

盧歐後來才發現,茱莉亞懷孕時的性情跟她喝醉的時候一模一樣,所以過去的八個月對她來說很難熬——不過,人生總是充滿了驚喜。

「拜託,茱莉亞?」盧歐試探地懇求道。

茱莉亞咬著牙根低聲回應她:「要是我們現在就走,下次回來的時候,這套房子很可能已經賣出去了!我們都看了多少套房子了?二十套有了吧?每次你都能挑出毛病!我受夠了!所以這套房子我要定了!誰也別想攔著我——」

「手——槍——」盧歐重複。

「你打算自己生一隻十磅重的猴子出來嗎,盧歐?嗯?閉嘴!」

「每次吵架,你都打懷孕牌,這不公平!茱爾絲sup/sup,我們早就討論過了……」盧歐喃喃地說,雙手往連衣裙的口袋裡插得更深了,茱莉亞隨即意識到自己有點兒過分了,因為盧歐的手只有在鄰居家的小孩弄死了她養的鳥的時候才會這麼用力地摳衣袋。

銀行劫匪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抱歉,我不想打擾你們,可是……」說著,劫匪把手裡的槍舉高了一點點,好讓每個人都能看到它,想起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