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也有非常簡單的適當回應某種身體感覺的傾向,並通過各種方法來讓身體變得舒服。
我們先天傾向的自然史
每個這種傾向都有一個正常的形成過程。沒有一個在出生時就已經完全成形。每一種傾向一開始顯示出來的都是模糊、微弱的,之後會慢慢變強大、變清晰,然後,當老年生命力衰退時,會漸漸消失。它們每一個都容易被大量事物與環境帶動起來,並在眾多不同的身體運動中表現出來。每一種又通過表現得以肯定和加強,有時,我們甚至會對某些特定種類的物體非常敏感,以至於我們一想到那一類物體時,就會瞬間激起這種傾向。而且,當僅僅對一個很遙遠的物體的念想使得一種傾向因此被啟用時,我們依舊會感覺到一種衝動;而如果我們不能馬上解放和發洩這種衝動,它就變成我們所謂的渴望(使我們一直惦記著那件物體,想著在有關於它的事情上我們應該如何行動),而我們則會一直在腦子裡規劃讓我們渴望的這個目標。
當一種傾向被激起,我們感覺到行動的衝動。此時,任何阻礙、任何失敗、任何對行動的懷疑都是不愉快的,而朝著目標的每一個進展都是愉快的。達成目標會給我們帶來滿足感,並緩和這種衝動或渴望。
對行動的阻撓和懷疑可能不僅來自外部環境,也可能來自內部。因為兩種或多種這樣的傾向可能同時被激起,此時,它們會合作或者起衝突。例如,如果在獨自散步時我們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片草地上,我們的好奇心被激起,同時我們尋求同伴陪伴的傾向也被激起,同樣性質的兩種衝動增強了我們的意願,促使我們加快腳步,融入人群之中。如果我們發現這群人正殘忍地捉弄一個小孩、一位老人或者一隻動物,愛護和保護的傾向被激起;但是,在我們想跳上前的那一刻,我們卻由於害怕野蠻的人群而躊躇了,我們陷入兩種相反的衝動痛苦鬥爭的境地。有那麼一刻,我們在一種痛苦的煩亂中觀看這殘忍的場景;接著,當新的殘酷暴行使受害者因為疼痛而痛苦時,憤怒充溢了我們的內心,於是我們迅速插手,不去考慮後果,害怕的抑制衝動被由於憤怒而增強的保護衝動所壓倒。
這種衝突與合作的場景也可能出現在想象的層面。我們可能事先知道我們將會遇到上面描述的場景,於是我們問自己應該怎麼做。我們知道自己會害怕野蠻的人群,我們知道自己想要插手干預,我們已經感覺到想去阻止的憤怒,但是我們還是沒有做決定。然後我們細想自己的行為在他人看來會是怎樣。如果我們生活的圈子裡完全是自私的、玩世不恭的人,我們應該知道我們的干預會激起他們的嘲弄,也許是他們輕蔑的責難,我們既定去幹預的解決方案會受到阻礙。但是,如果我們周圍生活的是有正常感情和高尚趣味的人,如果我們只冷漠地旁觀,他們會視我們為缺乏自信的懦夫。在這種情況下,去做正確的事,成為他們期待我們會成為的人,得到他們的贊同和尊敬的渴望就被激起了。這個例子說明,新的衝動解決了衝突,結束了不同衝動衝突的僵局,我們知道盡管我們不能完全制止住害怕,但我們也應該採取行動。
這就是衝動與渴望的鬥爭,所有經過深思熟慮的行動都來自於此。注意,在此理性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只限於把問題、情況或其他的一些方面,帶入新的光明,它也許還會激起一種新的衝動或增強已經參與進來的某種衝動。理性可能向你表示,干預會傷及你的皮膚,也許甚至會危及你寶貴的生命,而且不能取得任何好的結果;它可能清晰地告訴你,一群人的反對或阻撓會導致他們成為一群暴徒,而一群暴徒就像是野獸,傾向於走向暴力的極端;或者理性可能使人想到,一個人的示範作用可能會轉變整個團體的情緒——人群裡不是所有人都是極壞或極其暴力的,他們中大多數人,或可能所有人,心地其實都是善良的,他們只是需要了解他們行為殘忍的一面,那樣他們可能會轉而厭惡自己並感到羞恥;或者理性可能指出,如果我們救了這個可憐的受害者,我們可能會用同樣的行動挽救很多其他的受害者,因為人群中的一些人可能會停止,並且思考和意識到他們行為的卑鄙,而這可能會增強他們的保護欲。
現在想想人性另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特點就是它對我們的情感傾向影響巨大,但它本身並沒有這種傾向。假設你預期的殘忍的場景是鬥牛,你去時感到非常憤怒,想要控訴這一切,但是穿戴色彩鮮豔的人群所透出的節日氣氛抓住了你,影響了你。當你看到了牛的上場,你發現你進入了一種愉快的激動氛圍中。在激動的時刻你跟人群一起興奮,你跟他們一起大笑、大叫、戰慄,你也和人們一樣沉浸於此,並加入野蠻的鼓掌喝彩當中。然而,當這一切結束後,你回想全部,你猛然醒悟自己就像一個沒有原則、沒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為此你感到無比驚訝和羞愧。其實,你陷入了另一種情感傾向之中,在大多數情況下,它把我們所有人聯絡在一起,保證感覺和行為的一致性,使相互理解成為可能,這種理解比僅僅依靠交換語言所獲得的理解要深得多。這種特徵,我們可以把它叫作原始同情,它是一切相互理解和更高形式的同情的基礎。我們的內心像一個透明的水晶球,當週圍顯示出任何一種情感傾向時,水晶球都會將其映照出來,原始同情的作用方式就是如此。
傾向的力量與衝動的強度
我剛剛提到理性或反省會增加一種衝動的強度。我們必須意識到,當任何一種傾向被啟用,它的衝動在強度上可能會差別很大。即便是憤怒害怕這樣較為強烈的情緒,都可能以一種微弱的形式出現。情緒萌生之初,我們往往察覺不到它的存在。不過,如果沒有阻礙因素的存在,再微弱的衝動也能決定一個人的行動。而當你更全面地理解激發衝動的物體,這種衝動的強度可能會增加,直到你內心充斥著這樣的情感,此時你的內心是如此焦灼,以至於用你最大的努力也不可能控制它。
察覺我們心中的傾向被微弱地激起非常不易,尤其當情況是它們中的兩種或多種被同時激起,因為那樣它們的情感品質就混合成一種新的情感品質,儘管它與每一個組成成分都相連,卻與每一個都不相同,總的來說非常特別。就像我們所愛的一個人,比如一個小孩,做了什麼傷害了他自己和我們的蠢事,我們會感到一種「既恨又愛」的複雜情緒。也許他在塵土上摔倒了,我們把他扶起來,拍打他身上的塵土,一半是斥責,一半是愛撫。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說,「打是親,罵是愛」。
自我觀察與自我批評的實踐大大增強了我們識別這些被微弱激起的傾向和辨別複雜混合的情感的能力。這種練習,準確地說叫實踐,是獲得更好的自我認知的根本步驟。通過這樣的練習,我們學習理解我們的弱點,我們的情感敏感度,我們的責任,而且,這樣學習,我們也可以學著控制和引導它們。我們學著瞭解自己什麼時候憤怒,或者恐懼——儘管我們看上去平靜,瞭解自己什麼時候好色、好奇、羞恥、嫉妒,等等。沒有這種學習,我們在自我認知和自我控制上就不能取得進步。
拿憤怒來舉例。憤怒比其他傾向更多地破壞我們的生活,它會引起冷漠、疏遠、憤恨,毀掉本來可能令人非常愉快的氛圍。當憤怒正處於高潮時,它對於檢查我們憤怒的表達方式沒有任何幫助。一個詞或一種語調,一個小小的臉部表情變化,都可能造成破壞。我們必須通過識別它們被激起的最微小的跡象,來預期我們的表現方式。不僅因為這樣我們可以避免不合時宜的尷尬,也是因為在這一初期階段我們更能有效地施加控制。當我們的憤怒處於巔峰時,我們中最優秀的人也會發現不可能控制它。它彷彿帶著它自己的正當理由,於是我們傾倒出憤怒的話語或者打起來,帶著一種與這種表達方式一起掃蕩全身的力量。但是,如果我們在最初的憤怒衝動被微弱激起的時候就識別了它,我們通常能成功地使它中止。這比抑制和壓制已經醞釀充分的情感要好得多——即便我們能夠成功地做到。
我們擁有的這種控制、壓制我們情緒的力量極其重要。如何對它進行科學的解釋是一個非常微妙和困難的問題,這通往形而上學的深度,就跟自由意志與宿命論的問題一樣。我們不需要進入其中,知道這種力量非常現實,能夠通過培養得到極大的發展就足夠了。
任何一種衝動的強度範圍並不是所有人都一樣。就跟不同人之間在身體器官和功能的自然發育程度上有區別一樣,思想和情感傾向的發展程度也不盡相同。兩個參加相同比賽、從事相同職業的人,一個人練就了強壯的小腿肌肉;而另一個,儘管也經常鍛鍊,但是小腿仍然很細。同樣的道理適用於我們所有的身體器官和功能。它們一定程度上通過遺傳的神秘過程被賦予我們;我們通過使用它們和運動,使它們發育成熟;但是,以同樣的使用量和運動量,它們在不同人身上所達到的發育程度是不一樣的。
情感傾向通過練習而發育完全;但是在每個人身上,每種傾向,就跟每個身體器官和功能一樣,是由遺傳賦予的,只有通過正常的練習量才能達到某一個特定的發育程度。在一個人身上,憤怒傾向很快就發育到很大的強度,它的衝動很容易被激起,作用非常強大;在另一個人身上它從來達不到很強的程度;而在第三個人身上看上去則幾乎沒有。一個人看上去絲毫不害怕地穿越危險,而另一個人在很多危險極其微小的情況下也會畏縮、顫抖和退卻。一個人的好奇心可能強到決定他生活的整個軌跡;而另一個人,只有最能引起興趣的事情才能激起他微微詢問的態度。
我們精神基礎的差異性會引起奇怪的道德問題,它可以通過法庭上律師與醫生無休止的爭論來說明,律師試圖維護法律的權威,而醫生把犯罪行為歸於「不可抗拒的衝動」。在我們看來,最重要的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學會考慮到這些不同,判斷他自己的特徵,並設法對那些他負有責任的人——尤其是兒童,做同樣的分析。
各種性情
「性情」這個詞一般用來表示原始構成的這些特性。如果一個人所有的情感傾向都是中等強度,嚴格地說他有一個均衡的性情。而幸運的是,我們大多數人天生都是這樣的;因為均衡的性情是一種快樂的性情,它有益於和諧生活的養成與和諧性格的形成。
其他的性情表現為一種或多種傾向的過度強勢。因此我們知道有的人性情膽小。他們有很多害怕,他們過分地小心。他們不僅容易有很大強度的恐懼,以至於他們在遇到真正的危險時很難控制它;甚至在某些非常微小的情況下,如夜裡一點模糊的聲音、突然搭在肩膀上的一隻手、任何大型動物的接近,他都會震動和發抖;並且他們的想象力主要被恐懼所佔據;他們甚至在設想各種完全不可能發生的災難時都會瑟瑟發抖。
其他眾所周知的由於某種傾向的過度強勢而形成的性情有:好吃的、好色的、易怒的或好鬥的、好奇的、快樂的或愛笑的、謙遜的、驕傲和野心勃勃或自作主張的、溫柔的或深情的、好交際或群居的性情,以及那些也許沒有那麼明顯的,如:挑剔的、喜歡秩序的、貪婪的和令人苦惱的或吸引人的或獨立的性情。
理解起來更復雜、更困難的是那些由於兩種或多種情感傾向的過度強勢而異於平常的性情。
有的人,他們的一種或多種傾向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微弱,以至於人們有把握地識別這種性情特質也是很困難的。有的人看上去完全沒有恐懼。他們經歷最恐怖的冒險也不會有絲毫顫抖;而過後他們可能真誠地說他們沒有感到害怕。不過究竟是否有人天生就沒有恐懼傾向,這一點還是令人質疑的。如果——就像我的一個病人,在一次受到驚嚇後經常宣稱他不怕上帝、人或者魔鬼——同樣一個人宣稱自己不知道害怕,他很有可能是在壓制某種特殊的恐懼,對自己和世界隱瞞這一事實;或者他可能很多年都沒有害怕的感覺,於是就忘記了自己從前所經歷過的恐懼感。
有時,觀察一個對自己的孩子表現得異常冷漠的女人,我們總是假設她生來就沒有母性本能。有的男人看上去如此謙卑、順從、完全跟隨別人的意見、如此缺乏正當的自豪、野心,甚至自尊,以至於我們傾向於認為他們生來就缺乏所有自信的傾向。
然而,表現為一種或多種傾向過度的性情缺點無疑是很普遍的。因此我們知道無情或冷酷的性情,似乎從來不被溫柔的關懷所打動;有了溫厚的性情,人的憤怒從不輕易被激起,就算被激起也從不強烈,持續時間也不長;擁有漠不關心的性情以及狂妄自大的性情的人,沒有謙虛、沒有崇敬、沒有順從、沒有尊重,似乎不會真正欣賞誰,對於他們而言所有的教導都是愚蠢的。
也許,某些人一種情感傾向會完全缺失——我們所面對的這個問題最實際的形式就是性傾向的缺失。有的女人,似乎性這種傾向從來沒有在她們內心激起過;據說這種「性冷淡」在我們中間非常普遍,儘管它的機率是多少並不清楚。這種女人易被認為厭惡別人哪怕是最微小的性表現。儘管她們不能成為普通男人的好妻子,但是她們有時候會結婚生子,並且可能是一位溫柔的深愛孩子的母親;這個事實顯示出弗洛伊德的學說「所有愛源自性傾向」有多麼站不住腳。不過也有可能是這些人天生微弱的性傾向沒有被開發,也許被不利的環境消滅和壓制或者由於不幸的事件被抑制在萌芽狀態。
我們必須記住,性傾向的發展是非常緩慢和漸進的;在青春期來到之後才開始強烈,到這時許多影響已經更改了發育的、成熟的自然過程;更進一步地說,由於它在人類生命中巨大的重要性,這個發育過程通常受到社會和個人很強的影響。
認識我們自己或其他人身上這種傾向的強弱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我剛剛說一個看來缺乏性傾向或性傾向非常微弱的人很容易覺得性表現很噁心,或者至少覺得奇怪或者排斥。但是,也許看似自相矛盾,有些這樣的人傾向於口無遮攔地談論性,甚至會到普通的有性傾向的男女都覺得羞恥和下流的程度;他們中有些非常熱衷於這種談話——無論是輕率的還是嚴肅的;他們以此來吸引注意力,在說話剋制的人中間投下一枚炸彈,他們社交圈的禮節激起了其虛榮心。
一般說來,對性的態度輕率顯示出性傾向的微弱。這種輕率在個人身上或是整個社會里盛行,你完全可以懷疑他們的這種弱點。而性傾向強烈的人,會嚴肅地、莊重地,幾乎以一種「神聖的恐怖」來對待它;瞭解它有利與不利的巨大力量的男男女女會避免玩弄它,就像他們避免玩火或是閃電。社會上有一種難以糾正的風氣——調情。喜愛調情的女性,要麼是一個徹底墮落的人,或者更普遍的,是一個還沒發育成熟,想要嘗試「性的感覺」的人。如果是前一種情況,她很可能繼續調情;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她可能被更多的經驗和更成熟的發育治癒。因此在兩種情況下,這都仍然是一個尚無定論的問題:現代的「愛撫派對」究竟是一種墮落的表現,還是它僅僅是兩性之間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