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對,我知道你的意思。聽著,我該讓你走了……」

「不,你不該。」

「我不該?」我問,裝出笑容。

「是不該。你應該跟我走,現在,到我房間,我們可以請人把咖啡送上去。快,我們這就走。」

她說得沒錯,她的房間視野超棒。往返象島洞穴的觀光渡輪以自負而熟練的滑步爬上小波浪,然後再滑下。數百艘更小的船隻,在淺水區陡然低下船身,上下搖晃,好似正用嘴梳理羽毛的鳥。停泊在地平線處的巨大貨輪,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大海與海灣交界處的平靜海面上。我們下方的街上,招搖而行的遊客,穿繞過印度門的高大石砌走廊,織成彩色花環。

她脫掉鞋子,盤腿坐在床上。我坐在靠近她的床沿,盯著門附近的地板。我們沉默了片刻,傾聽微風闖進房間發出的聲響,微風拂動窗簾使其鼓起,然後落下。「我想,」她開口,深吸一口氣,「你應該搬來跟我一起住。

「哦,刀腸個——"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的話,舉起雙手要我不要開口,「拜託。

「我只是不想——"

「拜託。」

「行。」我微笑,沿著床沿更往裡坐,把背靠_上床頭。

「我找到一個新地方,位在塔德歐。我知道你喜歡塔德歐,我也是。我知道你會喜歡刃卜間公寓,因為那正是我們倆都喜歡的那種地方。我想那是我想表明或想說的,我們喜歡同樣的東西,林,而且我們有一些共通之處,我們都戒了海洛因,那可他媽的不容易,你知道的。能辦到的人不多,但我們辦到了,我們都辦到了,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你和我相似,我們會過得很好,林。我們會……我們會過得非常好。」「是不是戒了海洛因……我不是很有把握,莉薩。

「你戒了,林。

「不,我不能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此不能說我已經戒了。」

「那我們不是更應該在一起嗎?」她不放棄,眼神帶著懇求,幾乎要哭出來。「我會看好你。我敢說我絕不會再碰那玩意,因為我痛恨那玩意。我們如果在一起,可以一起搞電影、一起玩樂,相互照應。」

「有太多……」

「聽著,你如果擔心澳大利亞和坐牢的事,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他們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誰告訴你那件事?」我問,努力不流露感情。

「卡拉說的,」她平淡地回答,「就在她要我去找你的那次簡短交談中說的。「卡拉那樣說?"「對。」

「什麼時候?"

「很久了。我向她問起你,問起她的心情,她想做什麼。」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是說,」我緩緩回答,伸手蓋住她的手,「你為什麼問起卡拉的心情?"「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傻瓜!」她解釋,盯著我的眼睛一會兒,然後別過頭去。「所以我才要跟阿布杜拉在一起,我要讓你嫉妒或感興趣,通過他靠近你,因為他是你的朋友。」

「天啊,」我嘆口氣,「很抱歉。」

「還是因為卡拉?」她問,雙眼隨著窗簾揚起、無聲落下而移動。「你還愛著她?"「沒有。」

「但你還愛她。」

「那……我呢?」她問。

我沒回答,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自己也不想知道。沉默愈來愈濃,脹得愈來愈大,最後我感到沉默壓得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我交了個朋友,」最後她開口,「他是個藝術家,雕塑家,名叫傑森。見過他嗎?"「沒有,我想沒有。」

「他是個英國人,看事情的方式就是地道的英國作風,和我們的作風不一樣,我是說我們的美國作風。他在朱胡海灘附近有間大型電影攝影棚,我有時會去那裡。」她再度沉默。我們坐在那裡,感受忽熱忽涼的微風從街上和海灣吹進房間。我感覺到她的目光盯著我,教我羞愧得臉紅,我盯著我們交疊在一起、放在床上的那兩隻手。「我最後一次去那裡時,他正在搞他的新構想。他用熟石膏填注空的包裝物,用包裝玩具的氣泡袋和包覆新電視機的泡綿箱為材料。他稱這些是負空間,把那當模子來用,用來製作雕塑品。他那裡有上百件作品,用雞蛋紙盒做出不同形狀的東西,裡面放了把新牙刷的塑膠透明包裝盒,擺了一副耳機的空盒子。」

我轉頭看她。她眼裡的天空蓄積著小小的風暴,飽含秘密心思的雙唇鼓起,充滿她想要告訴我的真相。

「我在那裡,在他的工作室四處走動,觀賞所有的白色雕塑,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我一直是那樣,我這一輩子,負空間。我始終在等著某人或某物,或某種真正的情感,把我填滿,給我理由……」

我吻她,她藍色雙眼裡的風暴進入我嘴裡,滑過她檸檬香味肌膚的淚水,比孟巴女神茉莉神廟花園裡的聖蜂所釀的蜜還要甜。我任由她為我倆哭泣,任由她在我們身體所合力緩緩訴說的長長故事裡,為我們而生,而死。然後,當淚水停止,她用從容而流暢的美圍住我們,那是她獨有的美;那美生於她勇敢的心靈,在她的愛意與溫香肌膚的灌注下化為可感的實體,差點就讓我淪陷。

我準備離開她房間時,我們再度接吻:兩個好友與戀人,因著彼此身體的衝擊與愛撫,立時也永遠地合而為一,但卻不能完全癒合傷口,也沒完全藥到病除。「她還在你心中,對不對?」莉薩問,裹上大毛巾,站在窗邊任風吹拂。「我今天心情不好,莉薩。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好漫長,但那和我們沒有關係。你和我……刀隊尺好,總而言之,對我很好。」

「對我也是。但我認為她還在你心中,林。」

「沒有了,我剛剛沒騙你,我不再愛她。我從阿富汗回來時,事情有了變化,或許那變化是在阿富汗發生的。反正……結束了。」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喃喃說道,轉身面對我,用更有力、更清楚的嗓音說,「關於她的事。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但我認為你該知道這個,然後才能真正說你跟她結束了。」

「我不需要——"

「拜託,林!那是所有女人都關心的事!我得告訴你,因為你不能說你跟她真的完了,除非你知道這件事,除非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今天的樣子。我告訴你之後,如果那沒促成任何改變,或沒改變你現在的心情,那我就知道你已經擺脫那份感情的束縛了。」

「如果那真的促成改變呢?"

「那或許她應該有第二次機會。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在卡拉告訴我之前,我一點也不瞭解她。之後,她的所作所為就顯得合理,因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總而言之,如果我們會有什麼發展,我希望把那弄清楚,我是說,過去。」

「好吧,」我態度軟化,在靠近門的椅子上坐下,「請說。」

她再度坐上床,膝蓋抵在下巴下,大毛巾緊緊裹住身子。她有了改變,我不得不注意到的改變,她肢體的移動中,或許透著某種率真,還有從前未見過、近乎懶洋洋的解脫後的心情,使她的眼神變得溫和。那些是源自愛的改變,因為源自愛,那些改變賞.自悅目,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靜靜不動坐在門附近的我身上,看到那些改變。「卡拉有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離開美國?」她問,早就知道答案。

「沒有。」我答,不想把哈雷德走進紛飛雪地那晚告訴我的事,那無關緊要的事,再說一遍。

「以前我不這麼認為。她告訴我,她不會告訴你那件事。我說她可笑,我說她得坦率對你,但她不肯。說來好笑,不是嗎?那時候,我要她告訴你,因為我覺得那會讓你離開她。而現在,換我來告訴你這件事,好讓你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如果你港喲話。總而言之,事情是這樣的。卡拉離開美國,因為迫不得已。她在逃亡……因為她殺了一個男的。」我大笑,最初是輕聲笑,但不由自主變成抖動肚子的哈哈大笑。我笑得彎下腰,雙手靠在大腿上撐住上半身。

「那其實沒那麼好笑,林。」莉薩皺起眉。

「才不,」我大笑,竭力想控制住笑意,「那不是……那個,那只是……去他的!要是你知道我曾一再擔心,擔心我可笑、搞砸的人生會拖累她,就能體會我為什麼笑。我不斷告訴自己,我沒有資格愛她,因為我在跑路。你得承認,那很好笑。」她瞪著我,雙手抱膝輕輕搖晃身子,沒有笑。

「好好,」我吐出一口氣,讓自己恢復正常,「好,繼續講。」

「說到那個男的,」她繼續說,口氣清楚表明她很認真看待這件事,「她還是個小孩時,幫幾個人家臨時照顧小孩,而那個男的是其中一個小孩的爸爸。」「她跟我說過這個。」

「她說過?好,那你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事發生後,沒有人出來替她討公道,讓她心裡受到很大的創傷。然後有一天,她弄到一把槍,在他一人在家時去他家,開槍射殺他。她開了六發,兩發打中胸膛,另四發打褲檔。」

「有人知道是她乾的嗎?"

「她不確定。她知道自己沒留下指紋,沒有人看到她離開。她丟掉槍,飛快逃離現場,逃離那個國家,沒再回去,因此不知道有沒有她的犯罪紀錄。」

我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莉薩定定看著我,藍色眼睛微微眯起,讓我想起數年前在卡拉公寓那晚,她看著我的樣子。

「還有嗎?"

「沒有了,」她答,緩緩搖頭,但仍盯著我的眼睛,「就這樣。」

「好。」我嘆口氣,用手把臉一抹,起身要離開。我走向她,在她旁邊的床上跪下,臉湊近她的臉。「我很高興你告訴我,莉薩。很多事情因此……更清楚……我想。但我的心情完全未因此而改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她,但我無法忘記……發生的事,而且無法原諒發生的事。我很希望我能,那會讓事情容易得多。很不幸,愛上無法原諒的人。」「愛上無法擁有的人才更不幸。」她反駁,我吻她。

我獨自一人,伴隨鏡中的無數映象,搭電梯到前廳:那些映象在我身旁和身後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沒有一個能與我眼神相遇。穿過玻璃門,我走下大理石階,穿過印度門的寬闊前庭來到海邊。在弧形的陰影下,我倚著海堤,望向載著遊客返回小艇停靠區的船隻。看著遊客擺姿勢,互請對方幫忙拍照,我心想:那些人裡,有多少是快樂,無憂無慮……完全自由的?有多少人正心懷憂傷?有多少人……然後,那壓抑良久的悲痛籠罩我,我的心完全陷入黑暗。我理解到,我緊咬牙關已有一段時間,我的下巴抽筋、僵硬,但我無法鬆開肌肉。我轉頭見到一名街頭男孩,我很熟的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輕遊客做生意。那男孩是穆庫爾,眼睛迅速往左右瞄了瞄,像晰蠍的眼睛那麼快,然後把一小包白色的東西遞給那遊客。那人年約二十歲,高大、健壯、英俊,我猜他是德國學生,而我向來眼力不差。他才來孟買不久,我看得出蛛絲馬跡。他初來乍到,有大筆錢可供揮霍,有全新的世界等著他體驗。他走開前去與朋友會合,腳步輕快,但他手上的那包東西卻會毒害人。那如果沒有讓他在某個飯店的房間裡暴斃,也可能會慢慢毒化他的生命,就像那曾毒化我的生命,最後使他時時刻刻都擺脫不了它的毒害。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或我或任何人的死活。我想要那東西,在那一刻,我最想要的東西就是毒品。我的皮膚想起吸毒後輕飄飄的恍惚快感和發燒、恐懼所引起的雞皮疙瘩,那氣味如此強烈,讓我想吐。我腦海裡滿是渴望,渴望那種腦中一片空白、無痛、無愧疚感、沒有憂傷的感覺。我的身體,從脊推到手臂上健康粗大的血管因此抖動。我想要那東西,想要在海洛因的沉悶長夜裡,獲得那難得拋開所有煩惱的一刻。穆庫爾注意到我的目光,露出他慣有的微笑,但那微笑顫動,瓦解為狐疑。然後他知道我的,自思,他的眼力也很好。他住在街頭,瞭解那表情。於是他又露出笑容,但那是不一樣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著誘惑,彷彿說著:就在這裡……我這裡就有那東西……上好的貨色……來買吧,還有得意、不懷好意的微微不屑。你跟我一樣糟……你沒什麼了不起……你遲早會乞求我給你那東西……天色漸暗,海灣上粼粼的波光,如一顆顆閃亮的珠寶,由亮白變成粉紅,繼而成為虛弱的血紅。我望著穆庫爾時,汗水流進眼睛。我的上下額髮疼,雙唇因緊繃著不回應、不說話、不點頭而發抖。我聽著一個聲音或想起一個聲音:只要點頭就好,只要這樣,一切就了結了……悲痛的眼淚在我心中翻滾,無休無止如拍打海堤而日益高漲的海潮。但我不能哭出來,我覺得自己就要滅頂,滅頂在超乎心所能承受的憂傷中。我雙手按著海堤頂端由磨過的藍砂岩構成的小山脈,彷彿可以將手指插進這城市,抓著她以免滅頂。

但穆庫爾……穆庫爾微笑著,預示將有的平和。而我知道有太多方法可獲致那種平和,我可以抽大麻紙菸卷,或放在鋁箔紙j幾加熱成霧狀吸服,或用鼻子吸食,或透過水煙筒吸,或靜脈注射,或乾脆用吃的、用吞的,等那悄悄襲來的麻木,扼殺世間所有的疼痛。而穆庫爾,觀察起冒著汗的苦楚,就像盯著淫狠書刊的頁面,他沿著潮溼的石牆慢慢向我靠近。他知道怎麼回事,他什麼都知道。

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穆庫爾好似被人踢了一下般,猛然抽動身子,然後後退,呆滯的眼睛,在火紅的落日餘暉中縮成烏有。我轉頭,望見幽靈的臉。那是阿布杜拉,我的阿布杜拉,我死去的朋友。他在無數個月前死於警方的伏擊,而那之後如此之久,我一直在受苦。他剪短了長髮,濃密如電影明星的頭髮。不見以往的黑色打扮,他穿著白襯衫和灰長褲,打扮時髦。而這身打扮,迥異於以往的衣著,似乎透著古怪,幾乎就和看到他站在那裡一樣古怪。但那是阿布杜拉·塔赫裡,他的鬼魂,他英俊如三十歲時的奧瑪·沙里夫,兇狠如潛行跟蹤獵物的大貓,一隻黑豹,眼睛是落日前半小時手掌上沙子的顏色。那是阿布杜拉。

「看到你真高興,林兄弟,要不要進去喝杯茶?"這就是他的調調,就是那樣。

「這個,我……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那鬼魂問,皺起眉頭。

「這個,首先,」我小聲而含糊地說,抬頭看他,用雙手替眼睛遮住傍晚的陽光,「因為你死了。」

「我沒死,林兄弟。

「死了……」

「沒死,你有跟薩爾曼約好?

「薩爾曼?"

「對,他安排好,讓我在餐廳跟你見面,是個驚喜。

「薩爾曼……是有告訴我……要給我驚喜。

「而我就是那個驚喜,林兄弟。」那鬼魂微笑,「你原本會見到我,他安排好讓你驚喜,但你中途離開餐廳,其他人一直在等你。但你沒回去,所以我就來找你,如今這的確是天大的驚喜。」

「不要那樣說!」我厲聲道,想起普拉巴克跟我說過的話,仍然震驚,仍然困惑。「為什麼不?"「那不重要!去他的,阿布杜拉這……這個夢太詭異,老哥。」

「我回來了,」他平靜地說,額頭上皺起憂心的淺紋,「我再度出現在你面前。我中槍,警方,你知道那回事。」

交談的口氣很平淡,他後方日益暗下的天空,還有街上行經的路人,都引不起我的注意。沒有東西比得上模模糊糊、一閃而過的夢。但那必然是夢,然後那鬼魂撩起白襯衫,露出許多已癒合和正癒合成淺黑色環狀、漩渦狀、拇指般粗裂日的傷口。「瞧,林兄弟,」那個死人說,「我的確中了許多槍,但沒死。他們把我從克勞福市場警局抬走,帶到塔納過了兩個月,再把我帶到德里。我在醫院待了一年,在一傢俬立醫院,離德里不遠。那一年我動了許多手術,不好過的一年,林兄弟。然後,又過了將近一年才康復,nushkurallah(感謝真主)。」

「阿布杜拉!」我說,伸手抱住他。他的身體健壯、溫熱、活生生的。我緊緊抱著他,雙手在他背後,一隻手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我感覺到他的耳朵緊貼著我的臉,聞到他皮膚上的香皂味。我聽到他的說話聲,從他的胸口傳到我的胸口,像夜裡一波波打上潮溼緊實沙灘的海浪,浪濤聲在天地間迴盪。我閉著眼睛,緊貼著他,漂浮在我為他、為我們倆築起的憂傷黑水之上。我心神慌亂,擔心白己精神失常,擔心那其實是夢,而且.是噩夢。於是我緊緊抱著他,直到我感覺他強有力的雙手,輕輕將我推開,推到他伸長雙臂為止。

「沒事了,林。」他微笑。那微笑很複雜,從親暱轉為安慰,或許還有些許震驚,震驚於我眼神流露的情緒。「沒事了。」

「哪會沒事!」我咆哮,甩掉他。「到底怎麼回事?這期間你到底去了哪裡?你他媽的為什麼不告訴我?"「沒辦法,我不能告訴你。」

「狗屎!你當然可以!別當我是白痴!"「沒辦法,」他堅持,伸手抹過頭髮,眯起眼盯著我,「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騎摩托車時,看到一些男人?他們來自伊朗。我要你在摩托車旁等著,但你沒有,你跟_l來,我們跟那些人打了一架,還記得嗎?"「記得。」

「他們是我的敵人,也是哈德汗的敵人。他們和伊朗的秘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新組織有關聯。」

「我們可不可以,等一下,」我插話,手往後按在海堤上,撐住身子,「我得抽根菸。」我開啟香菸盒,遞上一根。

「你忘了,」他問,開心地咧嘴而笑,「我不抽香菸,你照理也不抽,林兄弟。我只抽大麻膠,我有一些,如果你想嚐嚐?"「媽的,」我大笑,點起煙,「我可不想跟鬼一起吸到恍神。」

「那些人,我們打的那些人,他們在這裡做生意。大部分是毒品生意,但有時搞槍支生意,有時搞護照,他們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之中,凡因伊拉克戰爭而逃離伊朗的人,他們都把活動情形回報伊朗當局。我就是因為伊拉克戰爭而逃離的人,數千人逃到印度,痛恨霍梅尼的數千人。來自伊朗的密探,把我們的一舉一動回報伊朗的新薩瓦克組織。他們痛恨哈德,因為哈德想幫助阿富汗境內的穆斯林游擊戰士,因為他幫助了太多像我一樣逃離伊朗的人。你懂吧,林兄弟?"我懂。孟買的伊朗僑民社團很龐大,我有許多朋友失去家園和家人,為生存而奮鬥。其中有些人在哈德的黑幫聯合會之類的既有幫派裡討生活,有些人自組幫派,受僱殺人,在這個愈來愈殘暴血腥的行業裡討生活。我知道伊朗秘密警察派了密探滲入這些流亡人士,報告他們的活動情形,有時還動手殺人。

「繼續說。」我說,吸了一大口煙。

「那些人,那些密探發出報告,我們在伊朗的家人就很慘。有些人的母親、兄弟、父親被關進秘密警察的監獄。他們在那裡拷打人,有些人死在那裡。我的妹妹被他們拷打、強暴,因為密探發了有關我的報告。我的叔叔,因為我家人付錢給秘密警察付得不夠快而枉死。查明那事之後,我告訴哈德汗我想離開,好教訓他們,教訓那些伊朗派來的密探。他要我不要走,他說我們一起來打他們。他告訴我,我們會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向我保證會幫我殺光他們。」

「哈德拜……」我說,吸口煙。

「我們,法裡德和我,在哈德的幫助下找到他們的一部分人。最初他們有九人,我們找到六個。那些人,我們都已幹掉。剩下的三個還活著,這三個人,他們知道我們的事,知道黑幫聯合會裡有個密探,非常接近哈德汗。」

「埃杜爾·迎尼。」

「對。」他說,轉頭吐了口唾沫,表示不屑於提到這個叛徒的名字。「巡尼,他來自巴基斯坦。他在巴基斯坦的秘密警察裡有許多朋友,那個叫151的組織。他們與伊朗秘密警察組織新薩瓦克,與美國中情局還有摩薩德暗中合作。」

我點頭,聽他講,想起埃杜爾·逝尼跟我講過的話:世上所有的秘密贊察都相互合作,林,那是他們最大的秘密。

「所以,巴基斯坦的151把他們在哈德黑幫聯合會裡安置線人的事,告訴伊朗的秘密警察。」

「埃杜爾·巡尼,沒錯,」他答,「伊朗那些人非常憂心。六個優秀的密探完蛋了,連屍體都找不到,而且只剩下三個。於是,那三個來自伊朗的人跟埃杜爾·巡尼合作。他告訴他們如何設下陷阱害我,那時候,你記得嗎?我們不知道那個正在替迎尼工作的薩普娜正打算對付我們,哈德不知情,我也不知情。我如果知情,會親自把那些薩普娜的屍塊丟進哈桑·奧比克瓦的地洞,但我不知情。我在克勞福市場附近步入陷阱時,那些來自伊朗的傢伙,從靠近我的地方先開槍。警察認為是我開的槍,便向我開火。我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拔槍朝警察開火。接下來的,你都知道了。」「不是全知道,」我咕咕著說,「知道得不夠多。刀l晚,你中槍那晚,我在那裡。我在克勞福市場警局外的群眾裡,群眾很火爆,每個人都說你身中多槍,臉被打得無法辨識。」「我是流了很多血,但哈德的人認得我。他們製造暴動,然後一步步殺進警局,把我抬出那裡,送到醫院。哈德有輛卡車在附近,他有個醫生,你認識的,哈米德醫生,你還記得嗎?是他們救了我。」

「那晚哈雷德在場,是他救了你?"「不是,哈雷德是製造暴動的人之一,帶走我的是法裡德。」

「修理者法裡德把你救出那裡?」我倒抽一口氣,驚訝於我和他一起工作,朝夕相處這麼多個月,他竟完全未提起那事。「而他這段期間都知道這事?"「對,如果你有秘密,林,請他替你保守。阿布德爾,哈德死了之後,他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僅次於納吉爾,法裡德是他們之中最可靠的人,絕不要忘記這點。」「那三個傢伙呢?那三個伊朗人?你中槍後他們的下場呢?哈德抓到他們了嗎?"「沒有。阿布德爾·哈德殺了薩普娜和他的人時,他們逃到德里。」「有個薩普娜逃掉,你知道嗎?"「知道,他也逃到德里。就在兩個月前,我恢復體力,不過沒完全恢復,但打架不成問題,我去找那四個人和他們的朋友。我找到一個,來自伊朗的傢伙,我幹掉他,如今只剩三個,兩個來自伊朗的密探,一個迎尼手下的薩普娜殺手。」

「你可知道他們人在哪裡?"

「這裡,在這城市。」

「你確定?"

「確定,所以我才回孟買。但現在,林兄弟,我們得回那間飯店。薩爾曼和其他人在樓上等我們,他們想開個慶祝會,他們會很高興我找到你,他們看見你,幾小時前跟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離開,說我會找不到你。」

「是莉薩。」我說,不知不覺回頭,往泰姬飯店二樓那個臥室窗子瞥了一眼。「你想不想……見她?"「不想,」他微笑,「我有物件了,法裡德的侄女艾米娜,她已照顧我一年多,她是個好女孩,我們要結婚。」

「你他媽的滾開!」我結結巴巴地說,既震驚於他捱了刀巧麼多槍後沒死,更震驚於他打算結婚。「是,」他咧嘴而笑,突然伸手想給我一個擁抱,「但快點,其他人在等。chall。徒)。」

「你先去,」我答,微笑回應他開心的咧嘴而笑,「我很快就到。」

「不,現在,林,」他催促,「現在就去。」

「我得晚點去,」我堅持,「我會去……再等一下。」

他又猶疑了片刻,然後微笑點頭,往回穿過覆有圓頂的拱門,走向泰姬飯店。暮色讓午後的明亮光環暗了下來。淺灰色的煙與蒸氣朦朧罩著地平線,無聲的絲絲作響,彷彿遠處世界之牆上方的天空正漸漸融入海灣的水裡。大部分船隻和渡輪安穩地拴在我下方碼頭的旋泊杆上,其他船隻和渡輪則在海上起起落落,靠著海錨牢牢拴住,隨波擺盪。海水漲潮,洶湧的波濤拍打我站立處的長長石堤。林蔭大道沿線到處有著帶泡沫的水柱,啪啪往上噴濺,飛過海堤,落在白色人行道上。行人繞過那些斷斷續續的噴泉,或者邊跑邊大笑穿過那突然噴出的水花。在我眼睛的小海洋裡,渺小的藍灰色海洋裡,淚水的波浪猛力衝撞我意志的牆。

是你派他來的嗎?我悄聲問死去的可汗,我父親。刺客般的悲痛原已把我推到街頭男孩販賣海洛因的那座牆。然後,就在兒乎已來不及時,阿布杜拉現身。是你派他來救我的嗎?

落日,天上的葬禮之火,灼痛我的眼睛,我轉移視線,注視落日流瀉的最後光芒,鮮紅色、洋紅色的光芒,漸漸消失在傍晚如鏡的藍寶石海面上。海灣上波浪起伏,我望著海灣另一頭,努力把心情框進思索與事實中。我奇怪而詭異地再見到阿布杜拉,再度失去哈德拜,在那一天,那一個小時中。

而這般體驗,這般的事實,命中註定而無所遁逃的必然發展,有助我瞭解自己。我所逃避的那份憂傷,花了如此久的時間才找到我,因為我放不下他。在我心裡,我仍緊緊抱著他,一如幾分鐘前我緊緊抱著阿布杜拉那般。在我心.裡,我仍在那個山_l,仍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那顆英俊的頭顱。星星慢慢再現於無垠而靜默的天空,我割斷悲痛的最後一根錠泊索,任由自己被承載一切的命運浪潮推移。我放下他,說出兒個字,神聖的兒個字:我原諒你……我做得好,做對了。我讓淚水流下,讓我的心碎裂在我父親的愛上,就像我身邊高大的海浪猛然砸向石堤,把血灑在寬闊的白色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