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心道,以後的青史上,也許今年,也就是弘光元年(只有朝鮮還在用崇禎十八年),肯定會被歷史學家、政治學家這些人稱為某某轉折點吧?
的確,弘光元年,是影響著天下格局的一年,神州大地上至關重要的一年,今年過完,天下新格局,基本可以明朗了。
只是,在此之前,誰也不敢肯定,也無法預見,會產生怎麼樣的格局。
七月,趙謙心繫江北大軍的部署,率領衛隊渡過長江,開始對江北各地巡視。
畢竟幾十萬大軍,不能一窩蜂擠在一起,是要擺開形勢的。軍隊三十萬,負責後勤運輸等工作的人員不計其數,實際上調動三十萬大軍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衛隊成員自然有千代、孟凡等心腹在內,還有西虎營的重灌騎兵護衛。陪同的,有張岱蘿蔔兩兄弟,還有趙逸臣。江北總督鄒維漣自然得陪同巡查。
韓佐信沒有來,畢竟大軍調動期間,內務上會有這樣那樣的事務和麻煩,沒有一個重量級的人物坐鎮是不行的。
趙謙坐在馬車上,趙逸臣、鄒維漣與趙謙同乘。張岱等人騎馬,先沿著長江一線巡查。車簾掛起的,外面一陣陣熱浪灌進來,車上的人都汗流浹背。
這個時候正是稻子豐收之時,稻田裡到處都有戴著草帽幹活的農民。一般一塊稻田裡有四個人,手工勞作。
有兩個人負責用鐮刀將稻子割倒,分成一把把放在稻樁上,這兩個的工作相對輕鬆一些,青壯男丁少的家庭,一般都是婦人和老人擔任。另外兩個就需要男丁勞動力才能勝任了,他們負責將割倒的稻子在一個木製大容器上,用人力將稻子上的果實摔下來。那個木製容器在江南稱為「半鬥」,周圍用葦蓆圍住,防止摔下來的稻穀濺出去。
「打穀子」大概就是這樣勞動的,是一種繁重的農活。雖然軍隊在頻繁調動,但金黃的稻子眼看就能變成糧食,百姓們都搶著收割,沒有這些糧食,未來一年全家的生計,將是一個大困難。
鄒維漣見趙謙一直看著那些勞動的農夫,解釋道:「下官已經下了嚴令,擾擾百姓影響收割者,斬立決。待大戰開始之時,可能要到八月去了,稻子已經收完,戰爭並不會影響百姓豐收。大人請放心。」
趙謙點點頭,又說道:「一定要注意糧食的儲存。」
鄒維漣道:「除了徵收百姓糧食之外,海事衙門通過補貼進口糧食,糧食儲備一直在增加。如大人所知,上半年水師護衛商隊北航,因價格優勢,就從朝鮮扶桑等國買到了三百船糧食運回大明。同時交趾(越南)、南洋等地,也有大量糧食流入,大人不必擔心。」
趙謙道:「現在朝廷財政壓力很大,如果江蘇、河南、山東等省通過這次戰爭納入版圖,尚可支撐,德輝勿失我望。」
「願為大人分憂。」
一行人一邊走,鄒維漣便一邊說明各地駐軍和後勤路線,安排得井井有條。這些事情,可不那麼簡單,讓趙謙親自辦,可能也很麻煩。不能不說,鄒維漣畢竟經驗豐富,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天下來,夜幕慢慢拉開,鄒維漣道:「再行半個時辰,有一個軍營,已為大人安排了住所。」
趙謙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村子,說道:「不如就在村子裡找間院子歇息吧。」
鄒維漣撩開車簾,說道:「周縣令何在?」
不一會,一個官員便走了過來,叩拜道:「下官拜見鄒大人。」
「去那邊的村子,找到鄉老,為大人安排好宿地。」
「下官遵命。」
車隊在官道上停下來,等待地方官員為眾人安排。趙逸臣這時拱手道:「卑職過去看看,恐下邊的人辦事不妥,鋪張浪費又合大人心意。」
趙謙點了點頭,又道:「一應用度,都必須支付百姓現銀。」
「是。」
「滿清那邊有什麼動向?」趙謙問道。
鄒維漣道:「江蘇各縣清軍所佔州縣,正在積極籌備守城,清軍主力尚未南調。」
「只要清軍南下,我便親率水師沿途襲擾,威逼京師,這次看滿清尚有什麼招架手。」趙謙得意地說道。
鄒維漣陪笑了幾聲,說道:「據報,李自成自長安北上,進入了山西,看來他還是要走上次入京的老路。」
趙謙道:「京師西面的雄關要塞,可不是隨便能攻破的,待滿清潰敗之時,我從天津老路入京,便捷了不少,京師這次李自成沒有份了。」
過了一會,那個周縣令回來了,說道:「稟趙閣老、鄒督師,下官已安排妥當,請二位進村休息。」
「走吧。」趙謙說完,馬伕抖動韁繩,馬車開動。
進了村子,村民們都各自待在家裡,並沒有隆重地相迎,這一切都是趙逸臣的意思。趙謙對此比較滿意,他也沒有過分騷擾村民的打算,只不過在城裡呆久了,在鄉村裡過一晚,感覺還是不錯的。
這個村莊裡最大的便是鄉老。趙謙等人便住在鄉老的院子裡。
鄉老並不是官吏,更不是指派的,一般就是村民們推舉出來的有名望的鄉紳,負責管理村民。明朝在地方基層的管理十分鬆散,基層反而非常民主,所謂推舉,和選舉也差不多了。
農村的組織方式是以每一鄉村為單位,構成一個近於自治的集團,按照中央政府的規定訂立自己的鄉組,一村內設「申明亭」和「擺善條」各一座,前者為村中鄉老仲裁產業、婚姻、爭鬥等糾紛的場所,後者則用以表楊村民中為人所欽佩的善行。
一年兩度,在陰曆的正月和十月,各村都要舉行全體村民大宴,名曰「鄉飲」。在分配飲食之前,與會者必須恭聽年高德助者的訓辭和選讀的朝廷法令,主持者在這一場合還要申飭行為不檢的村民。如果此人既無改悔的決心而又規避不到,那就要被大眾稱為「頑民」,並呈請政府把他充軍到邊疆。
這些鄉紳,得到了村民的擁護,到縣裡報個名,就算上任了。但明朝管理系統還有一套辦法,就是保甲制度,配以路引,將百姓束縛。
這種制度,和現代的戶籍制度、身份證一般有效。之所以幾百年後咱們還不拋棄它,證明這種制度有它的作用。很適合國情,很適合統治百姓,所以世界上多數國家都沒有身份證了,我們還在用。
「申明亭」和「擺善條」具有很強的時代特徵,一個代表法律,一個代表道德。所以,在大明,道德和法律一樣具有強制性和權威性,和現在的理論很有出入。
因為明代法律不細節,道德是約束百姓行為的重要依據,是統治的根基所在,所以一旦禮崩樂壞,統治便不會穩固了。
趙謙很有耐心地和鄉老說話,詢問著各種細節。社會的構成,凝聚著千百年的智慧,趙謙到明朝一二十年了,也不敢說完全理解這套東西的內涵,一邊說話,一邊還在思考。
對於趙謙這樣的大臣,和一個鄉老聊得火熱,鄒維漣等人十分不理解。而趙謙只是想了解社會的細胞組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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