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相國遇刺

趙氏孤兒 姚堯 第1頁,共2頁

趙盾的再三勸諫終於激怒了靈公,讓他決心除掉這個礙手礙腳的老東西。派刺客暗殺,刺客居然寧可自殺也不願謀害趙盾,臨死之前還給趙盾提了個醒。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靈公與得力助手屠岸賈決定讓趙盾赴「鴻門宴」。趙盾能否逃過這一劫?

前面已說過,靈公這人並不愚蠢,而且心腸有點軟,放獒咬趙盾的時候他心中有愧,但趙盾逃命後他又很不甘心。自己的侍衛居然挺身而出救趙盾,這反而堅定了靈公誅殺趙盾的決心。

靈公沉著臉對屠岸賈說道:「趙盾這人收買人心真有一套,居然有人願意為他去死。今天這侍衛壞了我大事,你找人把他全家殺了,做得隱蔽一點,別讓趙盾知道。」

屠岸賈答道:「是,主公,但趙盾還是得殺啊!」

「怎麼殺?」靈公不耐煩地問。

屠岸賈行禮道:「臣認識一個刺客,名叫鋤麑(chúní),是個勇武忠貞之士,他常思如何為主公立功,如今正可以用他了。」

「鋤麑?寡人沒聽說過這個人,靠得住嗎?」

「鋤麑是臣的門客,早年窮困潦倒,因偷竊入獄,差點斬頭,是臣救了他,絕對可靠。」

「此人有何本領?」靈公邊喝酒邊問。

「此人身高七尺,力大如牛,早年學過搏擊之術,徒手能打倒十五個兵士。」

「很好,」靈公敲桌道,「此事若能成功,寡人重重有賞,告訴鋤麑,別讓趙盾死得太痛苦,畢竟也是有功之臣,總得給他一個好死吧!哈哈哈!」

靈公大笑,屠岸賈也跟著大笑。靈公笑完,心裡忽生一種大悲之感,便擺擺手示意屠岸賈退下。

屠岸賈退下後,靈公獨自來到絳霄樓裡,自斟自飲,也不叫宮女來侍陪。

眼見皓月當空,星光點點。靈公眼神變得更寂寥。靈公自來就是個貪圖享樂的人,但享樂背後多少有些靈魂的不安。如果當初不是母后力爭,只怕自己不僅不能當上王,連這條命也是操控在別人手中,任人宰割。如今終於當上了王,可這個王當得一點都不踏實,在內心深處他總有一種不安全感。

他做了很多夢,夢見自己像個孩子一樣跪在趙盾面前,趙盾像個家長,表情嚴肅、冷漠,好像一個不近人情的閻王。他怎麼求趙盾原諒自己都沒用,最後被趙盾關進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裡……

醒來後,他總是慶幸自己是國君,是啊,我是國君,他只是個臣子,我怎麼能怕他呢?趙盾手握兵權,如果明目張膽抓捕他肯定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暗殺,然後再一步步削弱趙家的勢力,只有這樣,他才能睡安穩覺,否則總感覺自己的命不是完整地屬於自己,總感覺一種潛在的威脅。也許,正因為這種精神壓力,他才如此胡作非為,也許他這樣做只是想給趙盾傳遞一個資訊:我並不怕你。

他雖然忌憚趙盾,但也未必真的相信屠岸賈,只是想借屠岸賈之手滅了趙盾。但他本性並不嗜殺,雖然也殺了不少人,但那都是在內心狂躁不安的狀態下,殺人對他來說只是發洩,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感到一種悲哀,為趙盾,更為自己。

他有時想:趙盾,你若敢放手讓我幹,寡人就不會想殺你了,怎麼你就偏偏要把權力死死控制在自己手中?趙盾,你這個老不死的,我本不想殺你,是你逼的……

他感覺到自己的無能,他也痛恨這種無能,但他不相信自己真是無能的,這一切都是因為趙盾,滅了趙盾,他會向晉國上下顯示自己的實力的。

星月漸沉,靈公更覺寂寞。文公和襄公都是一代雄主,怎麼落到自己頭上,晉國上下民怨沸騰,想到這裡,靈公覺得愧對祖宗。但他一向是個自負的人,結果卻把內心的憂憤轉移到趙盾身上,轉移到晉國的民眾身上。他總認為民眾是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只知道趨炎附勢,跟著所謂的聖人瞎起鬨。他也知道屠岸賈人品不行,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喜歡屠岸賈,也許是心靈太寂寞了吧!

他一口喝乾金樽裡的酒,一投手把杯子扔下絳霄樓,絳霄樓高近十丈,這金樽是有稜角的金屬,落下去衝力極大,竟正中了一個宮女,宮女「啊」的一聲,倒地身亡。

聽到宮女的慘叫聲,靈公心裡閃過一絲快意,他自言自語道:「明天再次頒佈詔文,加重賦稅,這些不識好歹的刁民,你們在背後罵寡人,寡人也不給你們好日子過,哈哈哈!」

靈公回到宮裡,喚來兩名年幼的宮女,恣意凌辱,聽著少女的慘叫聲,靈公心裡舒服了不少,蹂躪完少女之後,靈公感到極大的滿足,心裡想:「現在要滅趙盾,正是收買人心的時候,不宜再加重賦稅。」想到這裡,靈公覺得自己的英明未必輸於齊桓公、晉文公,只是暫時還沒發揮威力而已。走著瞧吧,趙盾老賊死後你們就知道寡人真正的本事!

靈公揮揮手,兩名少女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兩名宮女自然感到委屈,但如果知道晉國的蒼生因此免了一項賦稅,心裡總該有些安慰吧,這算得上是真正的「曲線救國」。

次日,靈公睡到下午才起。

屠岸賈已恭候多時。君臣兩人信步來到御花園裡。

「刺殺趙盾之事如何?」靈公伸著懶腰問道。

「鋤麑已經盯上了趙盾,但趙盾近來老有貼身侍衛陪著,趙盾以前帶過兵,花拳繡腿也會幾招,鋤麑雖然武藝高強,健壯如牛,但還得求個萬全,萬一刺殺不成,反倒打草驚蛇。待趙盾孤身一人時,鋤麑必能得手。主公現下只管玩樂,也好麻痺趙盾。」

「卿家說的是,且隨寡人一起去絳霄樓好好玩樂吧!」

「是,主公!」

「卿家可發明了什麼新遊戲嗎?飲酒賭博寡人已覺厭倦。」

「容微臣好好想想……」

「邊喝酒邊想吧,如果想不出來,寡人要罰你百杯,哈哈!」

「是,主公所好,臣下自當竭心盡力。」

登上絳霄樓的時候,數百伶人已等候在戲臺上。笙歌豔舞,看得靈公好不快活,一時間不愉快的事情都拋在腦後。

靈公喝得有些暈乎,幾個佞臣馬屁不斷,眾多妃嬪極盡媚態。

「當今天下,除了周天子,就數主公了。」一個佞臣說。

屠岸賈咳嗽了一聲,說:「主公韜光養晦,若要發光,還需掃除陰霾啊,若能收服那頭大老虎,九州之內鮮有與主公匹敵的君主了。」

「屠岸卿家,今日是開心的日子,不可說掃興的話,只管把酒言歡就是了。」

「是是是,」屠岸賈自責地說,「主公教訓得是,如此美景,當然要開懷暢飲了。」

「屠岸卿家,可曾想到什麼好玩的遊戲嗎?」靈公雙眼微醉地問。

「容臣好好想想……」

「算了吧。」靈公一揮手,竟跳入伶人中,跟著歌舞起來。

歌舞了一陣,便摔倒在地,屠岸賈扶著靈公回到座椅上,一個宮女端上醒酒茶。靈公喝了幾口,稍覺清醒,便起身踱到雕欄前,屠岸賈連忙起身,一路攙扶靈公。

許多百姓在下面仰望著絳霄樓上面,臉色複雜,有羨慕,有開心,有愁悶,有憎恨……

靈公看著自己的子民,頓生一種豪邁之感,想好好治理晉國,成為一代明君。但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他忽然想了個主意,對屠岸賈說:「卿家,你看,這麼多百姓都在看寡人呢,寡人總不能讓他們失望吧?」

「主公的意思是?」屠岸賈小心翼翼地問。

「你覺得寡人的舞跳得怎麼樣?」靈公笑呵呵地問。

「這……主公的舞自然是跳得精彩絕倫……」

「你覺得寡人的簫吹得怎麼樣?」

「主公的簫聲只怕是當年的弄玉簫聲也比不上……」

「比之弄玉,寡人自是不及了,但在君王之中寡人的簫藝確實是無與倫比。既是如此,寡人更不能讓天下百姓失望了。」

「這……主公,這……似乎不合禮儀,主公貴為一國之尊,切不可在百姓面前失了禮儀……」

「寡人的話就是禮儀,寡人說這是禮儀這就是禮儀。」

「主公所言極是,哦,微臣剛才想到一個好遊戲,何不試試?」

「卿家快快道來!」靈公一時忘了要在民眾面前展示自己的「技藝」。

屠岸賈伸手指了指天空,笑道:「主公,你看,絳霄樓這麼高,飛鳥就在我們頭上飛,何不找來彈弓射鳥,沒射中的罰酒一杯,這遊戲如何?」

靈公拍手笑道:「好,好,好,這是個好遊戲。來人哪,快拿彈弓來。」

侍從連奔帶跑地取來彈弓,靈公拿起一柄黃金彈弓,眼見一隻大雁飛過,忽的一聲,彈石飛過,與大雁的羽毛擦肩而過。

靈公嘆息一聲,把彈弓遞給屠岸賈。

屠岸賈接過彈弓,上了彈石,瞄準一隻鷂鷹。屠岸賈雖然身為大司寇,掌管國家司法,卻是武將出身,射箭技術一流,眼見這隻鷂鷹在天空上盤旋,卻遲遲不肯出手。

「屠岸卿家,這麼猶豫可不行啊,不公平啊,再不出手可要罰酒了。」靈公在一旁催促道。

屠岸賈終於射出了,彈石卻偏離目標有三尺。屠岸賈放下彈弓,慚愧地說:「微臣好久沒玩這個了,獻醜了,主公剛才的彈石擦大雁羽毛,這局微臣是輸了。」

說完,屠岸賈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眼看贏了一局,靈公的興致更高。來來回回彈了幾十次,靈公只輸一次。

靈公玩著玩著,漸漸覺得累了,看著市井裡騷動的百姓,突然對屠岸賈說道:「彈鳥哪有彈人好玩啊,寡人與卿家來比試,射中眼睛的人勝出,射中肩膀就免了,沒射中的用大斗罰酒。」

說完,靈公拿起彈弓,對準一個包著頭巾的農民射去,剛好打中了農民的眼睛,那農民大聲慘呼,靈公拍手大笑,還讓近臣和妃嬪一起彈射。一時間,絳霄樓上飛石聲不斷,彈雨射向市井裡,百姓傷者無計,亂成一堆,掩面逃竄。靈公在上面看著,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快出來了。

靈公邊笑邊指著百姓說道:「寡人登臺這麼久,玩樂無數次,從沒像今天這麼快樂,哈哈哈!」

屠岸賈諂媚道:「主公妙計,這快樂確實妙不可言。」

靈公笑道:「以後卿等要經常陪寡人玩這遊戲。」

這時一個侍衛上前稟告:「趙相國求見。」

靈公臉色陡地下沉,怒道:「不見。」

「是。」侍從退下。

靈公對左右說道:「好個趙盾,一聽到寡人玩得高興就來攪場子,他越來越放肆了。」

屠岸賈對靈公耳語:「微臣一定儘快敦促鋤麑殺掉此人。」

靈公點頭,什麼話也沒說,陰沉著臉宣佈回宮。

趙盾這邊也悶悶不樂地回到府裡。

趙朔為父親端來一杯茶,憂心地問道:「父親,主公還是不肯見您嗎?」

趙盾嘆了一口氣,說:「主公近來越來越胡鬧了,以前我說的話他當面還肯點頭認錯,現在連見他一面都難。」

「主公昏庸,就算見上了又有何用,主公一向和父親有隙,又怎會聽父親的勸諫?父親不必難過,獨善其身也不虧做臣子的德行。」

「話雖是如此說,但身為一國正卿,眼見主公無道,又豈能坐視不管?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如果當初立黑臀為主,就不會有今天這麼多煩惱了。」

「父親,聽說主公今日在絳霄樓上用彈弓彈射百姓,此事當真?」

「當真,我也是為了此事才懇請面見主公,再這樣下去,晉國就要亡了,唉……」

「父親,孩兒斗膽懇求您以自身安危為重,您已為國操勞了幾十年,眼下國君對您不善,如果您再直言相諫,只怕……只怕……」說到這裡,趙朔眼淚流出。

趙盾拍拍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朔兒,為父明白,你不必替我擔心,我一定會對主公婉言相勸。」

「父親……」

「不必多說,如果父親此時明哲保身的話,將來有何面目去地下見文襄二公。」

「孩兒既然不能相勸父親,只好希望父親萬事小心,伴君如伴虎。」

「嗯,你得好好叮囑妻小,千萬別讓他們惹出什麼事,主公現下惱恨我趙氏,不可以引火燒身。」

「是,孩兒明白。」

「退下吧!」

「是。」

靈公這些天取消早朝。趙盾沒法,求見不成,於是早早地守候在御花園的入口處,他知道靈公每天必經此地。但一直等到中午時分,也沒發現靈公身影。

這時,突然有兩個內侍抬著一個竹籠子從宮裡出來。趙盾見兩個內侍神色有異,心中頗為納悶:「宮中怎麼會有籠子要送出門,這其中必有緣故。」

趙盾向兩個內侍招手:「你們過來。」

兩個內侍彷彿沒聽到他說話,低著頭抬著籠子,腳步越來越快。

趙盾跑到兩個內侍跟前,問道:「竹籠中藏著什麼東西?」

一個內侍顫抖地說:「相國大人,您要看就自己看吧,我們這些小人不敢多說。」

趙盾開啟竹籠,只見一隻手已伸出在外,再細看,卻是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屍體。

趙盾大驚,忙問道:「這是何人?因何而死?為何被肢解?」

兩內侍只低著頭,不說話。

趙盾怒道:「還不快如實道來?」

兩內侍低著頭,你看我我看你,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趙盾終於忍無可忍,厲聲道:「你們再不說話,我就當你們是殺人兇手,先把你們給斬了。」

這話果然奏效了,一個內侍支吾道:「這是宮裡的一個……御廚,主公命他煮熊掌下酒,催促了好幾次,他才把熊掌煮好,可……可主公嫌熊掌煮得不熟,壞了酒興,主公……憤怒之下,就用銅鬥砸死了他,然後讓人把他肢解,讓小的們抬出宮去……」

趙盾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揮手讓內侍抬走籠子。接著便找到同朝重臣範武子,對他說道:「主公無道,視人命如草菅。國家危亡,只在旦夕之間。如今我和你貴為公卿,不如一起前往宮中勸諫主公吧?」

範武子點頭說道:「如果我們兩人勸諫還不管用的話,其他人就更不敢勸諫。不如讓我先入諫吧,若主公不聽,趙公再諫。」

「也好,不過一定要小心,主公喜怒無常,切不可直言頂撞。」

「知道了,我先去了。」

靈公殺完廚子之後,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不就是熊掌沒煮熟嗎?讓他再煮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唉,怎麼最近自己越來越暴躁了?都怪你,趙盾,要不是你這個老匹夫,寡人豈會這麼焦躁不安?

這時,侍衛稟告範武子求見,靈公點點頭,沒有拒絕。

靈公坐在明堂裡,望見範武子,堆起笑臉迎道:「寡人知道大夫此次來是要諫言,大夫不必說了,寡人已經知錯了,今後一定會改的。」

範武子頷首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社稷之福也,主公如此說,真是萬民的欣幸!」

範武子出宮後,來到趙盾府上,將靈公的話轉述給趙盾。

趙盾捻鬚嘆道:「主公若真能悔過,很快就知端的。」

範武子凝眉問:「相國大人莫非以為主公只是在敷衍我?」

趙盾愁眉不語,良久才說:「主公若能改過,做臣子只有高興的份兒,我們不妨看看主公明日有何表現,如果主公不食言,我們當盡心輔佐主公中興。」

趙盾在宮廷附近遊樂的地方佈置好了眼線。

次日,靈公免朝,驅車往桃園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