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死後,坐在火山口上的太子胤礽居然渾然不覺,依舊是我行我素,不但沒有任何收斂的跡象,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在平時的生活中,胤礽經常因為小事毆打臣民,他的侍從們也仗勢欺人,胡作非為,幾乎激起公憤。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康熙是恨鐵不成鋼,氣得直咬牙。
矛盾的時間長了,遲早有一天要爆發出來。十八阿哥的死,其實只是一個導火索,據說康熙訓斥胤礽「毫無兄弟之誼」後,胤礽非但不反躬自省,反而「忿然發怒」。自己捱了罵後,胤礽竟然跑出去撻辱隨行的侍從和大臣出氣。
這時,途中又發生了一件「帳殿夜警」的事,更是讓事態火上澆油。原來,太子胤礽捱罵之後,心中忐忑不安。由於心情緊張,他便派出自己的親信去偵察康熙的日常起居,其本人也曾在夜間偷偷到康熙帳前,扒開幃幄的縫隙,鬼頭鬼腦地窺視裡面的動靜。不巧的是,這事被其他皇子撞見,之後便捅到了康熙的面前。
康熙聽了,大為震怒,隨後便召集所有的隨從大臣和武將,並將太子胤礽和其他皇子全部拘來。當著大臣們的面,康熙厲聲痛罵這些無情無義的兒子們。對皇太子胤礽,康熙更是新賬老賬一起清算,他斥罵道:「你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太過分了!你平日裡就不聽教誨,目無法度,我包容了你二十多年,你不但不改悔,反而愈演愈烈!你平時奢侈無度,比我的花費還要厲害,倒也算了,派你去南巡,你竟敢向當地的官員索賄納賄,膽子也大過天了!連外邦進貢的物品,你都敢貪入私囊!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情,康熙越說越氣:「你幼弟十八阿哥病危,我日夜照料,焦慮萬分,你身為兄長,竟可以無動於衷,你這樣毫無孝悌的人,怎麼能當太子?你還在深夜裡向我的帳殿窺視,難道你是想看我死了沒有嗎?你的親信日夜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到底用意何在?」
康熙喘了喘氣,接著又痛罵道:「這幾日來,你每天都在我帳幄周圍窺測,弄得我整夜不能安寧,時時刻刻都得戒備,真不知道是今天會被你毒死,還是明天被你所害!」
說到這裡,康熙對這些兒子失望至極,他在痛哭流涕、情緒激動之餘,一度還昏倒在地。等清醒後,康熙第一句話就是:「胤礽廢去太子名號,他這樣的人不能繼承祖宗的家業!」
康熙下令廢太子後,命大阿哥胤禔一路監視胤礽回京師。隨後,康熙又下令將索額圖的兒子格爾芬、阿爾濟善和追隨胤礽的蘇爾特、薩爾邦阿等六名黨羽立刻誅殺,以絕後患。回到京師後,康熙將胤礽囚禁在上駟院旁邊的氈幄之中,交由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和九阿哥胤禟負責看守。
從整個過程來看,康熙顯然是把它當成一場未遂的政變看了。廢黜太子,這麼大的事情,他甚至等不及回京師祭拜天地和祖先後施行而就在路途當中匆匆宣佈,可見其心中的焦慮和恐懼。在廢太子的同時,康熙的疑心高度膨脹,「從前索額圖助伊潛謀大事,朕悉知情,將索額圖處死。今胤礽欲為索額圖復仇,結成黨羽」。結果,他又將索額圖的餘黨加以誅殺。
回到京師後,康熙召集朝中大臣,說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祖訓,惟肆惡虐眾,暴戾淫亂」,「若以此不仁不孝之人為君,必至敗壞我國家,戕殘我萬民而後已」!在列舉了胤礽的種種罪狀後,康熙宣佈,「朕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
事實真的如此嗎?索額圖可能是和胤礽私下裡談論過繼位的事情,但未必真的發展到要篡位的地步。原因其實很簡單,一來他們沒這個實力,二來他們也沒這個膽量。以康熙當時的威信,是誰也不能取代的,「太子黨」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必要去發動這樣的政變。至於太子胤礽當時為什麼會在深夜圍著康熙的帳幄轉,也頗為可疑,後來康熙的解釋是,胤礽「似受魔障」,但與其說胤礽中邪,倒不如說他因為過度的精神緊張而導致行為古怪。
因為一件意外之事,導致康熙的突然之舉,這其實也反映了康熙對太子長期的不滿,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自己已經忍了胤礽二十多年,怒火終於在瞬間爆發。應該說,康熙有時也會感情用事,比如後來他又主動給胤礽找藉口,說他因為中邪才會有如此「狂易之事」。半年後,康熙又復立胤礽為太子,這說明他對胤礽雖然痛心,但還是抱有希望的。只是索額圖的兒子格爾芬和那幾個所謂的「黨羽」就倒了血黴了,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莫名其妙地被誅殺,做了政治迷霧中可憐的犧牲品。
廢太子之事昭告天下後,康熙又親自撰文,並派人前往太廟、社稷壇祭奠,以告天地祖先。康熙在文中說,歷史就是這樣,「得眾心者未有不興,失眾心者未有不亡」,最後,康熙下了死命令:「諸皇子中,如有謀為皇太子者,即國賊,法所不宥。」
廢太子的事情雖然告一段落,但這件事對康熙的刺激極大,他一下就病倒了,六天六夜都無法入睡。在黑夜裡,他瞪大眼睛,彷彿看見死去的祖母孝莊太后在遠處看著他,臉色憂鬱,悶悶不樂;後來又夢見胤礽的母親赫舍里氏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康熙想和她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赫舍里氏也一直垂淚不語。迷迷糊糊中,康熙又想起廢太子那天,天地昏暗,風雲突變。進京時,突然有大風旋繞馬前,自己在風中又似乎看見了赫舍里氏面有戚色。種種情形,讓康熙晝夜不安,形容憔悴,短短幾天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潛意識裡,康熙把太子的被廢看成是自己的一次重大失敗。培養太子是一個幾十年的事業,作為父親和皇帝的康熙在兒子身上傾注了無數的精力和感情,但最終還是失敗了。這個打擊,決不會比摛拿鰲拜、平定三藩和噶爾丹所帶來的衝擊小。康熙一向以仁孝治天下,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但沒想到自己的太子居然是這樣一個不仁不孝的人!
康熙的孝順是出了名的。他侍奉祖母孝莊太后三十多年,「無一時不盡敬,無一事不竭誠」,南巡時捕到鮮魚,都要派人飛馬送回京師給祖母嚐鮮。孝莊太后有皮膚病,康熙親自送祖母去溫泉,一路上扶持左右。孝莊太后病重去世前,康熙侍疾在旁,連續幾十天都未曾盥洗。嫡母孝惠皇太后,雖然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康熙也侍奉了幾十年,在孝惠皇太后七十大壽時,五十七歲的康熙甚至在眾人面前,親自下場跳起滿洲特有的蟒式舞為皇太后祝壽。孝惠皇太后病危之時,康熙當時也得了重病,身體虛弱,雙足浮腫麻木,但他仍舊讓人用手帕纏足,乘軟輿去看皇太后最後一眼。
聯想起自己對祖母和皇太后的感情和關係,再對比兒子對自己的自私和冷酷,康熙怎能不感慨萬千,痛苦萬分!要知道,自己最關心、最疼愛的兒子尚且如此,其他兒子更不敢指望了!
康熙就弄不明白了,小時候聰明可愛的胤礽,長大後怎麼就變了個人呢?自己的表率怎麼就不起一點作用呢?難道自己的教育就這麼失敗?或者是上天的捉弄?
那段時間裡,康熙疑神疑鬼,問天問地,但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康熙當時五十五歲了,開始日益衰老,就在這個轉折時期,胤礽的「不忠不孝」給了他沉重的一擊,把他從前的美好回憶和對未來的期望全部擊得粉碎,甚至撕下了親情的面紗。對於康熙來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傷心的呢?
但是,康熙難道就沒有責任嗎?事實上,胤礽的失敗,他至少也要負一半的責任。康熙自己也曾說過,過分溺愛孩子結果會害了孩子,因為那些孩子長大後奢侈過多,並且缺乏寬宏大量。但話雖如此,他自己並沒有做到這點。胤礽的暴戾驕縱,其實也是在康熙的一再縱容下養成的。胤礽小時,康熙為了讓他得到更好的照顧,特意任命了胤礽的奶公(奶孃的丈夫)凌普執掌皇宮內務府,這樣的話,胤礽便可以任意拿取他想要的東西,也由此養成了他奢侈無度的習性。對此,康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干涉。
更為嚴重的是,康熙在為胤礽請老師時,為維護皇室和太子的尊崇地位,不但沒有為胤礽做出尊師重教的榜樣,反而是肆意踐踏老師的威信和尊嚴。據記載,胤礽讀書時,師傅達哈塔、湯斌和耿介因為年邁暑熱,晨起過早,站的時間又過長,體力不支,幾乎顛仆,但胤礽依舊視而不見。老師在給太子教書時,必須侍立在旁,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就連胤礽背書時,老師也得先下跪捧接經書,等胤礽背完後再退回原處!
胤礽對老師極不尊重的事情,康熙居然還為他辯護。有一次,師傅耿介因為天氣熱,又站得太久,突然暈倒在地。康熙得知後,非但沒有責備太子,反而怪到師傅的頭上:「爾等侍立,朕焉得知?應坐應立,宜自言之。皇太子欲賜座,未奉朕諭,豈敢自主?」當時的胤礽已經十四歲了,他難道會不知道自己的老師年紀大了支援不住?這件事,既顯示了太子本性不佳,也反映了康熙的教子無方。
另舉一例。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四月,康熙在瀛臺教皇子們射箭,帝師徐元夢也陪侍在旁,康熙示範完也讓他來射,因徐元夢拉不開強弓,被康熙諷刺詰責,徐元夢不過解釋了兩句,一下把康熙惹惱了,他當著皇子們的面,命人將徐元夢打得半死,並抄了徐元夢的家,還將其父母流放到黑龍江。康熙的突然失態,很可能是因為徐元夢在皇子們面前傷了他的權威。當天晚上,康熙為不耽誤兒子們的學習,又讓御醫去給徐元夢治傷,命他第二天按時去皇子們的書房上課。第二天早上,徐元夢裹著身上的傷口,一瘸一拐地來到宮門前,他跪倒在泥水裡號泣,請求宮中御前侍衛代為轉奏:「臣奉職無狀,罪該死。臣父廉謹,為官數十年,籍產不過五百金,望聖主察之。且臣父母皆老病,臣年正壯,乞代父謫戍,尚能勝甲兵效命矣!」當時正好下著滂沱大雨,那些侍衛們都看不下去,但又知道康熙在盛怒之下是有意要整徐元夢,所以沒人敢去轉奏。後來有人偷偷地去請某朝中重臣來,「斥公(徐元夢)同入」,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康熙這才赦免了徐元夢的父母。據說,當時押送徐元夢老父老母的囚車都準備出發了,一時間觀者如堵,人人都為之憤憤不平。
康熙也許沒有想到,自己在兒子們面前對老師大打出手,將會給他們留下怎樣惡劣的印象。這個徐元夢也是倒霉,康熙後來又盯上他了。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正月,康熙第六次南巡,接到京師三阿哥胤祉等人的請安帖後批示道:「這次隨我來的幾個小阿哥的作文,經我考察後,都不明文義,生疏而不流暢,這都是徐元夢不盡心教誨所導致的。擬將徐元夢革職,並當著全體阿哥之面,由乾清門侍衛打三十板子。要是徐元夢還不改進的話,就再加倍處罰,斷不寬恕。」
半個月後,三阿哥胤祉等人回報說,已經讓侍衛們當著眾阿哥的面,著實打了徐元夢三十大板。徐元夢可能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學生面前多次受到如此的羞辱!康熙第二次廢黜太子胤礽時,也曾指責胤礽曾經毆打師傅徐元夢,並曾將之推入河中。可笑的是,胤礽不過是亦步亦趨,學康熙的樣罷了!
就這點而言,後來雍正比康熙要強。雍正在兒子第一次拜老師時,特意傳諭說,「皇子拜師傅,禮當拜」。皇子們遵旨向老師行禮後,師傅們不敢受,便相互行作揖禮,後來便成了定製。
大道理其實並不複雜,一個連老師都不尊重的人,怎麼能指望他去尊重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