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的社會面

有人可能會問,迎合他人一定會導致抑鬱嗎?有沒有可能那些情感上迎合他人的人也過得很滿足呢?當然有可能,尤其是以前這樣的例子更多,因為抑鬱是一種「現代病」。在與其他價值觀相隔離的文化中,例如在正統猶太教的聚居區或者百年前美國南部的黑人家庭中,一個迎合他人的人雖然無法獨立自主,沒有我們所認為的自我認同感可以給予他依靠,但他獲得了群體的支援。成為虔誠的猶太教徒或者忠誠的奴隸,讓他們感到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點安全感。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某些教徒並不滿足於此,或者有的奴隸有能力脫身。如今,一個群體想要獨善其身,與其他的價值觀完全隔離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個人不想成為各種利益與意識形態的傀儡,就要從自己身上找到依靠。也就是說,他要認識到自己真正的需求和情感,並有能力把它們表達出來。這對他來說,一方面至關重要,另一方面也相當困難,因為他生活在一個多元價值觀的社會中。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現代社會患上憂鬱症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孩子只會偶爾迎合一下他人的需求,在他們身上潛藏著一股抵制這種行為的力量。大一點的孩子,尤其是處於青春期的孩子,會把這股力量與自己新的價值觀結合起來,而他新的價值觀常常與父母的背道而馳。他們擁有了全新的理想形象,並試圖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但是由於這種嘗試並不是在意識到自己的真實需求與情感的基礎之上進行的,所以他仍然會像以前迎合父母一樣去迎合自己新的理想形象。為了得到理想化的自我形象或者所處群體的愛與認可,他又一次否定了自己的真實自體。然而他所做的這一切對抵抗抑鬱毫無益處。他不是真正的自己,不瞭解也不愛自己。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得到客體的愛,正如他小時候迫切渴望得到愛一樣。但那時得不到的東西,以後永遠都彌補不了。

為了讓大家更加直觀地理解這樣的成長曆程,我們來看兩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關於一位生活在父權家庭中的年輕女性。她的母親對父親百依百順。她想從這樣的家庭中解脫出來,就嫁給了一個卑躬屈膝的男人。這樣看來,她的命運似乎與她母親的完全不同。她的丈夫甚至容忍她把其他男性帶回家中。她不允許自己表現出嫉妒與溫柔之情。她想與許多男人交往,但不與他們培養出情感,從而使自己感到像男人一樣獨立自主。她過分追求「進步」,甚至允許她的朋友虐待和侮辱自己,同時她壓抑自己的委屈與憤怒感,只因為她相信,這樣能顯得自己前衛、思想開放。但其實她在這些關係之中,仍然表現出了童年的順從,和母親別無二致。所以,她有時會陷入嚴重的抑鬱之中。

第二個例子講的是一位出身於非洲家庭的男性病人。他在母親身邊長大,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嚴格遵循著某些傳統習俗,決不讓孩子感受到他的自戀需求,更談不上把它們表達出來了。直到兒子進入青春期之前,母親都會定期撫摸兒子的生殖器,據說這麼做是遵循醫囑。長大後,兒子離開了母親和她的世界,娶了一位迷人的歐洲女性,她有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婚後,他的妻子不斷折磨、貶低他,使他感到不安。他雖然無法忍受,卻又不離開她。這到底是一種巧合,還是應該歸結於他的命運呢?這個虐戀的例子和上一個例子一樣,都是想要藉助其他圈子裡的人跳出父母的社交圈。這位病人雖然擺脫了青春期時候的母親,但是隻要他仍舊體會不到兒時的情感,他就會一直受制於俄狄浦斯期的母親形象,而他的妻子正好充當了這一角色。在治療中,他成功體會到了愛恨交織的矛盾情感。他滿懷痛苦地意識到,他兒時是何等欽佩母親,同時又感到自己束手無策被母親利用,他是多麼愛她又多麼恨她,他只能任憑母親擺佈。在接受四年的精神分析治療之後,病人才體會到這些情感。隨後,他不再依賴妻子的變態行為,二人離婚了。但同時他也能夠更加現實地看待妻子,能夠看到她身上積極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