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性

我已經指出了一個方面,然而,在這個方面閱讀關於人性的文學作品經常不能幫助自我批評、訓練、發展;因為讀者忽略了把這些文學作品中的明智的自省、深刻的剖析、優秀的榜樣應用到其自身的情境上。我並非要貶低這種閱讀的價值。我認為這種閱讀,甚或是閱讀二流小說,都是一種文明化過程,是一種使我們的人際關係變得不那麼粗俗的過程。我確信很多鄙視看小說、認為那只是懶散女人打發時間和消遣的男人們,可能在閱讀這些小說的過程中變成更好的情人、丈夫和父親。一旦嘗試過之後,他們可能自此從打高爾夫或橋牌的時間裡抽出一點來勻給小說。

但是還有一個方面,這種閱讀未能給讀者提供他們所期望的那麼多,即,用來描述和討論行為與性格的語言非常模糊,使用的形容詞和名詞沒有固定的含義,而且每個作家都以他自己的方式來使用它們。像喬治·愛略特或喬治·梅瑞狄斯這樣偉大的作家可能成功地將一種個性描寫得栩栩如生,使讀者能深入洞察到他的動機和性格;然而這卻是靠藝術過程達到的,就好像畫家用豐富的筆觸來描繪一幅肖像畫,賦予它真實與美麗。一般來說,作家和讀者都不知道產生的綜合性效果會如何。我們需要更多科學性、分析性的研究來補充這種藝術的表現形式,在這種研究中我們盡力對所有使用的詞給出固定與明確的含義。

因此,我在試圖定義和人性相關的一些重要詞語時,我開始了我們的研究。我不能說我所採用的方法是被普遍接受的,但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們確實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成果。在此方法中缺少一致意見是我們必須克服的初步困難,我們只能試圖在確定含義時果斷堅決一點才能克服它。我這裡所給出的定義在我其他幾本專業書裡有相當詳細的解釋和論證。

我們的天性

「我們共同的人性」這樣的詞句暗含一個公認的事實,即有很多我們稱作人性的東西是所有人共有的——無論他是公爵還是清道夫,是學者還是野蠻人。相同的道理還包含在另一事實裡面,即不管你去哪裡,從中國到秘魯或是從地球的一極到另一極,只需要一點點的友善,就很容易與你遇到的人產生共鳴。不說同一種語言並不是一個多嚴重的問題;在任何地方,一個微笑都會激起一個回應的微笑,大笑會引起大笑,痛苦和悲傷會引來同情。憤怒、恐懼、噁心、好奇、驕傲、謙卑和愛在任何地方都是以同樣的方式——用臉部表情、聲調、體態和姿勢進行描繪,這並不會錯。因為就連不會說太多話的小孩也能認出這些手勢,並且迅速做出恰當的反應。有的人,任何種族的孩子看到他都會退縮;而有的人,任何國家的孩子看到他都會迅速地——幾乎是立刻——回應以信任的微笑。

所有這些都是人類共有的天性範圍寬廣的證據。它存在於什麼之中?它的範圍有多大?現如今科學只能用一種假設與不完整的方式回答這些問題。

智力

所有人(我指的是所有正常人,不包括智障和有其他缺陷的人)生來都擁有我們含糊地稱之為「智力」的東西。儘管他們不是生來就有現成的知識和技能,但卻擁有潛在的通過觀察獲得知識和通過練習得到技能的能力,並且能夠用獲得的知識和技能或多或少有效地指導行動。獲取知識和技能的能力我們稱之為「記憶力」;有效應用它們的能力我們稱之為「智力」。「智力」這個詞,之所以被廣泛使用,是因為它涵蓋了廣泛的適應性行為,從被燙傷過的孩子迴避火,到發現新真理的想象力的閃光點。這種廣義含糊的、我們稱為「智力」的東西當然是可以經受住分析的,但是現在科學才剛開始這種分析工作,我們必須滿足於陳述在現階段看來最受支援的觀點。

似乎所有人(也包括不同等級的動物)共有我們在狹義上可以稱為「智力」的東西,從經驗中受益,從過去經歷同樣場景的啟發下使行為適應現在場景的高階功能。這種功能最簡單的體現就是小孩燙傷手後見到火會退縮,或者在地板上找他從媽媽膝蓋上掉下來的玩具。它也顯示為更加微妙的形式,比如有經驗的外交官呈遞他的國書,給外交部部長留下「一個好印象」。似乎我們在不同的程度上繼承這種智力,有的程度很低,而我們大多數人都是中等程度。一大批心理學家試圖用他們巧妙設計的「智力測試」來測量它。在我們天性構造的所有不同的特徵或要素中,它是最珍貴的,最不可或缺的。生來智力水平就很低、一直是智障或低能兒的人,一輩子都需要特殊的照顧。智力高的人可能在很多其他方面都有缺陷,但是,如果他在其他方面的不足不是特別顯著,那麼他就很有希望在這個世界飛黃騰達。智力中等的人可能在某個方面會有一些較顯著的優勢:他可能記憶力非凡,可能熟練掌握數字,可能音樂能力出眾,或者美學品位細緻……但是,儘管他也可能擁有所有的外在優勢,但卻很難在任何領域中登峰造極。

上一句話提到的事實顯示出,除了我們的智力,或者叫「一般智力」以外,我們生來還有一些可能稱之為智力的特殊形式,這是一種取得某種特殊成就的能力。而這種特殊能力顯著地在某個家族中出現,又顯示出它們是先天的或是能夠遺傳的。

我們不能說有多少這種特殊的先天能力。我們也不知道它們每一個是應該被視為獨立的遺傳單位還是可以被細分為其他能力要素。記憶的保持能力似乎是一個單一體。另一方面,音樂能力和數學能力以及美學品位是複合體,但是組成它們的單位卻傾向於在遺傳傳遞中結合。

上面幾段所討論的天賦是有助於智力發展的,它們是原材料,通過練習、通過長期的實踐和訓練,會逐步形成我們含糊地稱之為「智慧」或「頭腦的智慧結構」的東西。另外,人的思想還有另外一面,我們可以把這另一面廣義上叫作情感和意志的一面。在討論行為和性格時我們更關注的就是這一面;我們必須努力描繪整體人格的這一部分的原材料、先天特徵、因素或組成。

情感或行為傾向

就像所有動物種類都顯示出某種合乎其種類的自然傾向——它決定了每個個體生活史的主線,它對自衛以及繁殖具有不可或缺的影響,人類的所有成員也是如此。

比如,狼群的所有成員,都顯示出下面這些傾向:喜歡叢集;對獵物窮追猛打併狼吞虎嚥;尋找與它同一類的配偶;相互搏鬥;愛護和保護其幼崽;好奇地探索所有陌生而令其注目的目標和地點;被火、閃電或雷聲嚇跑;在隱蔽的巢穴與母狼和幼崽一起尋求庇護。因此動物顯示出來的傾向很明顯是先天的。雖然它們顯示的方式主要是先天就有的,但也部分歸因於個體經歷。例如,所有公狼基本上都以相同的方式搏鬥,但是有經驗的老狼比它第一次出手時要更小心並更有效。又例如,它們幾乎以同樣的方式捕捉獵物,不過老狼對它逮捕的不同獵物的行為相當瞭解。

我們把動物身上這種先天的一般傾向叫作本能。人類身上也有很多本能在起作用,而且並不比動物的高階多少,有的還是從動物身上繼承下來的。但是,為了避免冒犯那些不願意承認他們與其低階親戚存在密切關係的讀者的敏感神經,讓我們把它們叫作情感傾向。因為,當一個人的本能被激發時,他會感受並表現出一種特別的情感特徵。例如,當逃走、退縮或尋求庇護的傾向被激起時,他感覺到並顯示出害怕的特徵;當他的努力或願望受到挫敗,他想要搏鬥的傾向被激起,他感到並表現出生氣;當一個小孩傷心的哭聲引發他保護和安慰的傾向時,他感覺並表現出溫柔的特徵;當一個陌生的黑暗山洞促使他想要去探索它有多深,當任何古怪、陌生、不祥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感覺到並表現出好奇、疑惑或畏懼的特徵。

我們不能準確說出人類到底有多少種截然不同的先天傾向,但是我們可以很有把握地識別許多似乎所有種族和時代的人所共有的這種傾向。而當我們說人性的不變性和普遍性時,我們通常指的就是這些先天的傾向,因為它們是整個人格結構的動態基礎。它們打造我們的根基,把它們塑造成我們可能成為的樣子。它們給予壓力、力量或動力,維持我們的所有活動——包括身體的和精神的。與所有智慧可以區別的功能,如記憶力、識別力、鑑賞力、聯想能力、判斷力和推理能力,都是其僕役,它們會想盡辦法達到既定的目標。

這些先天情感傾向在人類生活中所扮演的根本角色最顯著地反映在性傾向上。它不是男女之愛的一切表現,但是它毫無疑問是這種和諧的基調。沒有它,愛的本質會截然不同。因為它是強烈情感的巨大推動力。無疑,要是沒有這種傾向作用於我們體內,人類將很快走到盡頭。由於其巨大的推動力與結果的重要性,在所有的社會,從最簡單的到文明程度最高的,它都受到由習俗、制度和慣例等複雜系統的檢查、控制和指引,而這些系統受到法律與宗教的強烈認可。

要理解天性如何起作用,那麼首先我們要討論行為與性格的問題。讓我們試著來列舉和簡潔地定義那些看上去最無可爭議的幾個方面吧。

我在前面的段落中提到了五種這樣的傾向,恐懼、憤怒、溫柔、好奇和性的傾向。

除此以外我們傾向於尋求同伴的陪伴,找到他們以後傾向於待在他們中間。

我們還傾向於在同伴中展示自己的威力,從他們對我們的服從、尊重和讚賞中得到滿足。

我們還有一個相反的傾向,服從和尊重那些強大的力量,在他們面前屈服和恭順,跟隨並相信他們。

我們有拒絕的傾向,厭惡地回絕骯髒、可恨的一切。

當我們到達極限時,當我們發現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於事無補時,當我們的願望被完全挫敗時,我們有通過大哭來尋求幫助的傾向。

我們有尋找和消費食物、飲料的傾向。

我們有把我們處理的任何事情歸入某種秩序的傾向。

我們有貯藏、儲備和儲存任何看來對我們有價值的東西的傾向。

當我們看到其他人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摔倒、滑倒、為難、捱揍或行為愚蠢時,我們有取樂和大笑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