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門之聖 第十章 歸國

千門(雲襄傳) 方白羽 第2頁,共2頁

「來了?」武勝文爬到雲襄旁邊,悄然問。他的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焰,似乎又想起了鎮西軍的潰敗和父親的慘死。

雲襄點點頭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兩萬多名瓦剌騎兵來到小河對岸,在一陣混亂之後,瓦剌人發現只有一處淺灘有新軍營渡河留下的痕跡,幾名遊騎分別往上下游尋找渡河的地方,其餘人開始陸續從齊腰深的急流中渡河。由於水流湍急,騎兵渡河的速度十分緩慢,兩萬多人照這速度,恐怕得花上大半天。

瓦剌人似乎沒耐心等下去,分出兩隊各五千人分別往上下游尋找新的渡河地點。剩下的兵將在主帥催促下,紛紛加快了渡河的速度。經過長途跋涉後再勉強渡河,瓦剌騎兵過河後都是精疲力竭,紛紛脫下溼衣晾在地上,等著後續人馬陸續過河。

見過河的兵馬已過千,武勝文忍不住小聲催促道:「差不多可以動手了吧?」雲襄神情不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悠然道:「再,不著急。好不容易遇到這處福地,這次打草谷定要滿載而歸。」

就見過河的瓦剌人越來越多,眼看差不多有三千人馬時,雲襄終於舉起了手中的長劍,數百名弓箭手立刻匍匐到坡頂,張弓指向了草坡下衣甲不整的瓦剌人。雲襄長劍一指,數百隻箭鏃帶著刺耳的銳嘯,蝗蟲般飛翔毫無戒備的瓦剌人。

聚成一堆的人叢中響起刺耳的慘呼,數百隻箭鏃幾乎箭無虛發,弓箭手從容搭箭再射,七八輪箭雨過後,瓦剌三千兵馬已大半倒地,剩下的紛紛四下逃開,往遠處躲避突然飛來的箭鏃。只有少數瓦剌人勉強張弓還擊,三千兵馬未經接戰就已潰不成軍。小河對岸的瓦剌人見狀不敢再渡河,因為一旦下水,就會成為箭手的活靶子。

雲襄見瓦剌人隊形已亂,勇氣盡失,立刻一躍而起,翻身騎上伏地而臥的戰馬,一提馬韁,戰馬嘶叫著站起身來,雲襄舉劍高叫:「跟我衝!」說著縱馬率先衝下草坡。武勝文與羅毅怕他有失,連忙縱馬追到他身旁,三人並駕齊驅,揮兵衝向四下逃散的瓦剌人。

兩千多名蓄勢待發的新軍營將士,緊跟在三人身後從草坡上縱馬呼嘯而下,高聲吶喊著撲向衣甲不整的瓦剌人。根本沒料到新軍營以三千殘兵竟敢回師反擊,瓦剌人完全沒有準備,稍作抵擋就已潰不成軍,四下逃散,戰鬥很快成為一邊倒的屠殺。小河對岸的瓦剌人急得哇哇大叫,卻根本幫不上忙,無奈之下朗多隻得令箭手亂箭齊射,不再理會自己人的死活。

從河對岸射來的箭鏃雖然沒有多大準頭,但對新軍營將士依舊是個不小的威脅。長孫崇源手打,有不少將士中箭落馬,雲襄見狀連忙揮劍示意騎兵暫退,而草坡上的箭手則手執盾牌開始打掃戰場。瓦剌人隨身攜帶的乾糧、烈酒、肉乾,以及失去主人的戰馬,都成了新軍營的戰利品。

「瓦剌人從上游過河了!」遠處突然傳來一名遊騎的高呼,那是負責監視上游瓦剌人的少林武僧。

雲襄只得令新軍營立刻後撤,以免被瓦剌追兵纏上。當黃昏來臨時,小河邊只剩下淋漓的鮮血和雜亂的殘屍,以及傷者無助的慘呼和呻吟。

新軍營戰士脫離戰場甩開瓦剌人後,雲襄終於勒住奔馬,舉目四顧,只見眾將士馬鞍上掛滿了繳獲的乾糧、肉乾和烈酒,有的馬鞍後還拴著繳獲的戰馬,他轉頭對中軍千戶李寒光道:「快清點一下收穫和損失。」

李寒光立刻帶人對全軍草草做了清點,然後向雲襄稟報道:「收穫的乾糧和肉乾,大概夠全軍十日之需,另外還繳獲了七百多匹戰馬。不過咱們也損失了四百六十八名弟兄。」

雲襄黯然地點點頭,取下馬鞍上的酒囊,神情肅穆地將酒傾倒在草地上。

雲襄再度舉起酒囊,對眾人朗聲道:「這第二口酒,慶祝咱們今日的大捷,喝!」眾將士興奮地齊聲高呼,紛紛仰天而飲。

武勝文狠狠喝了一大口烈酒,顧不得抹去嘴角的殘酒,縱馬來到雲襄身旁,他舉起酒囊與雲襄一碰,高呼:「這第三口酒,預祝咱們在雲公子率領下,平安歸國!」經過方才的大勝,他對雲襄完全心悅誠服,再不懷疑雲襄千里迂迴的歸國計劃。

眾將士齊聲歡呼:「預祝雲公子帥咱們平安歸國!」

眾人的信任令雲襄十分感動,他對武勝文和眾將士點點頭,豪氣萬丈地舉起酒囊,朗聲道:「那好!這最後一口酒,就祝咱們平安歸國!」

眾將士齊聲歡呼,紛紛仰天長飲,直到涓滴不剩。然後眾人紛紛將空酒囊拋向空中,緊跟在雲襄與武勝文身後,縱馬向西疾馳。。。。。。

數日後,浩浩蕩蕩的黃河已遙遙在望,就見岸邊有兩人兩騎匆匆迎了上來,卻是雲襄派出往黃河以西探路的筱伯和張寶。二人縱馬來到雲襄跟前,筱伯對雲襄點頭道:「老奴幸不辱命,已照公子的吩咐辦妥,渡船也已準備停當。」雲襄縱馬來到黃河岸邊,就見岸邊停泊著十幾只渡船,他回頭對武勝文道:「派幾名熟悉水性的兄弟將船劃到對岸燒掉,只留一艘船渡河回來。」

「燒掉?」武勝文有些意外,「咱們不過河了?」

雲襄點點頭,遙望黃河上游從容道:「大軍從淺灘逆流而上,在二十里之外再上岸,然後向南走偏頭關或寧武關。」

「走偏頭關、寧武關?」武勝文有些意外,「咱們不向西迂迴了?」

雲襄點頭笑道:「那是引開追兵的計謀,請原諒我先前沒有向你講明。」

武勝文兩眼茫然地望著雲襄,怔怔問道:「引開追兵的計謀?如何引開?」

雲襄嘆道:「數日前那場伏擊,咱們有不少弟兄受傷落入朗多之手,我先前故意向全軍講明咱們要過黃河向西迂迴的戰略意圖,其實就是要借受傷被俘的將士之口,將這個戰略意圖轉告朗多。我不懷疑失手被俘的將士都是錚錚鐵骨,決不會出賣咱們的行蹤,但朗多不是笨蛋,被俘的戰士越是掩飾咱們西去的意圖,朗多越容易猜到我的計劃。為了讓這個計劃看起來更像真的,我事前沒有對任何人透露。」

武勝文微微頷首道:「咱們涉水逆流而上,可以隱藏行蹤,而燒燬的渡船則可以將朗多引到對岸,不過他過河後若沒有發現大隊人馬留下的痕跡,豈不會起疑?」

「武將軍不用擔心。」一旁的筱伯插嘴笑道,「老奴這幾日秘密西去,已經花大價錢買通了一個游牧部落,讓他們從黃河對岸一直往西走,他們留下的蹤跡會讓朗多誤認為是咱們留下的,等朗多率兵追上他們,發現上當再回師追趕咱們,恐怕至少要在七日之後。」

雲襄介面道:「而這七日寶貴的時間,咱們可以不用顧忌追兵,向南衝擊攔在偏頭、雁門、寧武三關前的瓦剌防線,爭取從偏頭、雁門、或寧武關回國。」

武勝文恍然大悟,頷首嘆道:「原來早在咱們伏擊追兵之前,你就已經在盤算向偏頭、雁門、寧武三關方向突圍歸國,咱們伏擊朗多,借被俘兄弟之口洩露戰略意圖,並做出要越過黃河向西迂迴的姿態,就是為了爭取這七日的時間,突擊瓦剌設在三關前的防線。公子的心機之深,真是令人歎服!」

雲襄點頭嘆道:「兵法之道,詭異莫測,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與千道不無共同。」說著他轉頭遙望南方,眼裡滿是擔憂:「就算咱們爭取到七日時間,不必再擔心陷入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的絕境,不過要想突破瓦剌人的防線。恐怕還要經歷一場生死惡戰。」

武勝文寬慰道:「這個你倒不用太擔心,咱們若襲擊瓦剌人的營寨,關上的守軍定會出兵支援,有他們的幫助,突破瓦剌防線應該不會太難。」

「但願如此吧。」雲襄遙望南方,依舊憂心忡忡。

說話間就見十幾名精通水性的兵卒已駕著渡船越過黃河,在對岸燒起了渡船,然後合乘一隻小舟渡河而回。武勝文一聲令下,兩千多名將士立刻從淺灘逆流而上,河水馬上衝走了大軍留下的痕跡。

一個時辰後,眾兵將重新上岸,這時留在後方的少林武僧,送來了最新的敵情:朗多率軍搭建浮橋,開始做過河的準備。

聽到這個訊息,雲襄臉上不由露出喜悅的微笑,他就像一個真正的老千,不斷從自己佈下的騙局中享受著成功的快感。

直等到朗多率大軍全部渡過黃河,繼續向西追擊後,雲襄才率軍繞過兵微將寡的偏頭關,直奔三關總兵駐守的寧武關。將士們歸心似箭,興奮地踏上了向南的歸途。

偏頭、雁門、寧武三關俗稱外三關,扼守著中原北大門,歷來是抗擊北方游牧部落侵擾的堅強防線。其中寧武關扼守三關要衝,是連線三關防線的樞紐,為三關總兵親自駐守。

這日午夜剛過,在關上巡夜的兵卒看到遠處瓦剌的營寨後方,突然冒起了沖天火光,天邊隱隱傳來廝殺吶喊聲,巡夜的兵卒一面加強戒備,一面令人火速飛報守將。

沒過多久,值夜的守將匆匆登上城樓,遙望火光沖天的瓦剌營寨,就見一匹快馬如入無人之境,從瓦剌人的營寨中衝殺而出,馬上騎手手舞長棍,指東打西,當者無不披靡。片刻後那騎手縱馬衝到關前,他身後的瓦剌追兵剛要追擊,卻被城樓上的守軍亂箭射回。

值夜的守將借火光打量著衝到關前的騎手,見他年紀甚輕,身著瓦剌牧人的皮袍,手中兵刃卻是條丈餘長的木棍,便高聲喝問:「什麼人?」

就見那騎手在關前勒馬,仰頭高聲答道:「在下少林羅毅,替公子襄和武勝文將軍送來口信,請求寧武關守軍立刻出兵接應新軍營。」

聽到新軍營的名號,城上守軍中響起了一陣騷動。新軍營孤軍北伐,勇解大同之圍的壯舉,早已在邊關守軍中傳頌,邊關守軍早已對之充滿敬仰。不過那值夜守將卻喝道:「新軍營早已在瓦剌全軍覆沒,哪還有幸存者?」

羅毅取下馬鞍上的長弓,將一支箭射上層樓旗杆,解釋道:「這是武將軍信物,請守軍儘快出兵!」

守將遲疑道:「就算這令符不假,卻也保不定是被瓦剌人繳獲,作為騙開我關門的工具。就算你們真是新軍營殘部,沒有兵部的令諭,咱們也不能妄自開關出兵。」

「你……」羅毅氣得滿臉通紅,急道,「新軍營將士千里血戰,已經衝到寧武關前,望將軍快快發兵救援,不然就遲了!」

但是守將任由羅毅如何哀求,只是推說沒有兵部令諭,不能妄自出兵,羅毅無奈,只得含淚縱馬殺回瓦剌營帳,孤身去救新軍營。明軍積重難返的指揮弊端,以及守將的懦弱無能,使關上的守軍也只能袖手旁觀。

黎明時分,一小隊衣衫雜亂的將士終於衝破瓦剌大軍的重重阻攔,縱馬衝到寧武關前。他們人數不足三百,人人渾身浴血,身上帶著各種可怖的傷痕。他們的衣著雜亂無章,既有瓦剌人的皮袍,又有明軍殘破的戰甲,但他們既不像是大明軍隊,也不像是瓦剌騎兵,倒像是一隻四處流竄的土匪。寧武關上眾兵將齊齊拉開弓箭指向這一隊來歷不明的人馬,一個守將高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這幾百名漢子停了下來,一個身披瓦剌皮甲的彪壯漢子縱馬來到關前,將手中一杆大旗高高舉起,大旗殘破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汙和火燒過的殘跡,但旗上那個迎風招展的「新」字,依舊清晰可辨。

「新軍營!是新軍營!」寧武關上眾兵將不由發出一陣驚歎聲,他們早已聽說新軍營的壯舉,今日終於見到新軍營倖存歸國的將士,城上的守軍齊齊舉起手中的兵刃,向遠征瓦剌、勇解邊關之危的英雄們致敬。

就在新軍營將士魚貫入城的同時,一隻信鴿從寧武關總兵府沖天而起,直飛北京。

北京城福王府內,靳無雙踞案端坐,他的身後侍立著神態冷厲的藺東海,以及面帶微笑的周全。他和藹地望著跪在案前的兩男兩女,然而跪著的四人卻是惴惴不安,低垂著頭。

「這次朝廷能一舉撲滅魔門的叛亂,你們也有功勞。」靳無雙款款道,「雖然你們曾是魔門光明四使,但你們令魔門首惡寇焱自焚身亡,也算有心投誠,本王自然不會虧待你們。以後剿滅魔門餘孽的事,還要仰仗四位呢。」

明月連忙磕頭道:「小人願誓死效忠王爺!」靳無雙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藺東海將四人帶了下去。

四人一走,周全忍不住小聲問:「主上相信他們?」

靳無雙輕蔑地撇撇嘴:「他們今天能背叛寇焱,他日難保不會背叛本王。不過現在咱們正值用人之際,只要他們還有利用價值,就不能浪費。」

周全心領神會地微笑點頭。這時一名侍衛捧著一隻信鴿匆匆奔入,氣喘吁吁地稟報道:「寧武關有最新的訊息送到!」

靳無雙接過信鴿,取下它腳下的竹筒倒出紙條,緩緩展開一看,臉上頓時閃過莫名的驚喜。

周全見狀忙問:「新軍營有訊息了?」

靳無雙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點點頭道:「新軍營殘部兩百九十八人已回到寧武關,領兵的是公子襄和武勝文,他們都沒死!」他興奮地長身而起,在房中踱了幾個來回,突然停在周全面前,眼裡閃爍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立刻通知寧武關總兵範世忠,讓他一定留住公子襄,我要懇請皇上,為孤軍征伐瓦剌、解邊關之危的新軍營勇士,舉行一次盛大的慶典,以彰揚他們前無古人的豐功偉業!」

從靳無雙的雙眼中,周全看到了一種興奮和決斷,他遲疑道:「主上此舉似乎另有深意?」

靳無雙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遙望虛空幽幽一嘆:「我等這樣一個機會已等得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