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回府

「可我已經救了,」雨下得越發大了,驚雷在外轟隆而響,李蓉看著面前俊雅的青年,玩笑中帶了幾分認真,「你能把命還回來嗎?」

蘇容卿不說話,他迎著李蓉的目光,他們用眼神在半空中對峙,審問,廝殺。

分毫不讓。

許久後,蘇容卿笑起來:「好。」

他彷彿下了一個重大決定:「等我送殿下到高處,我就將命還給殿下。」

「你以為我會信?」

李蓉面露嘲諷,蘇容卿抬手取木,撥弄火堆:「殿下信與不信不重要,如今殿下,只要給我一個答案就是。」

說著,蘇容卿抬起頭,目光落在李蓉臉上:「殿下是要幫著那個殺了您的李川和我對抗到底,還是願意退出爭端等一個結局,又或者同我聯手,」蘇容卿說得平淡,「送李誠登基,之後廢柔妃,殺李誠,扶持幼帝,挾天子以令諸侯,讓殿下,成為真真正正的一國執掌者。」

「可李誠已經要死了。」李蓉帶笑。

「他永遠不會死。」

蘇容卿果斷回應,李蓉立刻明白蘇容卿話裡的意思。

蘇容卿如果是把賭注壓在李誠身上,必然會做許多準備,準備個替身給李誠,也是常事。

一旦李誠死於眾人眼前,那麼李誠,就永遠不會死。

李蓉聽著蘇容卿平靜說著這麼驚世駭俗之語,她也不覺奇怪,她笑了笑,只是道:「你真敢想。」

「殿下不敢嗎?」

蘇容卿只是反問:「還是殿下不想?」

蘇容卿的話仿若魔咒:「無論是誰登基,只要殿下還垂涎權力,殿下都是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這與殿下付出多少沒有關係,古來王將,多不是狡兔死走狗烹,殿下若放不下權力,何不把握它?」

「李川終究要登基,上官雅也不是良善之人,殿下上一世錯信他們,還要信第二次嗎?」

「那我就能信你嗎?」

李蓉覺得這些話由蘇容卿說出來太過可笑:「他們會背叛我,你不會嗎?」

「所以我不需要殿下的信任,這只是殿下,最合算的一筆交易。」

「合算?」

「殿下,」蘇容卿聲音平穩,「崔清河早已是我的人。」

聽到這話,李蓉臉上的嘲弄終於有了變化,她冷下臉來,死死盯著蘇容卿,聽蘇容卿平穩開口:「秦臨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你們沒有秦臨,僅憑上官氏、裴氏和你青州兵馬,籠統不過六萬。且不論蘇氏與陛下手中的兵馬,光是蕭肅手中,便有五萬兵,如果正式開戰,你們沒有勝算。況且,為一己之私殺伐征戰,殿下真的願意嗎?」

李蓉不言,她捏著拳頭,眼神冷如寒冰。

「除此之外,我在華京佈局已久,也早有準備,」蘇容卿故作不知她的敵視,「我替殿下提個醒,華京之外距離華京最近的軍防關卡,將軍姓蘇。」

「棋局如此,」蘇容卿似是將一切拋開,抬眼看向李蓉,「李川已是必死之局,殿下還需要選嗎?」

「這就是你,」李蓉似是明白什麼,「最後的打算。」

「所以殿下,」蘇容卿垂下眼眸:「如何選?」

蘇容卿說完,兩人都沉默下來。

外面喊著李蓉名字的聲音到了近處,蘇容卿知道李蓉一時做不下決定,他起身去拿起烤在火邊的衣服穿上:「殿下可以慢慢想,殿下若有任何決定,無論是離開還是留下,到蘇氏香鋪找人通知微臣,微臣,」蘇容卿抬手在前,行了個大禮,「恭候殿下。」

李蓉不言,她定定看著蘇容卿,蘇容卿看了外面一眼:「裴文宣已經到了,他與微臣有衝突,微臣先行。」

說完,他便提步往山洞外走去,李蓉聽著他的腳步聲,跪坐在地面上,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勝券在握,為何還要給我選擇?」

蘇容卿停住步子,他看見山洞下方,裴文宣在密林中仰起頭,看見站在山洞門口的他。

看見蘇容卿的瞬間,裴文宣便意識到李蓉在附近,朝著山洞方向瘋狂跑了上來。

蘇容卿看著越來越近的人,知道臨別的時刻已經到來,他啞著聲:「走到如今,問這個又有何意義呢?」

答,徒增傷感。

不答,又覺不甘。

像無數次回望,無數次眼睜睜看著李蓉遠走,無數次深夜夢裡,想起春宴那場相見,想起她成婚那日迎親之時看她身著嫁衣持扇而坐、北燕塔上與她對弈、還有上一世,她輕聲問那句:「容卿,我同裴文宣和離吧?」的時刻。

他也在時光裡反覆想,如果能砍斷身上所有束縛再往前走一步,如果能放下前世、放下所有,他其實也是不是也會有機會,擁有一次李蓉。

可已經走到這一步,誰都回不了頭。

也不想多說什麼,讓雙方多增是非。

「殿下好好思量,」蘇容卿輕輕頷首,「再會。」

蘇容卿說完,便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而去。

裴文宣跑到山洞門口,也無暇管蘇容卿的去留,急急趕入山洞,剛入內,就停住了腳步。

李蓉就在前方。

她坐在火邊,仰頭看著漆黑的洞頂,不知是在想什麼,似乎一切都好,但不知道為何,又憑空生出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遠。

好像無形中多了個屏障,將所有人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蓉蓉……」

裴文宣忍不住放輕了聲音,站在山洞門口,不敢往前,李蓉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來,看向門口的裴文宣。

其實不過就是隔了一夜,她卻覺得彷彿是隔了幾十年一般漫長。

她才歷經地獄,結果睜開眼回頭,看到的就是二十歲的裴文宣——她心中最好的裴文宣。

她輕輕笑了笑,怕裴文宣看出異樣,生生壓著情緒,輕聲道:「回吧。」

裴文宣得了這話,他也沒動。

他好似有很多話想問,然而掙扎許久,他終於還是沉默,他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先檢查了李蓉周身,確定沒什麼問題後,才抬起頭來,朝她笑笑,好似哄孩子一般,柔和出聲:「殿下,馬車就在山崖外,我揹你出去好不好?」

「你這是什麼語氣?」李蓉聽出他言語裡的小心,不由得笑起來,「當我是孩子麼?」

「怕殿下和我犟,」裴文宣解釋得細緻,「非得自己逞能。」

「我又不傻,能使喚你,我還折騰我自己?」

這話出來,裴文宣沒有回應,他靜靜注視著李蓉,李蓉被他看得有些愣,就見他抬起手來,放在她面頰邊上,輕輕笑起來:「那你得把這話記在心裡,別就知道敷衍我。」

李蓉聽出他的意思。

裴文宣何等聰明,又怎麼會不知道昨夜必然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其實他就是在等著她開口,可偏生,她開不了這個口。

不想讓人知道是李川殺了她,也不想讓人知道是上官雅和蘇容卿一起推波助瀾。

這好似她人生中巨大的笑話,她不想將這樣的狼狽展露給別人看。

就像她十八歲那年,也不像將她和裴文宣的分開,說與任何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