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告知趙盾後,趙盾對範武子說:「主公如此舉動,豈像改過之人?我今日不得不直言勸諫了!」
說完,趙盾前往桃園門外,徑直來到靈公面前,上前參拜道:「臣趙盾參見主公。」
靈公驚訝地問:「寡人沒有召見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趙盾叩首再拜,朗聲說道:「請主公恕罪!微臣有言啟奏,望主公寬容採納。臣聽說有道明君以讓民快樂為樂,無道的君主以讓自己快樂為樂;況且,身體的享樂也應當止於宮室嬖妾,田獵遊樂,自古鮮有以殺人為樂者,如今主公縱犬咬人,放彈打人,又因為小過肢解御廚,主公所做的這些歷來為有道之君所不為。人命關天,主公如此濫殺,微臣擔心百姓會生內叛之意,諸侯會起外離之心,桀紂亡國之禍悠悠在歷,主公不可不細察,否則,臣恐亡國之禍不遠矣。微臣今日如果不說真話,以後更沒人敢說真話,臣實在是不忍心坐視晉國大廈將傾,所以這才冒死諫言,懇請主公回輦入朝,痛改前非,絕荒遊,棄嗜殺,重保晉國社稷大業,臣雖死不恨。」
靈公雖有誅殺趙盾之心,這時聽趙盾的話句句在理,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用長袖掩面說:「卿所言極是,但寡人今天已經來了,下次一定聽卿的勸告,絕不食言!」一面在心裡罵道:「就會裝好人,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國君嗎?等你裝夠了好人,寡人拿你餵狗。」
趙盾見靈公仍不悔改,心下也豁出去了,便用身子擋著園門,不放靈公進去。
屠岸賈在一旁說道:「相國進諫,雖然是好意,但是主公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如果空手回去,豈不被國人恥笑,失了君王的大體?相國如果有政事,何妨等主公明日早朝,在朝堂中商議,如何?」
靈公介面道:「明日早朝,趙卿再與寡人好好商議吧,卿先退吧!」
趙盾還是不肯退。說實話,他的心情也是很焦慮的,諸侯環伺,稍不留神,晉國就有可能處於下風。國政一向是他打理的,所以他的責任感是非常強的,他確實非常看不慣靈公,但礙於臣子的身份,不好做出過分的事。
「怎麼,相國今天非要主公丟盡面子才罷手嗎?」屠岸賈冷冷地盯著趙盾。
趙盾瞪了屠岸賈一眼,閃身讓靈公進去,遙望靈公的背影,忍不住嘆息:「亡國敗家,皆由你們這兩個混蛋。」
靈公遊玩得正歡的時候,屠岸賈突然嘆道:「趙盾不死,以後就沒有這種快樂了!」
靈公憤然道:「自古臣制於君,不聞君制於臣。卿家何日才能除掉他?」
屠岸賈沉吟道:「除掉一國相國,一定要做得乾乾淨淨,容臣再敦促鋤麑,千萬不能給主公留下什麼罵名。」
靈公這時心情大變,說道:「就是留下罵名也沒關係啊,只要殺了趙盾這個老東西就行。」
屠岸賈聽到這裡,心裡在發笑,心想主公殺趙盾比自己還急,這是好事啊,到時這相國之位肯定非我屠岸賈莫屬。
屠岸賈恭敬地說:「趙盾這老傢伙是一定要殺的,但牽連甚廣,還是務必做得乾乾淨淨,微臣的想法是等鋤麑刺殺了趙盾,我們再把鋤麑殺掉。一來表明這事情和主公絕對沒有任何關係,二來也向世人表明主公對趙相國敬愛有加,故而第一時間殺掉刺殺他的人。」
靈公歡悅地說:「卿家想得真周到,倘若這事辦得妥當,國政自然就勞煩卿家了。」
屠岸賈心下大喜,主公總算把好處親口說出來了,行禮道:「臣為主公辦事,不求爵祿,但求主公能開心。」
靈公說道:「卿家,這裡有黃金五百兩,你先拿回去,分兩百兩給鋤麑,讓他務必死心塌地幹掉趙盾。」
「主公,這倒不必。」
「愛卿跟寡人客氣什麼?」
「是,恭敬不如從命,那臣先回了。」
「嗯,好的。」
晚上,一個彪形大漢來到屠岸賈的府門前,老僕人領著大漢來到屠岸賈的密室前,大漢推門而入。只見屠岸賈坐在油燈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大人。」鋤麑向前請安。
「坐吧,鋤麑,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怎麼還沒辦好?」
鋤麑頓了一會,說道:「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今大人有事相托,鋤麑豈能不知恩圖報,只是此事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屠岸賈冷冷道。
「趙相國是國家重臣,賢名遠播,鋤麑若把他刺殺了,豈是忠義之人?小人恐為萬民唾棄,大人還是找其他人吧!」
屠岸賈悶哼一聲,說道:「難道你答應我的事又反悔就是忠義嗎?」
「屬下知錯,還請大人見諒,下次大人若有事相托,屬下一定萬死不辭。」
「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常說要報恩,現在需要你的時候你卻推三阻四,鋤麑,我該怎麼說你好呢?是我屠岸賈對你不好,還是……」
「大人對小人恩重如山,小人自知有愧。」
「既然有愧,為何不盡力把事情辦好?」
「大人若要小人去死,小人也心甘情願。不是屬下不肯為大人效力,只是相國大人……」
「夠了,趙盾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輩,他架空君王,獨攬大權,主公敢怒不敢言,你還真把他當成忠義之輩了,他不過是想積攢實力,將來圖謀篡位。人心深似海,你還真把那些黔首之言當真了。」
「但相國確實口碑不錯啊!」
「口碑這東西能當真嗎?你只要會裝,也可以有那樣的口碑。趙盾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他故意收買人心,天下皆以為他賢德,其實是藏著不可告人的陰謀。如今你若把他殺了,不但於國無傷,反而是忠君愛國、保我晉國社稷的慷慨之舉。再說,主公中興之日,定有用你之時。」
鋤麑皺眉問道:「趙相國他真的是這樣一個人?」
「不錯,我和他同朝為官這麼久,豈不如外人知道得多?」
「但是當今國君荒淫無恥卻是盡人皆知的,為了這樣一個國君而刺殺國家重臣,屬下實在是……」
「哼,鋤麑,你不懂朝政,卻又要胡言亂語。你真以為主公是個昏聵無能的國君嗎?只是趙氏過於強大,擅權獨斷,主公也不得不忌憚三分,主公的這一切不過是做給趙盾看的,好麻痺這個欺世盜名的大奸臣。否則,只怕主公早就遭到趙盾的毒手。你可知道,當日趙盾差點篡改襄公遺旨,對先君都這樣不尊重,何況是當今國君。你再看看,晉國與諸侯的關係全是趙盾在打理,晉國的軍權掌握在趙家的手中,全國的百姓都說趙盾英明,國君無道……你知道這架勢是什麼嗎?」
鋤麑不語。
屠岸賈自語道:「這就是篡位的徵兆啊!」
鋤麑雙眼圓睜:「真……真是如此?」
屠岸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的確如此啊,我常陪主公左右,深知主公苦衷,主公多少次夢見趙盾帶著大軍殺進宮裡,主公跪在地上求饒,趙盾卻毫不赦免。主公常請教我如何應對,是我讓主公故意縱情玩樂,只有這樣才能讓趙盾老賊掉以輕心。其實主公也很想勵精圖治,重振文公時的盛世。只是趙盾一日不除,主公就一日不能施展身手。你要知道,不是主公不想做一個有道明君,而是不能做啊!」
鋤麑不懂政治,覺得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問道:「為什麼主公不能做明君呢?」
「鋤麑,你怎麼這麼糊塗?還跟著眾人瞎起鬨,主公若做明君,你說趙相國會同意嗎?現在國家權力都在他手中,他肯把權力交給主公嗎?」
鋤麑似乎聽懂了一些,說道:「但是趙相國屢次規諫主公,讓他重整朝綱,偃武修文……」
「這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其實他心裡何嘗不願意看到主公這個樣子,如果主公真的照他說的去做,只怕他會起弒君之心啊!」
鋤麑聽到這裡,大驚失色,過了一會兒長吁一聲,嘆道:「原來人心如此難測,屬下該死,先前不能會意大人的良苦用心,還望大人原諒屬下的無知,屬下一定提著趙盾的人頭來見。」
「好,鋤麑,我相信你,這次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鋤麑眼裡升起一股殺氣,說道:「大人,我這就去取奸賊的性命。」
屠岸賈心裡在笑,臉上卻依舊冷漠,低聲說:「且慢,桌上有黃金五十兩,你帶上吧!」
鋤麑氣憤道:「大人,你當鋤麑是貪財之輩?」
屠岸賈搖了搖頭說:「趙府裡守衛眾多,你這一去究竟是生是死還不知道呢!帶上黃金,交給你家人,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
聽到這裡,鋤麑跪下來,抱著屠岸賈的大腿哭道:「大人對小人恩重如此,真如再生父母,鋤麑就算是死也一定殺了趙盾。」
「好了,帶上黃金,先回家看看妻子兒女,再殺趙盾也不遲。」
鋤麑心懷感激地離開屠岸賈的府第,便徑直回家,將黃金交給妻子,當晚與妻子溫存雲雨了若干回。漸漸地,妻兒都睡著了。鋤麑睜著眼睛,望著窗外的月亮,心想,屠岸大人對我如此大恩大德,就算趙盾是個賢臣,也要把他殺了,何況這個老賊居然藏著驚天陰謀。
四更時分,鋤麑悄悄起床,將雪花般的匕首藏在腰間。看著睡熟的妻子,忍不住親了一口,又在每個孩兒臉上一一親了一口。
但當他走出門的時候,臉上除了殺氣什麼也看不到。他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他很清楚萬一自己不幸身亡,屠岸大人肯定會照顧自己的家小。
雖然是夏夜,晚風仍舊有些涼。鋤麑獨自行走在大街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掉趙盾。
下弦月正掛在西邊,在這靜悄悄的夜裡走著,鋤麑不禁回想起自己過往的經歷。鋤麑本是羌族人,小時候就力大無比,長大後更是族裡第一大力士,後來愛上了首領的女兒,但首領卻把女兒許配給一個貴族。鋤麑一怒之下殺了那個貴族,想跟首領女兒一起私奔,不想被首領發現。鋤麑只得星夜逃離族人,一路歷經磨難,逃到晉國。
來到晉國後,為了餬口,鋤麑什麼活兒都幹過,但由於是外族,常常受人歧視,工作也很不順心。遂以偷雞摸狗為生,有一次被官府抓住,痛打了他一頓,剛準備把他放了。忽然,衙門裡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對著縣官說了什麼,結果鋤麑被關進了大牢。
沒想到一個月後,牢中的鋤麑忽然接到訊息,三日後自己將被斬首。鋤麑聽了大驚,後來才知道,原來有一個高官的侄子跟自己長得像,犯了謀殺罪,自己是去做替死鬼的。
當時鋤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活命,他嘗試過越獄,但是鐵鎖重重,徒然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斬首的那一天終於到了,就在劊子手的大刀懸在頭頂的時候,鋤麑大叫「冤枉」。
劊子手頓了頓。縣官喝道:「別理他,斬!」
劊子手剛準備砍下去,一個渾厚的聲音突然說道:「等等!」
縣官聽那人一說,忙躬身諂媚道:「不知屠岸大人有何吩咐?」
「你沒聽這個人叫‘冤枉’嗎?」屠岸賈冷冷地說。
縣官尷尬地說:「犯人都喊冤枉,其實無惡不作,等被抓了才一副死狗樣子,沒抓到以前不知道有多囂張,屠岸大人千萬不要相信這等無恥小人。」
屠岸賈沒理他,只問鋤麑:「你叫什麼名字?」
「鋤麑。」
「這麼怪的名字,哪裡人?」
「小人乃是一個羌民。」
「犯了什麼罪?」
「小人因飢寒交迫,偷竊了一塊豬肝。」
屠岸賈盯著縣官問:「犯人所言可是實話?」
縣官堆笑道:「犯人純屬狡辯,大人切莫聽信。」
鋤麑急道:「大人,小人所言全是實話啊!」
屠岸賈說道:「我觀此人,面相端正,有股英豪之氣,不像狡猾之人,這個犯人就交給我來審理了。」
縣官支吾道:「這……」
「怎麼,你有意見?」
縣官忙堆起笑臉道:「屠岸大人要提審犯人,下官不敢說個不字。」
「既然如此,那我把他帶走了。」
就這樣,鋤麑得救了,從此以後相當於屠岸賈的「私人保鏢」。再之後,結婚生子,所有這些福氣在他看來全因屠岸賈,所以屠岸賈如果讓他去死,他也無二話。雖然也聽人說屠岸賈是個大奸臣,但在他心裡,屠岸賈如同再生父母。
鋤麑是個直性子,天生敬重那種光明磊落的人,所以聽到屠岸賈說趙盾心懷鬼胎,恨不得剝了趙盾的皮。
終於,鋤麑來到趙盾的府門口。
大門是關著的。鋤麑翻牆而過,往裡走,只見重門洞開,馬車已準備在門口,堂上燈影憧憧,鋤麑又閃身進入中門,躲在暗處,細細察看,卻見堂上有一位官員,穿著紫色官袍,挺直身子,肅穆端莊地坐著,正是相國趙盾。
趙盾因為準備早朝,見天色尚早,所以坐在這裡等待天明。
鋤麑見老者如此端莊,不由大驚,如此正氣凜然之人怎麼會是欺世盜名圖謀篡位的奸人?鋤麑回想起屠岸大人,每次早朝前不是呼呼大睡,就是擁著美妾花天酒地,哪有這般恭敬!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屠岸大人說的那種人,官場的是是非非我又怎麼懂呢?只是,這樣的賢人不能殺!
鋤麑便又悄身退出門外,嘆道:「不忘恭敬,賢德之人啊!我若殺他,就是不義;今國君讓我殺他,如果違命,就是不信。不義不信,如何能夠自立於天地?」
屠岸大人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如今報恩不成,將來如何向屠岸大人交代。
鋤麑看天,長嘆一聲,說道:「殺與不殺,我鋤麑都有罪,如今只有一死才能解脫。」
於是,鋤麑來到府門前大喊:「我是鋤麑,寧違君命,不忍殺忠臣,我只能以死謝罪。鋤麑雖死,必有後來者,相國請謹慎防範!」
說完,鋤麑望著門前一株大槐,一頭撞去,頓時腦漿迸流而死。
僕役匆匆趕來,將鋤麑之事告訴趙盾,趙盾聽後心頭大為震撼,只是可惜瞭如此忠肝義膽之士,便命僕役將其厚葬。
趙盾的車伕提彌明說:「相國今日不可入朝,恐怕有殺身之禍。」
趙盾正色說:「主公召我早朝,我若不去,有違君臣之禮,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車伕瞭解相國大人的性格,知道多勸說也是無益,於是駕起馬車馳往宮門。
趙盾大步邁入朝堂,隨班行禮,靈公見趙盾不死,心下頗為惶恐,擔心趙盾在朝中詢問刺殺之事,和大臣隨意敷衍幾句,便揮手退朝。
靈公獨留屠岸賈,詢問鋤麑何以沒殺死趙盾。
屠岸賈自知辦事不力,跪道:「鋤麑去而不返,有人說是觸槐而死,不知何故,想是被趙盾這個奸臣收買了,容臣下再想一個對策。」
靈公也未多加責怪,問道:「還有什麼好辦法嗎?」
屠岸賈奏道:「臣想到個計策,可保萬無一失。主公不妨明天召趙盾來宮中飲酒,在後壁裡埋伏好刀斧手,酒過三巡之後,主公藉著酒意向趙盾索佩劍觀看,他一定會把佩劍獻上,到時臣就高呼:‘趙盾拔劍欲行刺主公,左右快來護駕!’藉此讓刀斧手將趙盾綁起來,立斬於宮門外,到時外人都說是趙盾自取滅亡,主公可免殺大臣之名,主公以為此計如何?」
靈公擊掌讚道:「此計甚妙,一舉兩得,既除了趙盾,又不損君威。好,明日就依此計而行。」
靈公忽然又沉下臉說:「屠岸卿家啊,兩次都讓趙盾給逃命了,這次可不能再失手了。」
屠岸賈誠惶誠恐地說:「微臣一定全力殺之,為主公分憂。」
「嗯,好。」靈公說道,「先別想那麼多了,去絳霄樓喝幾杯,晚上回來再佈置刀斧手。」
君臣二人計議已定,心下甚歡,便又去絳霄樓玩樂一番,少不得用彈弓彈射路人。
行刺失敗,靈公心情本是不爽,但趙盾沒反應,像個懦夫一樣被動,心裡畏懼少了很多,心想:原來趙盾你也不過一隻紙老虎,我先前實在高估了你。你就躲吧,你躲得過初一,還躲得過十五嗎?寡人天天派人暗殺你,就不信你永遠這麼好運!
在靈公與趙盾的這場君臣對抗遊戲中,雖然趙盾一直處於守勢,但事實上他是佔有優勢的。如果趙盾要發動政變的話,靈公是抵擋不住的,所以迫切地希望能除掉這位權臣。名義上靈公是君、趙盾是臣,但根據實際勢力,趙盾才是真正手握實權的人。用現在的話來說,趙盾是強勢群體,靈公是弱勢群體。
這裡沒有為靈公平反的意思,只是中國歷史向來缺少公正,就像胡適所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胡適是個斯文人,現在我們不妨乾脆說:「歷史就像一個妓女,任人蹂躪。」
一方不擇手段地要殺掉另一方,一般人肯定會同情被追殺的那一方,這是人之常情,但這裡面有個問題。靈公作為一國君主,為什麼不敢光明正大地殺掉一個臣子,只能學著雞鳴狗盜之徒採取一些下三濫的手段?當然,人們會質疑:他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其實,歷史權力場中「欲加之罪,其無辭乎」,真正的原因是光明正大他殺不了,也不敢殺。
那麼,這個手無實權的君主是否真像後世所描寫的那麼昏庸?至少,殺掉趙盾,從道德上來講也許是不對的,但在中國的政治文化裡,這步棋並沒走錯。許多所謂的開國明君都是這樣做的,無論是漢高祖劉邦,還是千古明君唐太宗,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一旦肯定了寡頭政體,那麼就沒有理由否定君主實行的「狡兔死,良狗烹」的政策。
人們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事實並非如此,群眾只看眼前,只看表面,只看對自己有利的。所以中國百姓一方面對唐宗宋祖高唱讚歌,一方面又對晉靈公、屠岸賈這樣的人深惡痛絕,其實他們本質完全是一樣的,只是有些人城府深些、演技好些、手段高明些,有些人城府淺些、目光短些、演技不是那麼好、手段似乎也不太高明……就像美國傳教士阿瑟·史密斯在《中國人性格》中說的:「中國作為一個種族,它有一種強烈的戲劇表演本能。」最能體現中國人戲劇天賦的,不是流傳下來的各種傳統劇目,而是至今仍在上演的權力戲劇。現在人不喜歡看傳統戲劇的原因是:戲劇已經從舞臺走向了現實。
中國歷史是根據功利主義的原則來寫的,而且多是根據目光短淺的功利主義來寫的。希望通過這個故事,讓人們能夠更加辯證地對待歷史,也更加辯證地對待生活的戲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