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注意到有兩種笑:一種只是對荒唐物件或行為的個人反應;另一種是幽默的笑,包含了世人的評價,把它的物件公平而誠實地置於喜劇的氛圍。後者更好,更有效,具體表現有兩方面:首先,幽默的笑很有趣,比起僅僅笑話別人,對對方的冒犯和傷害要小得多;因為在幽默的笑中,我們不僅笑話對方,也自嘲,我們把自己和上演喜劇的沒毛的兩足動物置於同一高度,因此會引起大家的共鳴。然而僅僅嘲笑別人則會在我們之間建立一道鴻溝——笑聲在高高的峭壁上,而被嘲笑者在懸崖深處。
其次,僅僅嘲笑別人可能比幽默的笑更能有效地懲罰他,但後者卻有著極大的優勢,它是同情的,而不是諷刺、蔑視或漠不關心的,它非常具有感染力。就像所有其他的情感衝動一樣,所有的笑,都具有感染力;但是粗魯地嘲笑別人卻常常未能產生親切的感染力,因為它激起了憤恨。但幽默的笑卻不會激起這種敵對情緒,並能夠很快地影響被笑話的物件,使他加入進來,看到自己所處情況的可笑。現在,如果我們能學著幽默,自嘲自己的失敗和缺點,我們就獲得了一種非常有效的自我控制的手段,因為用笑來抑制其他衝動的作用僅次於恐懼;如果我們已經學會看到我們的憤怒、恐懼、肉慾、貪吃、自負、貪婪……我們就能在大笑中有力地克服那種衝動。
激發微弱的傾向
糾正不均衡的性情不僅需要檢查和抑制,它還需要鞭策、刺激和鼓勵那些由於不用而有萎縮危險的過分微弱的傾向。通過保證練習這些微弱傾向的場合和機會,人們在這方面可以產生很好的效果。我們的好奇心可能被激發、社交能力得到促進,也可能我們的野心被激起,謙遜被引出,溫柔的感覺付諸言語和行動,笑和歡樂由於受到感染被激起。這裡情感傾向的感染原則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們生來或經過培養變得不善表達,如果我們過於隱藏我們的情感波動,給世人展示的只是一張太過木訥的面具,我們就很難有效地引導我們的孩子。
控制憤怒
已經說過了糾正性情所要遵循的原則,讓我們來看看它們可以如何應用到最需要約束的衝動,即憤怒的衝動。
得到適當和理智的引導的憤怒能幫很大的忙。即使可能完全拋棄憤怒,我們也不能沒有它。道德義憤在人世間所有事中是一種無價的力量。即使是那些最高道德和最完善的宗教中的神,也有憤怒的能力,他們的憤怒由寬恕來緩和,根據正義的原則來引導。即使是把溫柔作為力量,把溫順和同情當作榮耀的女人,在這個不完美的人世間,也需要有憤怒的能力。感情激烈,同時仍然溫柔和溫順的女人會得到我們的尊敬;而完全不會生氣的女人,不管得到多少讚美,卻有成為一個毫無用處的人的危險。然而憤怒會破壞很多生活,並且比其他任何傾向都更容易導致不快。喜歡罵人無論在哪個年齡階段都會受人鄙視和嘲笑。
通常我們大多數人先天性情中的憤怒傾向都不會表現得過強。而它被練習的機會是如此之多,以至於它處處對我們進行挑釁。因為這種傾向的特性是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其他任何傾向受阻或遭受反對,無論這些傾向是來自他人、動物、沒有生命力的東西,或是來自我們自己的笨拙或愚蠢,它都會被激起並轉變為行動。而且,儘管它主要以及最自然的宣洩物件只是某一個人或某一件事,但是它很容易擴散,沒有辨別力地宣洩。我們可能詛咒把檔案吹得房間裡到處都是的狂風;我們甚至可能,就像野蠻人敲打不起作用的神像一樣,把濺墨水的筆或者用壞了老打滑的扳手猛地扔到地上。但是「脾氣」爆發覺得這些無意識的表達還遠遠不夠;它只有當我們看到其他人在狂風暴雨面前立馬去執行我們的意志時才會感到滿足。
這些憤怒的滿足需要更深層次的理解;因為憤怒是以一般規律為條件,即任何形式的行為,如果能帶來滿足,則更容易重現。而憤怒的滿足非常真實和強烈,因為,當憤怒克服了阻礙,原有的衝動快速得到了滿足,人們下意識地認為是憤怒帶來了好處。
如果先天性情裡憤怒的衝動就很強烈,那麼它很有可能變得過度強大,達到我們的控制力不可修正的程度,成為一種一觸即發的爆炸性的力量。那麼它有可能以一千種方式造成大破壞,使我們成為孩子和下級眼裡的恐怖分子,我們生活伴侶眼中引起重大傷害的討厭的人;不受控制的憤怒成為無數幸福婚姻走向破裂的開始,就像喬治·艾略特所說的:「曾經相愛的人之間的惡語相向在回憶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醜陋,就好像偉大和美好的風景沉入了醜惡和瑣碎之中。」脾氣過於暴躁不僅使我們成為朋友的負擔,還會使關係疏遠,讓我們陷入無盡的爭論。
「對我們所愛的人大發脾氣,一定是腦子發了瘋。」
詩人科爾裡奇達的評論總的來說是事實,就像我們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的,無論我們的憤怒是有正當理由或是沒有正當理由的;在後一種情況,我們的痛苦由於悔恨而變得更加複雜,它是所有情感中最痛苦的一種。
一個人如果性情好鬥而又忽視對這種傾向的控制力的培養,那麼當外部環境有利於它的活動,比如他本人處於權威地位,或配偶長期忍耐順從,他很可能成為一個讓他自己和周圍所有人都討厭的人。他沒法享受出國度假,因為當地人的禮節和習俗每隔幾分鐘就讓他惱火;打一盤高爾夫也充斥著咒罵;甚至安靜地看半個小時他最喜歡的報紙也充滿了脫口而出的憤慨。如果他的體質足夠好可以忍受這種過分的磨損和毀壞,一直活到老——他似乎是以憤怒為生,為憤怒而活;而他的死則使他的親戚放下了一個無法忍受的負擔[參照希拉·凱耶·史密斯(sheilakayesmith)的故事《阿拉德宅的完結》]。
跟對待其他過強的傾向一樣,這裡也應該遵守迴避原則,但是應用起來卻尤其困難。好鬥或脾氣暴躁的男孩很快就可以瞭解到,頻繁地使用暴力能使他達到目的,成功地獲取滿足。他剛開始欺負他的母親,他的兄弟和姐妹,然後欺負同學。如果這些做法都很成功,他馬上就認識到只需展現自己的力量就足夠了;他養成習慣,只要遇到對他行為有絲毫控制或反對,他馬上就勃然大怒。如果他由於他的地位——也許是長子和繼承人,或者由於他顯現出來的才幹和正當獲得的地位而繼續成功,他會成為一個專制的人——儘管擁有一顆善良的心——雖然因為這顆心而沒有成為一個十足殘忍的惡霸,但是他卻由於「火辣的脾氣」,成了家人、下屬所害怕的恐怖分子和同輩所討厭的人。
這樣一個男孩會給父母帶來最棘手的難題。在應用迴避原則中最大的困難是:如果當他表現出憤怒時,我們反對他,這會使他更憤怒;但是,如果我們不面對、不反對他,他的憤怒使他達到了目的,得到了滿足,於是這種傾向又增強了。那麼,到底應該怎麼做呢?我們要避免以牙還牙。如果我們允許自己生氣地反駁他憤怒的表達,那麼我們就用共鳴的回應或共振增強了他的憤怒。此外,如果我們能制定非常清楚和不可變更的規則,違反它就會自動受到懲罰(但是規則需要謹慎制定,並且儘可能少),那麼,他預先就知道如果他反抗會面臨什麼的話,事情就會好很多。我們能避免那些荒唐的爭論(在如此眾多的家庭裡頻繁上演),任何一方都沒有道理,並且不能證明他的觀點。尤其愚蠢的是對同一時間不同的記憶所引起的爭吵。「你記得她戴的那頂黑色的舊帽子嗎?」「記得,記得很清楚,但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百分百確定是棕色!」「你想這麼說就這麼說,但那不會改變事實。我對顏色記得尤其清楚。」「不管怎麼樣,你用不著為這事這麼激動!」每一次反駁都增加了對方的憤怒,突然變成了一場荒唐的爭吵——為了帽子是藍色的,還是也許是黑棕色的。孩子(成人也是)應該瞭解,沒有記憶是絕對可靠的;你自己也是一樣。如果你願意承認你可能錯了,那它無論如何都不會造成什麼後果,而且如果在證據面前你坦誠地承認你的錯誤,你那好鬥的兒子也許會學習達到同樣泰然自若的程度。
小題大做和怒氣沖天會通過感染激怒他人——即使我們的憤怒並不是直接指向他們;因此不要沉溺其中。避開易怒的人和喜歡激怒別人的人,試著對患者也安排同樣的迴避。
直接抑制的原則應該用在我們自己身上或是在年輕人中鼓勵使用,經過長期練習可以達到很好的效果。智力的介入也能有效地培養。我們可以學習直視我們的小脾氣,在憤怒即將爆發時仰望宇宙星辰明亮的空間、投向更廣闊的天地。任何智力介入我們的情感都會使我們在某種程度上與它分開,削弱它對我們的影響力;即使它只是出於對科學的好奇的思考。但是涉及憤怒,我們尤其需要的是,不僅要儘可能避開和客觀地審視我們自己,更要養成從他人的角度看問題的方式,從雙重的角度看問題的方式;我們需要問我們自己:「它值得嗎?沒有它我就不可以很快樂嗎?或者,真的有必要把他放在其專有位置,讓他聽從我的意見嗎?」
對於頭腦反應很快的聰明人來說,他人的愚蠢常常令他們很生氣。讓他們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就提醒自己,同伴的愚蠢不是他的錯,而是他的不幸;他們的反應快和聰敏是上帝賜予他們的禮物,而這並不是給了他們豁免的權力,只是賦予他們特殊的義務——幫助他人、寬容和服務他人的義務。
笑也有極大的輔助作用。當然它可以被用來使易發怒的人變得瘋狂——但那總是一種濫用。不過我們可以幫助他看到他把自己變得荒唐;我們可以學習,並且幫助他學習,用幽默的態度來對待我們的弱點,我們的失足,我們的失敗;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恰如其分的可笑的故事非常適合。
壓抑
讀者讀完前面的幾頁後,可能會在頭腦中牢記關於「壓抑」的壞處的各種嚴重警告。他可能會說,這是一個擅自給出生活準則建議的作者,他似乎忽略了新心理學以及它最明確的教導。不幸的是,很多對弗洛伊德教授理論的含糊理解被廣泛傳播,源於它們的一些粗劣錯誤被推導成為廣泛的趨勢,並且同意這種觀點的書不只是一本兩本。在所有這些曲解中,「壓抑」的危險和惡果最被廣泛接受——而這居然僅僅是因為它給了一個不受限制的沉迷的許可,給了一個我們不努力去自我剋制的理由。我們聽到很多輕浮的話,關於本性地生活,關於自由地自我表達,關於我們,尤其是婦女追求快樂和體驗等等的權利;以及很多針對過時的規矩和限制的輕蔑評論。
我向讀者保證我已經盡力去吸收弗洛伊德學說裡一切合理的理論,也努力去研究有關壓抑的事實和理論(如果讀者對我在這個艱澀問題上的觀點感興趣,可以參考我的《變態心理學概述》這本書,在那裡能找到更全面的討論)。我也向你們保證,不管是弗洛伊德教授本人還是其他有見識的精神分析學家,都不會同意我剛剛提到的流行推論。他們更承認(應該把它放進精神分析學家寫的警句裡)壓抑是一種文明的體現。沒有廣義上的壓抑,沒有限制,沒有自我約束,沒有在善與惡、主善與從善之間慎重的選擇,沒有法律,沒有規矩,那麼就只有最糟的混亂和野蠻,不會有任何更美好的東西,甚至沒有善良一點的野蠻所能獲得的美好。
破壞我們自制能力和威脅我們個性正直的壓抑,在技術層面包括偽裝我們自己的情感激動和衝動。如果我們假裝我們沒有生氣;如果我們拒絕承認我們嫉妒,或妒忌,或渴望,或失望,或害怕——而事實上這些傾向正對我們產生影響,那麼我們就是從對自己有害的意義上在練習壓抑。那種形式的壓抑是坦誠的自我批評和誠實的自我剋制的對立面。
我會說一句無害而又必要的「該死!」,以這句咒罵的詞來緩解緊張——這是沒有壞處的。但是即使是那樣,我們也要有節制地練習。如果我們只是受到最微小的刺激,卻無視所有的規矩,猛然說出這個粗俗的詞,那麼它就僅僅變成了一種壞習慣,而失去了它調劑的作用。因為它只有作為對常規瞬間的成功挑戰,才能起到作用。
還有,儘管我寫了很多關於控制憤怒的言論,但是我承認言辭銳利的譴責在我們的全部裝備中有它的分量,在訓導中有著它的角色。有的情況下我們應該生氣,甚至是非常氣憤,並且把它表現出來。那麼,在深思熟慮後,我們決定對一個孩子實施體罰,那我們就應該盛怒地懲罰他,但不要採取殘忍的手段和方式,這樣這個孩子會更好地理解我們的用心,並且會原諒我們。
我所說的這些有關控制情感傾向的話,並不是斯多葛學派冷漠、不受任何情感影響理想的託詞。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可能實現的空想,對那些在這個混亂的世界有事要做的人而言只是一個越來越弱的假設;迴歸到其邏輯上的極端,它類似於植物人的狀態,這是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所有渴望、所有努力、所有活動都中止;這種狀態與死亡不易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