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門外，聽見我媽在後面嚷嚷「又不是現在要你走，更不是今天就叫你走……」

我向部門主管邢海濤請了假，直奔地鐵站。

站在車廂的過道里，風從窗子上沙沙地吹過去，在站臺與站臺的明暗之間，我想著我媽那張焦躁的臉。我想不出她這麼急匆匆要我趕回家是要和我談什麼重大問題。

本來此刻距離下班時間也只不過一兩個鐘頭而已了。我媽是急性子，凡事她都有一堆理由，又總是裝成另一個理由，還將主題拔得很高，其實不就是個小人物嘛，是打哪兒覺得需要這樣的高度？所以每當我媽說要和我談談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在方濱站下車，我家在文苑新村。那是一個建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的小區，是我爸單位分的房子。爸媽、我和弟弟都住在那兒。

像我這個年紀的人，一般沒有弟弟，我弟當年出生的時候尚屬於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初期，所以超生了。

在我們這個人人都心事重重的家裡，弟弟一直是我的安慰。他從小就跟在我的後面，像我的尾巴。爸媽寵的是他，而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心疼我這個姐姐。

媽媽看我進門，就告訴我弟弟和他女朋友等會兒過來吃晚飯。

她說，讓你早一個鐘頭回來，是有些貼心話想對你說，不想讓他們聽到。

我媽的臉上難得帶著點猶豫，但她的話還是很果斷地奔向了主題。她說，你弟沒上過大學，能找到這麼個女朋友不容易，他們想在十月結婚，但是沒有婚房啊。

我說，十月？

我媽說，這不算早，是你晚了。

她的嘴邊習慣性地掠過意味深長的笑，我能感覺到她在諷刺我。她的脾氣就沒好過，好像這世界都欠她的。她說，結婚得有房子，這女孩沒提出要獨立的新房已經算是懂事了，所以我想還是讓他們把新房先安在這裡。這年頭要買房沒有個二三百萬塊，看都不敢去看，我們現在哪買得起。

我媽指了一下我現在住的那間小屋，說，先安在這裡，委屈了那女孩。

我懂她的意思。我的頭突然很大：那麼我去哪住？

我說，你想讓我住出去？

我媽說，不是我趕你，對這個弟弟你也該照顧照顧，他這事耽擱了的話，後面會拖到哪年哪月都不知道，這年頭的女孩實際的多。

她的眼睛盯著我，她嘴裡說著「這年頭」的時候好像是憂心忡忡的戰略家。她說，你也該心疼你這個弟弟了。

她說，你找物件的事不是我催你，催你你也不會聽的，不要怪我心腸硬，我心裡也不好受的，但小鳥大了就得離開鳥巢，這說不定也是一種激勵，生活有時候就是要被逼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