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常客繼續寫小說,寫那個關於知識分子下海的長篇小說。
曾何幾時,天涯常客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不用上班了,既不用為別人上班,也不用為自己上班,每天坐在家裡寫文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睡到幾點鐘起來就幾點鐘起來,再不用考慮上班遲到了,再不用顧慮複雜的人際關係了,再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既不用看領導的臉色,也不用看老闆的臉色。他覺得那才是一種真正的生活。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一種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只做自己喜歡工作的生活,一種活出境界的生活。
現在,他終於夢想成真了,終於可以不用上班了,終於成為自由作家了,但是,現實情況並沒有像當初想象的那麼單純,那麼美好,那麼自由自在無憂無慮。首先,所謂「自由作家」必須是依靠寫作吃飯的作家,而只要靠寫作吃飯,不上班也要看別人的臉色。起碼,他要看市場的臉色,因為如果他不看市場的臉色,那麼時常就不給他好臉色,具體表現就是寫出來的書賣不掉,或者出版社乾脆就不給出版,而如果不能發表或出版,靠什麼吃飯?其次,當他充分享受了一段時間所謂的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的生活之後,才發現人的本性是犯賤的,是需要約束的,長時間不受任何約束,反而不自在,反而覺得自己被社會遺忘了,在社會上沒有自己位置了,所以,反而空虛。於是,天涯常客又隱隱約約有一種想出去上班的期盼。當然,想歸想,回頭路是絕對不能走的。想走也走不成。四十多歲的人了,上哪找合適的工作?差的工作肯定不願意做。天涯常客是做董事長或總經理的人,如果讓他從頭做起,做一般的管理人員,做小白領,他願意嗎?能適應嗎?肯定不願意,肯定不適應。而如果現在重新出去工作,哪裡有一個董事長或總經理的位置等著他?所以,天涯常客並沒有重新出去工作,而是一面繼續撐著當「坐家」,一面自己做心理調節,調節的方式是不斷地寫長篇小說。因為一旦有一個新的長篇小說開張了,他就感覺自己開始「工作」了,並且是長期工作。現在,他就開始了那個描寫知識分子下海心態的長期工作。
當然,天涯常客寫長篇也不僅僅是為了獲得「上班」的感覺。他認為這是他的本分。天涯常客認為,做人要守本分,他現在是作家,而且是已經申報了文學創作二級的正式作家,所以,就應當天天寫小說,天天寫作就是作為一個作家的本分,並且他在網上發表言論,強調作家一定要寫作,一定要出作品,說作家不寫小說,不能出作品,好比女人不做愛,不生孩子一樣,怎麼說都不是正常女人。針對有些作家多年不出作品,還振振有辭地說上一大堆理由,天涯常客毫不留情地反駁說:「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沒有任何理由。好比老姑娘嫁不出去就是嫁不出去,不要找理由說自己條件太高,世界上沒有能配得上的男人。」天涯常客如此咄咄逼人,當然遭致一些人的反感,包括男人的反對和女人的反對,但是他不怕,他認為真正的作家不需討好任何人,不需要別人的好感,也不必在乎別人的好感還是壞感,只要出作品就行。天涯常客現在天天想的和做的就是出作品。
接受娃娃頭的提示,天涯常客在寫新作品的時候,更加註意大背景和人性兩個層面,把當前中國社會的轉型期,看作是繼日本侵略中國和十年文革之後當代中國又一重大歷史背景,把在這個轉型期內中國知識分子價值觀的轉變當作是在重大歷史轉變過程中人性必然發生變異的一部分,這樣一來,小說就有高度了。
天涯常客這部小說準備給作家出版社,因為在此之前,天涯常客雖然出了10多部長篇,但並沒有引起評論界的多大關注,而同時期深圳一位女作家的一部長篇,卻引起評論界的一定關注,儘管圈內朋友不服氣,說那個女作家有行政職務,所以小說出版後,公家掏錢為她舉行了作品研討會,請了不少評論家來捧場,因此才被關注的,但天涯常客不這麼看,天涯常客認為,不管什麼原因,被關注就是被關注,只要被關注,就一定有它內在的道理,而不在於是否召開了研討會。於是,天涯常客就找來那本書,找它被關注的內在道理,或者說,拿它與自己同期出的小說作對比,看人家到底有什麼內在的長處。這樣一比,還真找出對方的長處,而且是明顯的長處,這個長處是:天涯常客的書全部是文藝出版社出的,而那位女作家的那本書是作家出版社出的。這就是差別,這就是人家的長處,不承認不行,所以,現在天涯常客就打算讓作家出版社來出版的新小說。
在寫新小說的同時,天涯常客沒有忘記打算與阿力寶離婚然後與娃娃頭結婚的事情,這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目前的婚姻狀態,與正在創作的小說中描寫的情景一樣,也是處在「轉型」階段,具體地說,就是從阿力寶「轉型」到娃娃頭,這麼一想,他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厚道,但很快就為自己的不厚道找到藉口,自己為自己辯解並不是他主動不要阿力寶的,或者說並不是他自己主動「轉型」的,而是阿力寶主動翻翹的,或者說是阿力寶主動炒他魷魚的,這麼一想,心裡又自我安慰不少。這種自我安慰甚至影響到了寫作,具體表現就是在寫新作品的時候,不知不覺把小說中人物張紹康的轉型歸結為被迫,甚至暗示了這樣一種觀點——任何轉型其實都是被迫的,不是顯性的被迫就是隱性的被迫,這樣一寫,就又與人性扯上了關係,說明人性骨子裡是惰性的,如果不是被迫,包括顯性的被迫和隱性的被迫,那麼,大多數人都不願意主動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
儘管自己為自己辯解了,但天涯常客畢竟還是意識到了厚道,既然意識到了厚道,就不能不厚道,於是,有那麼一段時間,天涯常客甚至進行了自我反省,反省自己在婚姻問題上的「轉型」是不是不厚道了,是不是喜新厭舊了,甚至由此想到了阿力寶的種種善舉,比如在自己開公司的最後階段,已經不能按時給員工發工資了,阿力寶主動拿出自己的私房錢來支援他;比如阿力寶辭去國營單位一把手的工作,義無返顧地追隨他來深圳,其實並沒有享受人生的榮華富貴,最後竟然不得不回武漢自己重新創業等等。這麼七想八想,竟然沒有勇氣「轉型」了。
但是,婚姻的事情是雙方的事情,並不以天涯常客一個人的主觀意識為轉移,正當天涯常客打算放棄「轉型」並打算跟阿力寶重新和好之後,阿力寶卻不幹了。
天涯常客給阿力寶打電話,阿力寶態度更加惡劣,居然說:「你不要總是騷擾我!」
「這是什麼話?!」天涯常客大聲問,「我是你的老公,給你打個電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什麼老公?你給了我什麼?跟你這麼多年,我得到什麼了?」阿力寶的聲音比天涯常客的聲音更大。
「我是愛你的。」天涯常客聲音小了。
「愛、愛、愛,你就知道愛!愛值幾個錢?!」阿力寶的聲音沒有小。
天涯常客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你傍邊是不是有人?」
「沒有什麼人。有人怎麼樣?沒有人又怎麼樣?」阿力寶的聲音由小到大,由弱到強,並且很快就理直氣壯,先聲奪人。
「你……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