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們和游擊戰士一起在沙裡沙法山脈上的洞穴群住了兩個月,天氣寒冷,且愈來愈冷。從許多方面來看,那是難熬的兩個月,但我們的山區據點從未受到炮火直接攻擊,相對安全多了。營地與坎大哈的直線距離只有五十公里。距喀布林主幹道約二十公里,距西北邊的阿甘達布水壩約五十公里。俄羅斯人佔領了坎大哈,但他們對這南部首要大城的掌控不足,坎大哈一再遭到包圍。反抗軍將火箭射入市中心,在郊區作戰的游擊隊讓俄軍付出可觀的代價。主幹道落入幾支武裝精良的游擊隊手裡。從喀布林開來的俄羅斯坦克和卡車車隊,得用火力炸掉沿途的路障,才能抵達坎大哈提供補給,而且每個月都是如此。忠於喀布林傀儡政權的阿富汗正規部隊保護具重要戰略地位的阿甘達布水壩,但大壩頻頻遭到攻擊,危及他們對這珍貴資源的掌控。因此,我們大致位在三個激烈衝突區的中央,而每個衝突區都不斷需要補充新兵員和槍支。對我們的敵人而言,沙裡沙法山脈不具戰略價值,因此,我們藏身在偽裝良好的山洞裡,戰火未找上門。

那幾個星期裡,天氣轉為酷寒的嚴冬。雪落「,還颳起陣陣大風和胞,我們身上穿了好幾層拼縫而成的制服,卻仍舊給打溼了。冰冷的霧在山中緩緩飄移,有時停滯不動達數小時。一動不動的白霧像結霜的玻璃,遮天蔽日,放眼望去什麼都看不到。地上常常都是泥濘一片或結了冰,甚至我們住的山洞裡的石壁,似乎都被冬天冰冷的寒氣凍得嗡嗡作響,直髮抖。

哈德帶來的貨物,有一部分是手拿工具和機器零件。抵達後的頭幾天,我們就已搭設好兩間工廠,在那個冬天,漫長的幾星期裡,他們一直忙個不停。我們把六角車床拴在一張自制的桌子上,那車床靠柴油引擎運轉。游擊戰士很確定在聽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敵軍蹤影,但我們還是用粗麻布袋搭成圓頂小屋,蓋住引擎,留下開口通風並排放廢氣,藉此壓低運轉聲。磨輪和高速鑽機也靠同一引擎驅動。靠著那組機器,游擊戰士修復了武器,有時甚至改造武器,以符合不同的新需求。其中第一個改造的武器是迫擊炮。在阿富汗戰場上,俄羅斯制82釐米迫擊炮是殺傷力僅次於飛機和坦克的武器。游擊隊買來、偷來這類迫擊炮,或透過徒手搏鬥搶來,往往為此付出性命。然後,他們用這武器對付將它們帶進阿富汗以征服這個國家的俄羅斯人。我們的工廠將這些迫擊炮拆解、改造,裝在塗蠟防水袋裡,用於最西至札蘭吉、最j匕至昆杜茲的各個戰區。

除了彈殼鉗子和一般的鉗子、彈藥和爆裂物,哈德運來的貨物,還包括他在白夏瓦的軍火市集買來的卡拉什尼科夫槍新零件ak步槍,ak為avtomatkalashnikova的縮寫,意為卡拉什尼科夫的自動步槍,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卡拉什尼科夫設計出來的,以因應德國在武器上的創新。第二次世界大戰步入尾聲時,德國陸軍將領不顧希特勒的明令禁止,製造出一款自動突擊步槍。德國武器工程師胡戈·施梅瑟,以先前俄羅斯人提出的概念為基礎,發展出一款又短又輕的武器,可以每分鐘一百多發的速度射出彈匣裡的三十發子彈。希特勒看了這款他原先禁止研發的武器後,大為讚賞,將它命名為sturmgewehr,也就是「風暴步槍」,並立即下令大量生產。俄羅斯施梅瑟的「風暴步槍」威力太小,來得又太遲,無法扭轉納粹的敗亡命運,但在此後的20世紀期間,它為所有突擊步槍的研發立下了方向。

卡拉什尼科夫的ak471,是最具影響力且廣泛製造的新型突擊步槍,操作方法是將擊發子彈時所產生的部分推進氣體匯入槍管上方的導氣管。氣體推動活塞,進而迫使槍機回撞彈簧,扳起擊鐵,以便射出下一發子彈。這款步槍重約五公斤,弧形金屬彈匣可裝填三十發子彈,以每秒約六百九十米的射速射出7.62毫米子彈,有效射程超過三百米。在自動模式下,每分鐘可連續射出一百多發;半自動、單發模式下,每分鐘可射出約四十發。

穆斯林游擊戰士很快就向我說明這款步槍的侷限。沉重的7.62毫米子彈,離開槍口時的初速低,使它的彈道呈大弧形,需要巧妙調整才能擊中三百米外或更遠的目標。ak47射擊時,槍口火光很亮,特別是新的ak74系列,因而在夜間使用時會使射擊者看不清前方,且往往暴露射擊者位置。槍管很快就過熱,熱到握不住。有時彈膛裡的子彈會太熱,而在射擊者面前爆開。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游擊戰士在作戰時會把槍拿離身體,或舉在頭上。

1意為卡拉什尼科夫的1947年自動步槍。

但這槍即使飽過水、爛泥巴或雪,操作也完全不受影響,至今仍是有史以來最有效率、最可靠的殺人武器之一。問世之後的頭四十年期間,有五千萬支ak47問世性產量高居史上所有火器之冠),各型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廣受全世界戰區的革命分子、正規軍、僱傭兵與幫派分子青睞。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始祖ak47,以鍛鋼、軋鋼製成。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生產的ak74,以金屬沖壓零件製成。有些老一輩的阿富汗戰士拒用這子彈較小仿.45毫米)而彈匣為橘色塑膠材質的新款槍支,偏愛紮實而較沉的ak47。有些年輕一輩的戰士選擇ak74,把較重的ak47斥為古董。他們所用的槍型產自埃及、敘利亞、俄羅斯、中國,其實沒什麼兩樣,但戰士往往偏愛某一款,而這些武器的買賣,即使在同一支游擊隊的內部,都很熱絡。

哈德的工廠修理、重組每個系列的ak步槍,按需求予以修改。兩間工廠人氣都很旺。那些阿富汗人很想了解武器,學習新的武器操作技巧。那不是發狂或沒有人性的好奇,純粹是因為在這個曾屢遭亞歷山大大帝、匈奴人、薩卡人、錫西厄人、蒙古人、蒙兀兒人、薩法維人、英國人、俄羅斯和其他外族入侵的土地上,懂得操作武器有其必要。他們即使不是來工廠學習或幫忙,也仍聚在那裡,架起酒精爐煮水泡茶,喝茶、抽菸,聊聊心愛的人。

有兩個月時間,我每天和他們一起幹活。我用小鍛鐵爐熔化鉛和其他金屬;幫忙撿拾木柴,從附近峽谷底部的泉水裡取水;費力走過輕柔的雪地,挖掘新廁所,廁所滿了,再小心將它們蓋住,藏起來。我用六角車床車削出新零件,把削下來的螺旋狀金屬薄片熔掉,製造出更多零件。我每天早上照料馬,把馬安頓在較下方的山洞裡。輪到我擠山羊奶時,我把羊奶攪製成黃油,幫忙做印度烤餅。有人割傷、擦傷或扭傷腳跺時,我拿出急救箱,竭盡所能治療。

我學到一些歌曲的應答式副歌。每天晚上,火熄滅後,大夥擠在一塊取暖時,我跟著他們極盡輕聲地唱歌。我聽他們在漆黑中悄聲說故事,由哈雷德、馬赫穆德、納吉爾翻譯給我聽。每天大夥禱告時,我跟他們一起靜靜跪著。夜裡,置身在此起彼落的呼吸聲、打奸聲中,置身在沉睡的他們所散發出計程車兵氣味中:柴煙、槍油、廉價檀香皂、屁、屎、滲入溼譁嘰衣服的汗水、未梳洗的人發、馬毛、擦在身上的藥、馬鞍柔軟劑、薛蘿、芫婪、薄荷牙粉、茶、菸草的氣味和其他上百種氣味,我跟著他們一起夢到家,夢到我們渴望再見到的心愛之人。

然後,第二個月結束,最後一批武器修理、改造過,我們帶來的補給品差不多用完了,哈德拜要我們準備踏上迢迢的歸鄉路,步行的歸鄉路。他打算往西,繞往離巴基斯坦邊界更遠的坎大哈,送一些馬給他的家人。然後,帶著行軍包和輕武器,連夜趕路,直到抵達安全的巴國邊界為止。

「東西差不多都上到馬匹上了。」我打包好個人裝備後,向哈德報告,「一切就緒後,哈雷德和納吉爾會回上面這.裡。他們要我跟你說。」

我們站在平坦的石山頂部,可一覽無遺周邊河谷,和從山腳一路透巡到地平線上坎大哈城的荒涼平原。朦朧的霧難得散去,雪停了,我們得以一睹這壯闊的全景。我們東邊有數個又黑又厚的雲團積聚,雲團將帶來雨和雪,當下的冷空氣因此顯得潮溼。但眼前,我們可一眼望到世界的盡頭,迎著寒風的眼睛裡滿是那美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在我們開始這任務的同一個月份,英國人強行通過開伯爾山口,阿富汗對英國的第二場戰爭開打。」哈德說,不理會我的報告,或者可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回應報告。他凝視地平線上微微盪漾的煙霧,由遠方坎大哈的煙與火造成的煙霧。我知道地平線上的閃光和毛毛雨般灑落的東西,有些大概是爆炸的火箭,而火箭則是由原本居住在那座城市,原本以教書、經商為生的人射進城裡的。在這場反抗俄羅斯入侵的戰爭中,他們成為流亡在外的惡魔,對著自己的家、商店、學校猛轟炮火。

「有個人穿過開伯爾山口而來,他是英國殖民統治印度時期最可怕、最英勇、最殘酷的軍人之一。那人叫羅伯茲,佛雷德里克·羅伯茲勳爵。他攻下喀布林,在該地實施殘酷戒嚴。有一天,八十七名阿富汗軍人被吊死在公共廣場,建築和市場遭摧毀,村莊被燒掉,數百名阿富汗人被殺。六月,一位名叫阿尤布汗的阿富汗王宣佈展開驅逐英國人的聖戰。他帶了一萬兵眾離開。他是我家族的祖先,我家族的人有許多在他召募的軍隊裡效命。」

他不再說,朝我迅速瞥了一眼,銀灰色眉毛下的金黃色眼睛閃現光采。他的眼睛在微笑,但他的下巴定住不動,雙唇緊抿,致使唇緣失去血色。或許是看到我正專心傾聽,他放了心,轉頭再次望著悶燒的地平線,重新開口。

「當時掌管坎大哈市的英國軍官名叫巴洛斯,六十三歲,和我現在一樣的年紀。他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英國兵和印度兵,他們走出坎大哈,在名叫邁旺的地方與阿尤布王相遇。天氣夠好時,從這裡,從我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那地方。兩軍交鋒,互相以火炮轟擊,數百人喪命,血肉橫飛,慘不忍睹。對戰時,當一個士兵對上另一個士兵,他們在那麼近的距離內開槍,以致子彈射穿了一人,會再打中後面的人。英軍損失一半兵力,阿富汗人損失二千五百人。但阿富汗打贏了,英軍被迫撤回坎大哈。阿尤布王立即包圍了坎大哈,圍城戰開打。」

天氣異常晴朗,陽光耀眼,但在那颳風的石山上,很冷,刺骨的冷。我感覺雙腿雙臂漸漸麻木,很想站起來跺跺腳,但又不想打斷他的談興。於是我點了兩根紙紮手卷小菸捲,遞一根給他。他收下,揚起一邊眉毛致謝,深深抽了兩口,然後繼續講。「羅伯茲勳爵——你知道嗎,林,我的第一個老師,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時時把bobsyouruncle(一切順利,問題都解決了)這句話掛嘴上,我模仿他,也開始用這句話。然後,有一天,他告訴我,這句俗語來自他,來自佛雷德里克·羅伯茲勳爵,因為這個殺了我幾百個同胞的人,對他自己計程車兵非常好,因而他們叫他unclebobs1。有人說當初若是由他掌管,一切都會沒事,於是有了bobsyouruncle這俗語。他告訴我那事之後,我沒再用過那句話,從不再用。有件事很奇怪,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他的祖父曾在羅伯茲勳爵魔下效力。他的祖父和我的親人在第二次英阿戰爭中曾相互廝殺。難怪麥肯錫先生對我國家的歷史這麼著迷,這麼瞭解那些戰爭。那場戰爭殺死他的祖父和我的同胞。感謝阿拉,在打過那場戰爭而負傷帶疤的人仍在世時,我把他當朋友,當老師。」

他再度停下,我們傾聽風聲,感受隨風而來的新雪的第一道扎刺。那顫抖的風來自遙遠的巴米揚,把每座山的雪、冰、冰冷空氣一路挾帶到坎大哈。

「於是,羅伯茲勳爵帶領一萬兵力,從喀布林前來替坎大哈解圍。他計程車兵有三分之二是印度人,那些印度兵很能打。羅伯茲帶他們從喀布林走到坎大哈,三百里路,走了二十二天。比我們,你和我,所走的路,從查曼到這裡的路,要長上許多。而你知道,那段路我們走了一個月,有好馬可騎,還得到沿途村莊的協助。他們從天寒地凍的雪山走到炙熱的沙漠,然後在經過這艱苦得讓人難以置信的二十天行軍後,他們和阿尤布汗的部隊大戰,打敗了阿尤布汗。羅伯茲拯救了坎大哈市的英國人,自那之後,即使他已經成為大英帝國的陸軍元帥,他仍始終以坎大哈的羅伯茲之名為人所知。」

「阿尤布王被殺?"

「沒有,他逃掉了。然後英國人把他的近親阿布杜爾·拉赫曼汗扶上阿富汗國王寶座。阿布杜爾·拉赫曼汗也是我家族的祖先,統治國家很有一套,讓英國人在阿富汗掌握不到實權。政治局勢和之前,和那位偉大軍人暨偉大殺人魔unclebobs率兵強行通過開伯爾山口掀起那場戰爭之前沒有兩樣。這段故事的重點在於:坎大哈是阿富汗的關鍵,而現在我們坐在這裡,看著我的城市燃燒起火。喀布林是心臟,但坎大哈是這個國家的靈魂,誰宰制了坎大哈,誰就宰制了阿富汗。俄羅斯人一旦被趕出我的城市,就打不底這場戰爭。在那之前,勝負難定。」

1鮑勃茲大叔,鮑勃茲為羅伯茲的暱稱。

「我痛恨這一切。」我嘆口氣,心知這場新戰爭最終什麼都改變不了,心知所有戰爭其實都改變不了什麼。割下最深傷口的,乃是和平,我心想。如今我記起來,記起那時我想著這段句子,認為那很精闢,希望能找個機會放進我們的談話裡。我想起那天的每件事,想起每個字,還有所有愚查、浮誇、膚淺的念頭,彷彿命運剛用這些念頭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痛恨那一切,真慶幸我們今天就要回家了。」

「你在這裡有哪些朋友?」他問我。那一問令我意外,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他看出我困惑的表情,於是又問我一遍,臉上明顯透著驚奇。「在這山上,你認識的人當中,誰是你的朋友?"「惺,哈雷德,誰都看得出來,還有納吉爾——"「哦,你現在把納吉爾當朋友?"「對,」我笑了,「他是朋友。此外我喜歡艾哈邁德·札德,還有馬赫穆德·梅爾巴夫那個伊朗人。蘇萊曼不錯,還有賈拉拉德,狂放不羈的小夥子,和札赫·拉蘇爾那個農民。」我一個個念人名,哈德逐一點頭,但他不置一詞,我不得不繼續講。「他們都是好人,我想。在這裡的每個人。但那些……那些是跟我最合得來的人。你的意思是那樣嗎?"「你在這裡最喜歡的任務是什麼?」他問,話題轉換之快之突然,和他的胖朋友埃杜爾·迎尼沒有兩樣。

「我最喜歡的……那很怪,我從沒想過會這麼說,但我想,照料馬是我最喜歡的工作。」

他微笑,然後微笑擴大為大笑。不知為什麼,我確信他是在想我倒吊在馬頸下進營地那晚的事。」對啦,」我咧嘴而笑,「我不是這世上最會騎馬的人。」他笑得更起勁。

「但我一到這裡,真的就開始懷念它們,而你要我們把馬都留在這山區。說來奇怪,我有點習慣有它們在身邊。不知為什麼,下去看它們,替它們梳毛、餵食,總是讓我覺得愉快。」

「我懂。」他低聲道,看透我的眼神。「告訴我,其他人在禱告,而你跟著他們一起禱告時,我有時看到你跪在他們後面,隔著一小段距離,那時你嘴裡念著什麼?是禱告文嗎?"「我,··…我其實什麼都沒念。」我答,皺起眉頭。我再點起兩根小菸捲,不是因為想抽,而是想藉由點菸轉移注意力,想汲取煙的小小暖意。

「那麼,你什麼都沒講,你.白裡在想什麼?」他問,丟掉菸屁股,接下第二根菸。

「我不能把那叫做禱告。我想不是。我在想人,大部分時候。我想媽媽……女兒。我想阿布杜拉··一普拉巴克一一我跟你講過他,我死去的朋友。我想起朋友,我愛的人。」「你想起你媽,那你爸呢?"「沒想。」

我說得很快,或許太快了,我感覺他仔細盯著我瞧,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你爸爸還在嗎,林?"「我想是。但我……我無法確定。總之,那不干我的事。」

「你得關心你爸爸。」他嚴肅地說,再度望向別處。那時候,我覺得那是非常自大的告誡:他對我爸爸或我們父子的關係一無所知。我整個人陷入怨恨中,新的怨恨及舊的怨恨,因而未聽出他語氣裡的極度痛苦。如今我知道他是以同樣有家歸不得的兒子身份談論他自己的父親,但那時我不懂。

「你比他更像我父親。」我說。我覺得那是肺腑之言,我在向他表白心跡,但那句話聽來卻像是在生氣,幾乎是懷著恨意。

「不要那樣說!」他厲聲道,怒目瞪著我。那是他在我面前表現得最接近生氣的一次,那突然的發火令我身子不由得抽動了一下。他立即放鬆表情,伸出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你的夢呢?你最近做了什麼夢?"「夢?"

「對。談談你的夢。」

「我的夢不多。」我答,努力回想。「很怪,你知道嗎,我過去一直做噩夢,逃獄之後做了許多噩夢。夢到自己被捕,或夢到拒捕。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不知是不是因為空氣稀薄,還是因為睡覺時太累,太冷,還是或許只是因為擔心戰爭,我沒做那些噩夢。在這裡沒有。反倒做了一、兩個好夢。」

「說下去。」

我不想說下去,因為那是夢到卡拉的好夢。

「就是……開心的夢,陷入愛河的夢。」

「很好。」他低聲說,點了幾次頭,抽回放在我肩上的手。他似乎對我的答覆感到滿意,但表情消沉,近乎嚴峻。「我在這裡也做了幾個夢,夢到先知穆罕默德。你知道的,我們穆斯林如果夢到先知是不能告訴別人的。那是很好、很美妙的事,在穆斯林裡很平常的事,但我們不淮說出來。」

「為什麼?」我問,冷得發抖。

「因為教規嚴禁我們描述先知穆罕默德的五官,嚴禁把他當成被看見的人來談。

這是先知穆罕默德的想法,這樣世間男女才不會崇拜他,不會失去對真主的虔誠。因此我們沒有先知穆罕默德的肖像,素描、畫像、雕像,都沒有。但我真的夢到他。我不是很好的穆斯林,對不對?因為我把夢告訴你。他徒步走在某個地方。我騎馬來到他後面,那是匹完美、漂亮的白馬,我沒看到他的臉,但我知道是他。於是我下馬,把馬給他。出於尊敬之心,我始終低著頭。但最後我抬起眼睛,看他騎馬走開,騎進落日餘暉中。那是我的夢。」

他神情平靜,但我夠了解他,因此看出他的眼神籠罩著沮喪。而且還有別的東西,非常新而奇怪的東西,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那是什麼。那是恐懼。阿布德爾·哈德汗在害怕,我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我怎麼也想象不到。在那之前,我一直認為哈德拜天不怕地不怕。我感到不安、憂心,決定改談別的。

「哈德拜,我知道我在改變話題,但你能不能回答我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前陣子你說的。你說生命、意識和其他東西都來自大爆炸時的光。你是說光就是上帝?"「不是。」他答,臉上的表情我只能形容為慈愛的微笑,頓時驅散了我那突如其來的害怕沮喪。「我不認為光是上帝。我認為光有可能是上帝的語言,那麼說不無道理。光說不定是上帝對宇宙講話、對我們講話的方式。」

我站起身,暗自慶幸如願轉換了話題和心情。我跺腳,拍打身體兩側,以活化血脈。哈德跟著我做,我們開始走上返回營地的短短路程,同時往凍僵的手呵氣。「說到光,眼前這光真奇怪。」我吐口氣。「陽光普照,卻那麼冷,沒有一絲暖意,感覺自己被困在寒冷的太陽和更冷的陰影之間。」

「擱淺在糾纏的閃光中……」哈德引述別人的話,我猛然轉頭,轉得太猛,感覺脖子一陣劇痛。

「你說什麼?"

「一句引述的話。」哈德拜答得很慢,意識到我很看重那句話。「某句詩。」我從口袋拿出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紙。那張紙起皺、磨損得厲害,我一開啟,摺疊處就裂開破洞。那是卡拉的詩。在兩年前的「野狗之夜」,我帶塔裡克去她公寓時,從她筆記本上抄下來的詩,之後我一直帶在身上。在阿瑟路監獄,官員拿走那張紙,撕碎。維克蘭用錢把我救出監獄時,我憑記憶再把它寫在紙上,從不離身。卡拉的詩。

「那首詩,」我興奮地說,把那張破爛、飄動的紙遞上去給他看,「那是個女人寫的。一個叫卡拉·薩蘭恩的女人。你曾派那女人和納吉爾到吉多吉的店裡……把我弄出那裡。我很驚訝你知道那首詩。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