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是大叔 魯引弓 第2頁,共2頁

我心想,你們被逼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逼出什麼,只逼出了一堆焦慮和每天的爭吵。

我看著她焦躁的臉,聽見玻璃窗上一隻不知從哪兒鑽進來的粉蝶在撲騰。我媽說,這也是為你好,天天在這家裡待著,有什麼開心的?到外面去交朋友吧,我們是講唯物主義的,賴在一起最後啥也解決不了,只有心煩。

她說的都沒錯,她「唯物主義」的臉沒讓我產生一絲多愁善感,我說,走就走,你別說大道理了。

我媽說,不是大道理,是求你,求你為弟弟做點事。

我心裡突然很難受,笑道,你不用求我,哪有媽求女兒的。

我媽說,我不求你們,你們什麼事有知有覺?

我知道她其實還想吵一架,這樣才能壓住她的煩惱,宣洩她對自己、對我、對這世界的失望。

我的頭都快炸了,也許彼此刺傷才能果斷割捨,我說,不就是讓我住出去嗎?如果我有辦法早就住出去了,你想讓我最快什麼時候住出去?

她壓根沒聽我在說什麼,繼續在說她自己的,她說,這很正常,如果他們搬進來,你這個當姐姐的還住在這裡,你不覺得沒趣,我都覺得丟臉。

我說,我不會讓你丟臉的,我現在就走好了。

我衝進我的房間,從床下拉出行李箱。我從衣櫃裡挑了些衣服,拿了些內衣,也拿了些我弟、我爸的「大叔衣」,我在心裡說了聲「借用了」,姐住到外面去沒時間打理,它們合適。我把它們丟進箱子。

我一邊找要帶走的東西,一邊打量著這個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間,我想多少年以後我還會記住這樣的荒謬場面嗎?

我媽還在廳裡說她的「唯物主義」,說她對我,對這個家,包括對我前男友李帥的認識和感受,她說她自己是個沒用的人,我也是個沒用的人。

我穿過客廳,到我爸媽房間的書架上去拿我的畢業證、學位證,這些東西這陣子會有用。我看見我爸坐在書架那頭的藤椅上,在窗簾的陰影裡發愣。他嘟噥著,我身體也不好,管不了你們的事,我保護好我的身體不給你們增加負擔就是萬幸了,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了。

我爸退休在家以後,把所有的興趣都轉到了養生上,他拿著本養生書坐在窗簾下,透過窗簾縫隙間的光在研讀、發呆,這一剪影是最近一年他留給我的主要印象。大白天拉什麼窗簾?他說樓和樓之間太近了,人家會看到的。看到什麼?我們小人物之家有什麼值得看的?他無語,又鑽進他的書裡。

在我媽的強勢面前,這些年他越來越低調少語,恍若家裡的一個影子。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門外,聽見我媽在後面嚷嚷「又不是現在要你走,更不是今天就叫你走……」

我下樓,遇上樓上的李嬸下班回來,她說,你出差去呀?

我說,是啊。

我走到街口,不知道去哪兒。我拖著行李箱走啊走,傷心一路相隨。後來才發現自己坐在文苑新村對面的湖畔公園裡發呆。從這裡望過去,文苑新村像一片灰色的雲,我家陽臺上還曬著我昨天洗的衣服,在夕陽裡隨風飄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