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心裡難過,但話說回來,胤礽這個太子也不好當。
胤礽人性上的種種弱點,與其先天因素有很大關係,但其所處的環境也對其有壓迫作用。畢竟,康熙的兒子太多又都太能幹,由於其中的利害關係,很多皇子們都聯合起來反對胤礽,使得胤礽在當時處於一個孤立無助的地位。正因為如此,皇子彼此之間,特別是太子和其他阿哥之間更是親情淡薄。即便是同母所生的阿哥,也未必融洽,如四阿哥胤禛和親弟弟十四阿哥胤禵。皇子們對大位都有所覬覦,當時太子胤礽受到的壓力可想而知,估計他平日的心情也都是緊張不安的。
過了幾天,康熙對這個從小就沒媽的孩子還是放心不下,等他氣消了後,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特意派人送自己的御饌給胤礽吃。可到底哪裡不對勁兒呢?康熙抓耳撓腮,後來經過仔細回憶,便覺得胤礽一定是「中邪」了。他想,胤礽受的教育那麼好,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怎麼會產生那樣的惡行呢?這沒道理啊!
康熙越想就越覺得,胤礽最近的行為確實反常,他白天常常昏昏欲睡,等到半夜才想吃飯,連喝幾十大杯酒也一點不醉;祭祀上天時,胤礽有時惴惴不安,不能成禮;碰到狂風暴雨、雷電交加時,往往驚恐萬狀,不知所措;最近,胤礽還行為古怪,語言顛倒,時而神經發作,就像魔鬼纏身一樣。
想到這裡,康熙一下子就豁然開朗:這不就是中了邪嗎?
其實,胤礽當時雖然被圈禁,但這個廢太子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康熙所說的那些反常行為,不過是胤礽當時極度絕望而產生的自暴自棄狀態罷了。索額圖被處死後,胤礽也意識到自己地位不保,種種暴戾狂躁,未必不是一種無望的表現。就像他反常的生活習慣,白天睡覺,晚上活動,大肆酗酒,時而驚恐不安,正是這種狀態的反映。但在康熙看來,這孩子的確是「瘋了」。
無獨有偶,清人筆記《十葉野聞》裡也記載了一個胤礽發瘋的野史故事。不過,裡面說導致胤礽瘋癲的原因卻是雍正下了迷藥,故事頗為曲折,姑且一錄。
胤禛(即雍正)少年時常隻身行走江湖,結交奇人異士,以備日後不時之需。某次,胤禛漫遊到河南嵩山,之後拜了少林武僧為師,並在那裡習武半年。後來,師傅見他並非學武之人,便教了他一些皮毛並贈他一鐵杖讓他下山。
回京後,胤禛遇到太子(胤礽)賓客在街上仗勢欺人,把人家打得滿臉是血,當時卻又無人敢管。胤禛心中不平,便過去問苦主為何如此,旁邊惡少大喝道:「你是什麼人?敢來管這閒事?你難道有三頭六臂,不想活了不成?」胤禛大怒,突然抽出鐵杖猛擊其頭,把那惡少打得腦袋開花,其他人見後,嚇得一鬨而散。
「太子黨」人得知胤禛回來後,便深夜派遣劍客去雍王府行刺。當夜,胤禛正在一喇嘛的陪侍下誦經,突然見窗外白光閃閃,上下無定,覺得十分古怪,便命喇嘛去看看怎麼回事。喇嘛說:「殿下不用當心,我已派某力士去辦了。」
第二天早上,胤禛見院中樹枝有如刀削,蓄養的惡犬也有身無頭,還有數十名武士橫屍園中。胤禛正驚詫間,喇嘛稟告說:「這些都是昨晚來行刺的劍客,他們技窮力竭,被力士所殺。今晚他們可能還要來報復,請殿下當心。」
胤禛聽後,命手下侍衛嚴加防範。當晚,果然風聲鶴唳,屋宇震搖,只聽見屋頂上金鐵鳴動,兩邊人馬在屋頂決鬥,哐哐噹噹,甚為激烈。次日,太子宮的人惶惶然地出去搶購數十口棺木,雍王府也是如此。之後,太子宮和雍王府都在廣招喇嘛前去誦經作道場,朝中大喇嘛被雍王府先招,不料他前腳剛進,後腳就有人命令他立刻趕去太子宮。大喇嘛礙於雍王府的情面,只好說不能覆命。太子聽後大怒,揚言要將大喇嘛捕殺。大喇嘛心裡害怕,忙託國師求情,這才逃過一劫。
這時,有個從四川來的奇士到雍王府求見胤禛。兩人相見,胤禛發現是以前結交過的好朋友,他十分高興,便將之留下,一起談論技擊武藝。兩人正談得開心,奇士突然作色道:「殿下有難,為何不告訴我?」胤禛問:「你如何知道?」奇士道:「聽說太子宮新得一奇人,能以鐵冠在百里之外取人首級,今晚即要禍害殿下。所幸天不絕殿下,讓我得知此事,今天是特來報信的。」胤禛問:「那有何辦法對付?」那奇士冷笑一聲:「他以喇嘛咒語為護符施展其魔術,今晚我們以貝葉蒙首,鐵冠必然來而無去。我們可以先在庭外張一袈裟,就像蜘蛛張網一樣,鐵冠必然跌落其中。」
胤禛聽從其言,當晚果然獲得鐵冠。太子聽說鐵冠丟失,十分惱怒,爾後竟積恨成疾。胤禛得知後,派大喇嘛前去太子宮,說:「我有阿肌穌丸,可以治殿下的病。」太子道:「你不是投了胤禛嗎?我豈敢吃你的藥?」大喇嘛說:「胤禛暴虐,眾叛親離已經很久了。他現在已遨遊四方,不敢回來,殿下要是不信,可問某喇嘛。」某喇嘛是太子的親信,但其實也是大喇嘛的徒黨。太子不知其計,便問某喇嘛,喇嘛說:「大喇嘛是西天活佛之師,其丸能治百病。服之必然有效。」太子相信了他,便令大喇嘛進藥丸服用。
殊不知,阿肌穌丸本是媚藥或興奮藥,並不能隨便使用,一旦濫用的話,必然致使神經中樞受到過度激刺,最後形態癲狂,無法自制。服用幾天後,太子果然發狂了,他在屋裡大喊大叫,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最後連大小便都失禁了。太子妃大駭,趕緊上報康熙帝。康熙帝派人去看視,得到回覆說太子已不復成禮,安靜時像得了大病一樣奄奄一息,躁動時就像野獸一樣狂呼亂叫。康熙不得已,只好下詔廢其儲位。
野史的東西姑妄聽之,但按康熙的說法和民間的傳聞,也不能完全排除太子胤礽因服藥而導致間歇性精神疾病的可能性。古代科學不發達,他們對精神疾病也不瞭解,大多是以瘋子、中邪等加以歸納,而胤礽的暴戾狂躁,可能就是間歇性精神疾病的症狀。
無可否認,康熙對太子胤礽被廢的悲劇是要負一定責任的。這還不僅僅是教育失敗的問題,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對太子(皇子們)的培養和極權體制的衝突上。眾所周知,清朝入關前並沒有什麼嫡長子繼承製,他們實行的是王公們(如八旗旗主)推選制(類似於原始民主制),以征戰中功勞大、有賢能的人為王。但是,這種為發揮軍事首領積極性而採取的制度,通常只適合於打天下的時期,隨著清朝最終一統中原,局勢穩定後,這種公選制度遲早要被以皇帝為中心的專制制度取代。畢竟,皇權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皇位怎麼可能由王公們來決定?
就歷史脈絡而言,在努爾哈赤時,皇權已在逐漸集中,當時八旗旗主大多是由皇帝的兒子來擔任。到皇太極時,八旗旗主的權力更是受到打擊,並被一步步收回。等到康熙時期,八旗旗主在政治生活中已經起不到什麼重要作用,更不要說公選推出皇位繼承人了。
康熙推翻了傳統的「以臣選君」的公選制而改用了嫡長子繼承製,但有一點他卻保持了關外的傳統,那就是對其他皇子們的培養和任用。殊不知,家國即天下,嫡長子繼承製是個配套工程,並不僅僅是立個太子那麼簡單。
在打江山的初創時期,往往是父子齊上陣,大家一起去建功立業,由此皇子們都有機會在實踐中鍛鍊才能。康熙很好地繼承了這個優點,他對自己的這些兒子都進行了良好的教育,把他們培養成了有才能的人(有德無德姑且不論),這一點是不錯的,但問題是,培養出這些人之後,應該如何使用呢?
康熙所認為的理想狀態,當然是眾多優秀的皇子圍繞在更優秀的太子身邊,眾星捧月,今後自己死了,太子立為皇帝,而其他皇子能夠成為賢王輔佐新皇上,家族事業由此興亡發達。因此,康熙儘可能地給這些皇子們一些機會去加以鍛鍊,他每次南巡或者圍獵時,總是要把一些皇子帶上。另外,康熙在離開京師時,往往也會留下幾個皇子在北京代他處理政事。
康熙想讓皇子們在實踐中得到鍛鍊的想法固然不錯,但皇子干政的結果卻對太子的地位構成了嚴重威脅。再者,那些參與處理政事的皇子在政治活動中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往往會像服用了毒品一樣上癮,他們怎肯做個屈居人下的賢王?畢竟,當時清朝入主中原時間不長,即使康熙有嫡長子繼承製的觀念,但他的那些兒子們對此並不以為然,怎會對胤礽心服口服?康熙在位時,大家都是兄弟,只有長幼之分,憑什麼就胤礽能做太子呢?
更可怕的是,萬一胤礽做了皇帝,那時大家就不再是兄弟,而是那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上下等級關係,那豈不是天壤之別!一想到胤礽的暴戾自私,那些兄弟們能不寒而慄嗎?因此,有機會從政的皇子們必然會培植自己的勢力,最後發展到和太子抗衡的地步。
太子不但和其他兄弟們有矛盾,和皇帝也存在矛盾。康熙是皇帝,這就意味著他必須大權在握,其權威不能受到任何的挑戰和質疑,這也是專制制度的必然要求。但是,太子作為儲君,康熙又希望他在登基前能夠在政治中得到鍛鍊,以便將來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國君。現實問題是,太子一旦從政(由於其將來會成為皇帝的預期),各大臣們很難對抗其權威,由此也會形成「第二個權力中心」和當前在位的皇帝隱然對抗,而這也是康熙為什麼要下狠手解決「太子黨」的根本原因。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出發點是好的,但最終結出的卻是讓人無法預料的惡果。讓皇子們參政威脅到了太子的地位,讓太子參政又威脅到了皇帝的地位,康熙發現自己良好的願望最終形成一個悖論,而形成的這個悖論,竟然是自己幾十年對皇子們的有意培養所導致的。康熙的這種失敗與痛苦,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
其實,康熙對嫡長子繼承製還是沒有完全領會到其中的真諦。譬如明朝的做法,各藩王「分封而不賜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意思就是說,皇帝的兒子們封王,但沒有領地;有爵位和俸祿,但不從政理事,這樣就有效地避免了皇子們和太子的矛盾。至於太子,其權力也受到了嚴格的限制。但是,這也不是一個完美的辦法,那就是太子得不到鍛鍊,導致明朝的那些皇帝大都昏庸無能。
有人總結說,康熙對皇子的培養,首選為成龍,次為襄政,又次之為領兵,再次之為務學,複次之為書畫。也就是說,皇子的培養目標是做皇帝,其次是做賢王輔政,又次之是做領兵大將軍,再次之是搞學術,前面幾種都不合適的話,就搞書畫藝術。
做皇帝做久了的人,總是想按自己的意願來安排所有的事情。可惜的是,康熙的理想主義,遲早是要碰得頭破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