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和他對視,只能垂下眼眸,裴文宣輕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好似無事發生過一般,低低喚了一聲:「小騙子。」
說著,他背對著她,半蹲下身來:「上來吧,我揹你出去。」
這語氣和方才的小心全然不同,到讓李蓉放鬆了許多,她爬上裴文宣背上,抱著他的脖子,裴文宣揹著她站起來,領著她出了山洞。
他來時在路上留了記號,趙重九很快找了過來,和裴文宣匯合,見到背在背上的李蓉,趕忙道:「殿下可還好?」
李蓉不願說話,她有些疲憊,便靠在裴文宣背上假寐,裴文宣回頭看了一眼好似睡過去的李蓉,皺起眉頭:「腳上受了些傷,看上去並無大礙。」
「那就好。」趙重九點點頭,「我這就去通知其他人。」
「慢著。」裴文宣叫住他,「方才我遇見蘇容卿,」裴文宣朝著蘇容卿逃跑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追上去,尋個機會……」
「明白。」趙重九一聽便知裴文宣的意思,他抬手指了方向,「煩請裴大人帶殿下沿著河岸過去,馬車就在前方,屬下這就去尋蘇容卿。」
李蓉將這一切聽得真切,但她假作睡熟不知,裴文宣轉頭看了她一眼,猶疑片刻,還是什麼都沒說,揹著她往外走了出去。
等到天亮時,兩人陸續看見入崖來尋找他們的人,裴文宣揹著她到了谷口,將她放到馬車上。她閉著眼,好像很困的模樣,裴文宣替她包紮了傷口,換了衣服,便離開了她身邊。
李蓉聽身後有窸窣之聲,她背對著裴文宣,也不知他在做什麼,正想偷偷回頭看一看他,就剛好看見裴文宣換好衣服,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剛好將她偷看抓了個正著。,
兩兩對視之間,裴文宣看著愣神的李蓉,驀地笑了,他掀了被窩進來,在李蓉臉上重重親了一口,再從後面抱著她,好似什麼都不知道一般,帶了幾分笑意:「我陪你一起睡。」
李蓉沒說話,她看著裴文宣,裴文宣笑起來:「怎麼了?」
「沒事兒。」
李蓉收回目光,又回躺下去。裴文宣看著李蓉的背影,他忍不住抱緊了幾分。
李蓉躺在馬車裡,哪怕一夜幾乎是未眠,她也不覺得困。
她腦海反反覆覆,都是前世的往事,像是困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裡,無論怎麼逃,都會回到原點。
她詳細勾勒前世的每一個細節,想著她和上官雅相處的每一個片段,李川和她做過的每一件事,蘇容卿在昨夜裡說的每一個細節。
她人生最後兩年,李川在道宮之中,幾乎不問世事,他常常邀請她過去,兩人對弈,喝茶,像是再親密無間的姐弟。
可誰曾想呢。
「您每七日去宮中一次,與他對弈,棋子之上,就是香美人。」
想到這些,李蓉閉上眼睛,眼淚就流了出來。
她的悲喜都悄無聲息,這些本來也不該表現,可或許是因為裴文宣在,在他懷裡,她好似也終於得以片刻停歇。
可她還是不願讓人知道這樣的狼狽,哪怕是裴文宣。
於是她咬著手,不讓自己出聲。而裴文宣彷彿是睡熟了,他輕微的鼾聲讓她得以喘息,她忍不住小幅度地顫抖肩膀,又或是吞下某聲無法剋制的哽咽。
她動作很小,很小心,裴文宣始終沒醒。
等她哭完了,她擦乾眼淚,緩了許久。
這一輩子她不能這麼過了,她想。
哪怕李川沒有害她,可她也不能事事為他打算。
她得為了自己打算才是。
李蓉做下決定,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過身來,伸手抱住裴文宣。
裴文宣似乎對一切都毫無察覺,她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懷裡,裴文宣便自然而然伸出手,將她整個人都擁入懷中,寬廣的袖子搭在她背上,沒留一點讓風雨侵襲的可能。
他在睡夢中呢喃了一聲「蓉蓉」,而後輕撫著她的背,聲線是一貫的溫和,帶了幾分哄孩子般的語調:「睡吧,我在這裡。」
李蓉哭得累了,聞著裴文宣的氣息,終於才睡過去。等她睡熟,裴文宣聽著馬車外開始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緩緩張開眼睛。
李蓉睡得不深,沒過多久,就到了公主府,裴文宣抱著她入府,剛一進去,上官雅便帶著人迎了上來,頗有幾分焦急:「怎麼樣了?殿下如何?」
「先叫大夫吧。」
裴文宣轉頭吩咐了一旁跟著的靜蘭。
李蓉在裴文宣懷裡,抬眼看了一眼旁邊面帶焦急的上官雅,等裴文宣抱她進了臥室坐下來,大夫也趕了進來。
李蓉剛剛回來,最重要的就是她的情況,所有人等著大夫給李蓉看診,幾個公主府御用醫官輪流診脈,過了一會兒後,其中為首的趙醫官便上前來,同李蓉請示:「殿下,我和另外幾位大夫先到側室去商議一下結果。」
李蓉點了點頭,上官雅急了起來:「殿下是……」
「上官小姐不必擔心,」趙醫官恭敬道,「殿下並無大礙,只是開方子的事兒上,微臣和其他幾位醫官需要商議。」
聽到這話,眾人放下心來,裴文宣親自替醫官開了門,恭敬道:「諸位請。」
幾位醫官同裴文宣道謝,陸續出了房間,等他們都走出去後,上官雅立刻遣退了旁邊人,忙道:「殿下,太子無事,您勿擔心。」
李蓉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才回復常態,點了點頭。
上官雅不覺李蓉態度有異,只問:「殿下,昨夜蘇容卿和你一起掉下去,他如何了?」
「不知。」
李蓉搖頭:「他救了我,之後就跑了。」
上官雅抿了抿唇,李蓉見上官雅臉色不太好看,不由得道:「可是有什麼事?」
「倒也和蘇容卿沒有多大關係,」上官雅抿緊唇,「昨日李誠未死,現下正在肅王府內吊著命。」
「未死?」
李蓉語調很平靜,好似早已知道,上官雅正在想著心裡的事,完全沒注意到李蓉語氣中的異樣,裴文宣抬頭看了李蓉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給兩個人沏茶。
上官雅點頭,頗為憂慮:「當時沒死,華樂說肅王一個勁兒的喊柔妃,陛下心疼肅王殿下,將柔妃從大牢裡提了出來,照顧肅王。現下肅王府被柔妃掌控著,誰都不能進去。」
李蓉不說話,裴文宣給李蓉端了茶,李蓉輕輕頷首,算作答謝,她將暖茶抱在手心,聲音很輕:「你在擔心什麼呢?」
「殿下,」上官雅抿著唇,「你說,要是李誠活著……陛下他……」
「這就是陛下剷除太子,最好的理由。」
李蓉接過話,她明白上官雅的意思,上官雅聽李蓉將話直接說出來,她咬了咬牙,乾脆道:「對,現在蕭肅三萬兵馬已經在路上了,如今又有了李誠作為理由,殿下,陛下接下來要做什麼,還不清楚嗎?」
「所以呢?」
李蓉摩挲著茶杯邊緣,面上無悲無喜:「你到底想說什麼?」
「殿下,」上官雅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迎向李蓉的目光,「如今華京之中,擁有兵權的,便是陛下的御林軍、太子的羽林衛、將領分別出自於上官氏、裴氏、蘇氏、寧王的守城四軍,還有,殿下的公主府加督查司。」
聽見督查司,李蓉不由得笑了,上官雅覺得李蓉的笑容裡帶了幾分諷刺,她只當自己如今心緒不寧,不能理解李蓉的意思忽略過去,繼續道:「阿雅覺得,我們完全有一戰之力,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李蓉抱著暖茶,似笑非笑。
上官雅心裡打著顫,但她還是得說下去:「若陛下,先對上官氏或太子動手,上官氏願全力與殿下、駙馬聯手,不藏一兵一卒,輔佐太子登基!」
這話說完,是良久的沉默。
上官雅等著李蓉的回覆,心跳得飛快。
便是這時,外面傳來靜蘭的通報聲:「殿下,崔玉郎崔大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