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四 計口量換米

早朝後,田妃為要給皇上解悶,把她自己畫的一冊《群芳圖》呈給他看。這是二十四幅工筆花卉,朱由檢平日十分稱賞,特意叫御用監用名貴的黃色錦緞裝裱成冊。他隨便翻了一下,看見每幅冊頁上除原有的「承乾宮印」的陽文朱印之外,又蓋了一個「南燻秘玩」的陰文朱印,更加古雅。

他早就答應過要在每幅畫頁上題幾個字或一首詩,田妃也為他的許諾跪下去謝過恩,可是幾個月過去了,他一直沒有時間,也缺乏題詩的閒情逸致。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瀏覽畫冊,一邊向旁邊侍立的一個太監問:

「曹化淳來了麼?」

「皇爺說在文華殿召見他,他已經在那裡恭候聖駕。」

「楊嗣昌還沒有到?」

「他正在齊化門,已經派人去召他進宮,馬上就到。」

朱由檢把畫冊交還田妃,從旁邊一張用鈿螺、瑪瑙、翡翠和漢玉鑲嵌成一幅魚戲彩蓮圖的紫檀木茶几上端起一隻碧玉杯,喝了一口熱茶,輕輕地噓口悶氣。整個承乾宮,從田妃到宮女和太監們,都提心吊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不要說她是妃子,就是皇后,也嚴禁對國事說一句話。這是規矩,也叫做「祖宗家法」,而崇禎對這一點更其重視。他愁眉不展地喝過幾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煩躁而又威嚴地低聲說:

「起駕!」

當皇帝乘輦到文華門外的時候,曹化淳跪在漢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地說:「奴婢高起潛接駕!」

崇禎沒有理他,下了輦,穿過前殿,一直走進文華後殿,在東頭一間裡的一隻鋪著黃墊子的雕龍靠椅上坐下。曹化淳跟了進來,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

沉默一陣。崇禎從一位宮女手裡接過來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他用嘴唇輕輕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這一隻天青色宣窯暗龍杯,欣賞著精美的名貴藝術。

曹化淳完全明白皇上的心思,但是他等著皇上自己先提起來那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免得日後皇上的主意一變,自己會吃罪不起。

站在旁邊侍候的幾個宮女和太監都沒有一點聲音,偷偷地打量著皇上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端詳茶杯的細微動作。他們都知道皇上會向高起潛問什麼機密大事。但是他們沒看見皇上的任何指示,不敢自動地迴避出去。這些宮女和太監們平日不需要等待皇上開口,他們會根據他的眉毛、眼梢、嘴唇或鬍子的任何輕微動作行事,完全合乎他的心意。當皇上的眼睛剛剛離開茶杯的時候,一位宮女立刻走前一步,用雙手捧著一個堆漆泥金盤子把茶杯接過來,小心地走了出去,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們都在一兩秒鐘之內躡著腳退了出去。

「曹化淳,按照廠衛掌握的情況,朝中大臣,主戰的有多少,主和的又有多少?」

不知是不是天氣有些炎熱,曹化淳額上泌出一層細汗:「元輔周延儒,兵部盧象升是主戰派……」

「哼!」朱由檢顯然對這樣的答覆非常不滿意。

曹化淳又道:「據東廠報,李奇前月與門人在家飲酒,言朝廷四面用兵,一年數派軍餉,地方水旱嚴重,國家已不堪重負。此次西北平息流寇之勢,正是恢復元氣之時,不若行權宜之計,與東虜合議,待國力恢復之時,再行攘夷之師,善莫大焉。」

「朕原來也是不主張行款的。無奈年年打仗,又加上災荒頻仍,兵餉兩缺,顧內不能顧外……可惜外廷臣工,多不明朕之苦衷!」

曹化淳聽罷心知皇帝對東虜有意議和,但皇帝又沒問他的意見,精明的曹化淳自然不會沒事找事加入自己的意見,便就開馬市一事就事論事道:「陛下宏謀遠慮,自然非一般臣工所能明白。然如蒙古撫事告成,利在社稷,有目共見,今日譁然而議者彼時即啞口無言矣。

「起來吧!」

曹化淳又叩了一個頭,然後從地上站起來。就在這時候,在明亮的宮燈下邊,我們才看清楚曹化淳是一個身材魁梧,沒有鬍鬚的中年人。雖然他已經四十多歲,但由於保養得好,麵皮紅潤,看起來只像有三十出頭年紀。同崇禎皇帝的蒼白、疲倦和憂鬱的面容相比較,完全是兩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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