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完全說不上來是什麼天氣的日子。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中部的冬天,總有那麼幾個周,天空根本沒興趣給我們留下任何印象,只會懶洋洋地呈現出像水坑裡的報紙那種灰撲撲的顏色,黎明過後就會升起濃霧,活像有人點火燒著了一大群鬼魂。換句話說,這是個絕對不適合看房的日子,因為沒人希望住在一個有著這種天氣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還有兩天就是新年,什麼樣的瘋子會在這樣的日子看房?這種日子甚至都不適合搶銀行,要是搶劫失手了,與其責怪搶劫犯,還不如說是天氣的錯。
不過,如果我們挑剔一點兒,按照嚴格的定義,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其實算不上搶銀行。不是說銀行劫匪完全不打算搶銀行,因為劫匪的目的就是搶銀行,只不過這位劫匪錯誤地選擇了沒有現金的銀行——「有現金」是實施銀行搶劫的先決條件。
但這不一定是搶劫犯的錯,更應該埋怨的是社會。倒不是說社會應該對迫使劫匪走上犯罪道路的社會不公負起責任(實際上社會應該負責,但這個跟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情沒關係),因為近些年來,社會已經變成了一個讓名不符實現象層出不窮的地方。曾幾何時,銀行就是銀行,如今卻出現了「無現金」銀行,銀行裡沒有錢,真的不是愚弄大眾嗎?當遍地都是無咖啡因咖啡、無麩質麵包、無酒精啤酒的時候,也難怪人們會越來越糊塗,社會也越來越墮落了。
於是,不稱職的銀行搶劫犯走進了一家算不上銀行的銀行,在手槍的協助下,宣告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然而櫃檯後面坐著的是二十歲的倫敦,她深度沉迷社交媒體,社交媒體的一大功能就是瓦解人們的社交能力,以至於當她看到銀行劫匪的時候,本能地喊出了聲:「你是不是個笑話?」(其實她的本意是想問「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卻一下子說成了「你是不是個笑話」。可以看出,現在的許多年輕人缺乏對較為年長的銀行劫匪的尊重。)銀行劫匪像失望的老父親那樣瞟了她一眼,揮揮手槍,把事先準備好的紙條推了過去,紙條上寫著:「這是搶劫!給我6500克朗!」
倫敦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輕蔑地哼了一聲:「六千五百克朗?你真的沒漏掉幾個零嗎?再說了,這兒是無現金銀行,你真打算搶劫無現金銀行?你是不是個白痴啊?」
有些吃驚的劫匪咳嗽了一聲,喃喃地嘟囔了幾句有的沒的,誰也聽不清這傢伙在說什麼。倫敦兩條胳膊往半空中一舉,問:「那是真槍嗎?真的手槍?我在電視上看到過,有個傢伙,武裝搶劫罪不成立,因為他用的不是真手槍!」
對話進行到這裡的時候,銀行劫匪感覺自己似乎已經很老了,尤其是眼前這個二十歲的櫃員說起話來就像十四歲的小孩一樣。她當然不止十四歲,但銀行劫匪已經三十九了,所以對劫匪而言,十四歲和二十歲的差別倒也沒那麼大。正是這一點讓劫匪覺得自己老了。
「嗨!能不能回答我的問題?」倫敦不耐煩地叫道。事後看來,朝蒙面持槍的銀行劫匪大喊大叫顯然非常欠考慮,但如果你瞭解倫敦這個人,就會明白這並不是因為她很蠢。她不過是個可憐人,沒有真正的朋友,連社交媒體上都沒有,所以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瞭解那些她不喜歡的名人的生活上,看到他們沒能毀掉自己的人生,她會黯然神傷。銀行劫匪進來的時候,她正忙著重新整理網頁,確認兩個出名的演員究竟有沒有離婚。她希望他們離婚,因為有時候知道別人也過得不開心,你自己的焦慮就會減輕一點兒。
儘管銀行劫匪什麼都沒說,但他開始覺得自己很愚蠢,甚至悔不當初。畢竟無論怎麼看,搶銀行都顯然是個令人震驚的白痴想法。銀行劫匪決定跟倫敦道歉,然後離開,這樣後來的一切或許就不會發生,但劫匪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倫敦大聲宣佈:「聽著,我要報警了!」
銀行劫匪慌了,跑出了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