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好,那最後的複雜或終極的複雜,也就是這複雜傾向的最終目的地,就是我們或許會稱之為上帝的東西或人。所有東西,只要能促進、推動或加速這趨向上帝的運動,都是善的。而凡是抑制、妨礙或阻止那運動的,都是惡的。如果想知道某件事是善或惡,例如戰爭、殺人、走私槍械給穆斯林游擊戰士,就要問以下這個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做那件事,會怎麼樣?那會幫助我們從宇宙裡頭這一小小塊地方抵達那裡,或阻礙我們前進?然後我們就能充分了解那是善還是惡。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那為什麼是善或惡。說到這裡,還可以嗎?"「很好。」他說,眼睛沒看我。我扼要複述他的宇宙論模型時,他閉上眼睛點頭,撅起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說完時,他轉頭看我,那壓抑的笑意豁然綻開,眼神里閃現歡樂和淘氣。「你知道嗎,你如果想做,你可以把那觀念從頭到尾表達得跟我一樣好,一樣精確。我這輩子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研究那觀念,思索那觀念。聽到你用自己的話跟我說那觀念,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想那是你的言論,哈德吉,你常常教導我,但我真的有兩個問題。我現在可以發問了嗎?"「可以。」

「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沒有生命的,例如石頭,有些東西是有生命的,例如樹、魚、人。你的宇宙論沒告訴我生命和意識來自何處。如果是同一個東西造出了石頭和人,那為何石頭沒有生命,而人有生命?我是說,生命來自何處?"「我太瞭解你了,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我簡短又直接地回答這個問題。」「我想我希望每個提問都得到簡短又直接的答覆。」我答,笑了出來。對我輕浮而愚蠢的反應,他揚起一邊的眉毛,然後慢慢地搖頭。

「你可知道英國哲學家羅素?有讀過他的書嗎?"「有,我讀過一些,在大學和監獄的時候。」

「他是我尊敬的麥肯錫先生最欣賞的人之一。」哈德微笑,「羅素的論點,我不全都認同,但我的確喜歡他推斷出那些論點的方式。總而言之,他曾說,凡是可以言簡意賅的,就言簡意賅。我很同意他這句話。但話說回來,對你的提問,我的回答是:生命是萬物的特色。我們可以稱那是。haracter,我最喜歡的英文字之一。對於不是以英語為母語的人,character這個字的發音令人驚奇,像擊鼓的聲音,或折斷引火柴以便生火的聲音。言歸正傳,宇宙中每個原子都有生命的特色。原子聚合的方式愈複雜,生命特色的表現也愈複雜。石頭是非常簡單的原子組合,因而石頭裡的生命簡單到我們無法看見。貓是非常複雜的原子組合,因而貓的生命清楚可見。但生命是存在的,存在於萬物之中,甚至石頭之中,甚至在我們看不見生命之時。」

「你從哪裡得到這觀念?從《可蘭經》?"「其實那是大部分主要宗教都有的觀念,只是表現的方式不盡相同。我稍微調整,以配合我們過去幾百年來對世界萬物的瞭解。但《可蘭經》激發我從事這種研究,因為柯自蘭經》要我研究萬物,瞭解萬物,以便服侍真主。」

「但生命特色這個詞來自哪裡?」我不罷休,認定我終於把他困在簡化論的死衚衕裡。

「生命,還有宇宙萬物的所有其他特色,例如意識、自由意志、複雜傾向,乃至愛,誠如我們所知,都是在時間開始時,光所賜予宇宙的。」

「在大爆炸時?你是在說那個?"「對。大爆炸擴張始於一個叫做singularitr(奇點)的點,又是一個我最喜歡的五音節英文字。那個點幾乎無限稠密,幾乎無限熱,且如我們所知,它不佔空間,不佔時間。那個點是光能的大沸鍋。某種東西促使它擴張,我們還不知那是什麼東西。因為光,所有粒子和所有原子,還有空間、時間、我們知道的所有力量,開始出現了。因此光在宇宙誕生之初給了每顆小粒子一組特色,隨著那些粒子以更復雜的方式結合,那些特色也以愈來愈複雜的方式呈現出來。」

他停下,看著我的臉,我正努力和我心中打轉的觀念、疑問、情緒搏鬥。他再度甩掉我,我心想,突然因為他回答了我的問題而感到火大,但又出於同樣的理由對他心生敬佩。在黑幫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充滿洞見的長篇大論(有時像是佈道)裡,總是有不協調的地方,而且那不協調叫人覺得詭異。在阿富汗境內一個近乎石器時代的村子裡,背靠石牆坐著,準備走私的槍支和抗生素藏在附近,在這樣的情境下,他那冷靜、深奧的演講,關於善與惡、光與生命及意識的演講,顯得極不協調,不協調到足以讓我滿腔怒火。

「我剛剛告訴你的,乃是意識與物質之間的關係。」哈德宣佈,然後再度停下,直到我看著他的眼睛,才又繼續說,「這是種測試,而現在你懂了。若有人告訴你,他明白生命的意義,你就應該用這來測試那人。你所遇見的每個修行大師和導師,每個先知和哲學家,都應該回答兩個問題:什麼是客觀且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善惡定義?還有,意識與物質之間有何關係?如果無法像我一樣回答這兩個問題,你就知道那人未通過測試。」

「你怎麼知道這些物理知識?」我質問道,「這些關於粒子、奇點、大爆炸的知識?"他盯著我,看出我無意中發出的侮辱之意:像你這樣的阿富汗黑幫分子,怎麼會懂這麼多科學和高深知識?我回看他,想起有一天與強尼·雪茄在貧民窟時,我所犯下的殘酷錯誤:只因為他窮,就認定他無知。

「有句俗話說,學生準備好了,老師就出現,你可聽說過?」他問,笑了。那似乎是在嘲笑我,而不是在跟我一起笑。

「聽過。」我緊咬牙關,耐心地吐出答覆。

「呢,就在我研究哲學和宗教而需要科學家指點特殊知識時,有個人適時出現。我知道生命、星體、化學的學科,可以給我許多答案,但遺憾的是,我親愛的麥肯錫先生除了給我最基本的知識,無法教我那些東西。然後我遇見一位物理學家,一個在孟買的巴巴原子研究中心任職的男子。他人很好,但在那時候有個缺點,愛賭。他碰上大麻煩。他輸掉一大筆錢,而他賠不起那麼多錢。他在一傢俱樂部賭輸了,而那俱樂部的老闆我很熟,我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都肯為我賣力。麻煩不只一樁。那個科學家還和一個女人扯上關係,他愛上那女人,為了那份愛幹了一些盆事,惹上許多危險的麻煩。他找上我,我替他解決那些麻煩,且嚴守口風,沒把那些事告訴別人。沒有人知道他做了那些輕狂的事,沒有人知道我幫他解決那些事。為了回報我,自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教我,至今仍在教。他叫沃夫岡·拍西斯,我已經安排好,回去後不久就讓你跟他見面,如果你想的話。」

「他教了你多久?"

「過去七年,我們每個禮拜見一次面,一起研究。」

「天啊!」我倒抽一口氣,想著睿智而又呼風喚雨的哈德,碰上自己想要的東西.時,即使那合法但不合理,也要強索到手,心裡不禁感到些許卑鄙的高興。但一轉眼,我又為自己有這想法而覺得丟臉:我很愛哈德汗,才會跟著他參戰。那位科學家難道不可能跟我一樣愛他?想到這一點,我知道我是嫉妒那個人,那個我不認識且大概永遠不會見面的科學家。嫉妒,就像滋生那嫉妒的不完美的愛,不理會時間,不理會空間,不理會具有智慧的推理論證。嫉妒單憑一個惡意的辱罵,就能讓死者復活,或者,讓人只因為聽到某人的聲音,就恨起那人,儘管那是個十足的陌生人。

「你問生命,」哈德和顏悅色地說,改弦易轍,「因為你在思索死。你在思考如果逼不得已你必須射殺人,必須奪人性命。我說對了嗎?"「對。」我喃喃道。他說得對,但縈繞在我心中的殺人念頭,和阿富汗無關。我想殺的人在孟買,在名叫「皇宮」的醜惡妓院裡,那人高坐在一間密室的寶座上。那人是周夫人。

「切記,」哈德鍥而不捨,一手搭上我前臂,強調他要說的話,「有時,為了對的理由,必須做不對的事。重點在於,要確認理由是否對,在於坦承做了不對的事,在於不自欺,不自認自己做了對的事。」

稍後,在鬧鬨鬨的婚平l走到悲喜交織的尾聲時,在我們與自己人急速會合,眶當眶當而吃力地穿越新的高山時,我試圖卸下哈德用話語圈住我心坎的荊冠。為了對的理由,做不對的事……在這之前,他就曾以那句話折磨過我一次。我在心裡咀嚼它,就像熊會咬拴住它腿的皮帶。我這輩子幹過的不對的事,幾乎都是出於不對的理由,就連我幹過的對的事,也往往是受不對的理由所驅使。

鬱悶包住我。那是抑鬱而心存懷疑的心情,我甩不掉的心情。我們騎馬走進冬天時,我常想起阿南德·拉奧,我貧民窟的朋友。我想起在阿瑟路監獄的會客室裡,阿南德的臉隔著金屬柵欄對著我微笑:那張溫和、英俊的臉,如此平靜,洋溢在他心中的平靜心情,使他臉上沒有一絲怨恨。如他所認知的,他為了對的理由,做了不對的事;如他跟我說的,他平靜地接受他寂得的懲罰,好像那是特權或權利。最後,經過太多的思考,我咒罵起阿南德。我罵他,要他別再糾纏我的心,因為有個聲音不斷在告訴:我(我自己的聲音,也可能是我父親的聲音),我永遠不可能理解那份平靜。我永遠無法抵達心靈上的伊甸園,無法坦然接受懲罰,坦然承認對錯,進而無法擺脫那像石頭一樣安立在荒涼的逃亡心田裡的煩惱。

我們再度摸黑往北走,攀爬、穿過哈達山脈的狹窄庫薩山口。那段路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但我們上攀又下降,走了將近一百五十公里。然後,天空豁然大開,我們在較平坦的地區走了將近五十公里,越過阿加斯坦河和其支流三次,然後抵達沙巴德山口的山麓丘陵。在那裡,在我還在為這趟遠征的是非對錯而煩亂不堪之際,我們首次遇上敵人開槍攻擊。

哈德下令不休息,一鼓作氣攀越沙巴德山口。因為那決定,我們許多人,包括我,在那個寒冷的傍晚保住了性命。我們以小跑步猛趕路,穿過那開闊的平原之後,大家都疲憊不堪。每個人都希望在那山口的山麓丘陵休息一下,但哈德催我們繼續走。他從隊伍前頭騎到後頭,大叫著要我們不要停,不要停,跟上。因此,槍聲剛傳來時,我們正快速移動。我聽到那聲音,敲擊空心金屬的聲音,好像有人正拿著銅管敲空的汽油桶。我盤得很,一開始沒想到那是槍聲,仍拖著疲累的步伐,牽著馬慢慢走。然後,我們進入槍支射程,子彈打中地面,打中我們的隊伍,打中我們四周的巖壁。眾人急忙尋找掩護。我趴下,把臉猛埋進石礫小徑的土裡,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告訴自己前頭那個人背部爆開往前倒下,不是真的。我們的人開始從我身邊開槍反擊。我猛喘氣,把土吸進嘴裡,嚇得一動不動。我陷身戰場。

要不是因為我的馬,我可能會一直待在那裡,把臉埋在土裡,讓心臟把坪坪跳的恐懼震波傳進地裡。我趴下時,組繩脫手,馬兒怕得用後腿站立起來。我擔心被它踩到,趕緊站起來,一陣亂抓,抓住四處甩的緩繩,想重新控制住它。原本非常溫馴的馬,這時突然成為整隊馬匹裡最不聽話的一個。它後腿立起,然後猛然弓背躍起。它猛跺馬蹄,想拖著我往後走.它猛踢腳,拉著我一起急繞圈,想找到可往後踢中我的角度。它甚至還咬我,往我前臂狠狠咬下,雖然隔著三層衣服,還是讓我痛得要命。我飛快地往左右看了一眼整隊人馬。最靠近山口的人正往山口逃,牽著自己的馬往突出的岩石尋找掩護。在我前頭和後頭的人,費了一番工夫,已讓自己的馬伏下,他們就蹲在馬旁或馬後。只有我的馬仍然後腿立起,目標鮮明。我欠缺騎師的馴馬本事,要讓馬在交戰區躺下,無異難上加難。其他馬正害怕得尖叫,每聲恐懼的嘶鳴都使我的馬更為慌亂。我想救它,想叫它伏下,以減少中槍機率,但我也害怕自己中槍。敵人的子彈射中我上方和旁邊的岩石,每個碎裂的聲音都教我像只靠近荊棘籬的鹿,猛然抽動身子。

等著中槍的感覺很奇怪,記憶中最類似的經驗,乃是從空中落下,等著安全傘張開。有股特別的感覺,獨一無二的感覺。皮膚感受到某種不同的氣味。眼睛變硬,彷彿突然變成是用冰冷金屬製成似的。就在我決定放棄,任它自生自滅時,它整個身子軟掉,隨著我的拉扯側身倒下。我跟著它趴下,用它圓滾滾的身體中部當掩護。我想安撫它,伸手過去輕拍它的肩,結果拍到流血的傷口,啪噠作響。我抬起頭,看見馬中了兩槍,一槍在肩膀高處,一槍在腹部。傷口隨著呼吸而大量流出血,馬在號哭,我只能用這字眼形容。那是伴有粗重鼻息、斷斷續續的哀鳴。我把頭貼著它的頭,一手抱住它的脖子。

我們的人對著約一百五十米外的山脊集中火力反擊。我緊貼著地面,從馬鬃上方往外看,看見一顆又一顆子彈打中地面,揚起的塵土漫過遙遠的山脊。然後戰火平息。我聽見哈德用三種語言叫喊,要大家停火。我們等了漫長的幾分鐘,一動不動,呻吟、悲嘆、吸泣。我聽見附近有嘎吱嘎吱踩過石子的聲音,抬頭見到哈雷德·安薩里蹲低身子朝我跑來。

「沒事吧,林?"

「沒事。」我答,首次懷疑自己是不是也中了槍。雙手往腿、臂迅速摸了摸。「對,我沒事,毫髮無傷。但我的馬中槍了,它——"「我在清點!」他打斷我的話,伸出兩隻手要我冷靜,要我不要說話。「哈德派我來檢視你是否沒事,並清點人數。我很快會回來。待在原地不要動。」

「但它——"

「它完了!」他悄聲說,語氣憤怒而強硬,然後變得較溫和。「那匹馬完了,林。它沒救了,沒救的不只它一個。哈比佈會把它們了結。待在原地,低下頭。我去去就回。」

他蹲低身子跑開,往我後面的隊伍一路跑去,沿途不時停下。我的馬正吃力地呼吸,每軋軋作響地呼吸三四次,就發出一聲嗚咽。血流緩慢但穩定,它腹部的傷口冒出深色液體,比血還深色的液體。我想安撫它,輕撫它的頸子,隨即想到我還沒替它取名字,讓它至死都沒名字,似乎太殘忍。我在腦海裡搜尋,當思緒之網從藍黑色的深處拉起時,一個忠實的名字,閃閃發亮的名字,呈現在眼前。

「就叫你克萊爾,」我對著那母馬的耳朵悄聲說,「她是個漂亮女孩。和她在一塊,不管去哪裡,她都讓我出盡風頭。和她在一塊,我總顯得篤定而自信。直到她最後一次從我身邊走開,我才真的愛上她。她說我對什麼都感興趣,對什麼都不肯投入。她對我說過那樣的話。她說得沒錯,她說得沒錯。」

那時我嚇得胡言亂語,激動得猛講話。如今我知道那是什麼症狀,因為我已見過其他人首次陷身槍林彈雨時的反應。只有極少數人清楚知道該怎麼辦,知道在身體本能地完成蹲低、翻滾之前,就開槍還擊。其他人則笑,笑到停不下來。有些人哭,叫喊媽媽、妻子或上帝。有些人變得非常安靜,縮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就連他們的朋友看了都覺得害怕。而有些人講話,就和我對自己垂死的馬講話一樣。

哈比布以之字形路線跑過來,見我正對著母馬耳朵講話。他徹底檢查它全身,雙手飛快摸過它的傷口,伸手到分佈著濃密靜脈的皮下,摸索子彈的位置。他從刀鞘抽出小刀。那是把長小刀,刀尖有如犬牙。他拿著小刀誰備刺入馬喉,然後停住。他發狂的眼睛與我的眼睛相遇。他瞳孔周邊有如太陽般四射的金黃光芒,瞳孔似乎在搏動,旋轉。那是對大眼睛,但眼神里的瘋狂更大,那瘋狂在他眼睛裡使勁撐開,使勁鼓脹,彷彿想從他腦子裡噴出似的。但他夠理智,意識到我無助的哀痛,把小刀遞給我。或許那時我該拿下小刀,殺死那馬,我自己的馬。或許那是個好男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在那情況下會做的。但我辦不到。我望著小刀和馬兒顫動的喉嚨,下不了手。我搖搖頭。哈比布把小刀插進馬頸,微微地、近乎優美地轉動手腕。母馬渾身頗動,但乖乖接受人的撫慰。小刀抽離喉嚨,血隨著心臟的猛然推送大量噴出,噴到她胸膛上,噴到浸溼的地面上。使勁緊咬的額部慢慢鬆開,眼睛漸漸黯淡,然後碩大的心臟停止不動。

我把視線從溫和、無畏、了無生氣的馬眼移開,定定望著在哈比布眼裡橫衝直撞的病態,我們共有的那一刻充滿激動的情感,與我所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情感,因而我的手不知不覺順著身體滑,滑向槍套裡的槍。哈比布對我咧嘴而笑,拂拂似的露牙而笑,叫人茫然不解的笑,然後他迅速走開,走向下一隻受傷的馬。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什麼?"

「我說,你沒事吧?」哈雷德問,抓住我的領口猛搖,直到我看著他的眼睛。「沒事,當然沒事。」我定定望著他的臉,不知自己盯著死去的馬,把手放在它穿孔的喉嚨上已有多久。我望向四周的天空,夜色開始逼近,原來只過了幾分鐘。「如何……情況如何?"「損失一個人,麥基德,本地人。」

「我看到了,他就在我前面,子彈像開罐器一樣劃開他的身子。操,真快。他活得好好的,然後背部開花,他像個斷繩的傀儡一樣倒下。我很確定他膝蓋還沒著地,人就死了。快成那樣!

「你確定沒事?」我停下喘口氣時,哈雷德說。

「當然,我當然他媽的沒事!」我厲聲說,用地道澳大利亞腔說出那髒話!他的眼神讓我想再度發火,我差點對他大叫,但接著我看到他表情裡的溫暖和關心。我轉而笑了出來。他鬆了口氣,跟著我笑。「我當然沒事,如果你不要再問我,我會好得多。我只是有點……愛講話……就這樣而已。讓我放鬆一下。天啊!有個人在我前方中槍死掉,我的馬在另一邊中槍死掉。我不知道自己是運氣好,還是倒霉透頂。」「你運氣好。」哈雷德立刻回答,語氣比他帶笑的眼神更認真。「形勢很糟,但本來可能更糟。」

「更糟?"

「他們沒用重武器,沒用迫擊炮,沒用重機槍。他們如果有那些武器,不會放著不用,那樣死傷會更嚴重。那表示那是支小型巡邏隊,大概是阿富汗人,不是俄羅斯人,只是想摸我們的底或碰碰運氣。事實上,我們有三個人受傷,損失四匹馬。」「受傷的人在哪裡?"「在前頭上面,山口裡。想不想跟我去看看?"「當然,當然。幫我卸下馬具。」

我們費勁拔下我死馬身上的馬鞍和馬勒,快步跑過成列的人、馬,來到狹窄山口的入口。傷者躺著,以一顆肩狀石為掩護。哈德站在附近,皺著眉頭看我身後的平原。艾哈邁德,札德正替一名傷者脫衣服,動作輕巧而迅速。我瞥了一眼愈來愈暗的天色。有個人斷了一隻胳臂。他的馬中槍倒下,壓到他。骨折很嚴重,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骨折,一根骨頭突起,突起的角度叫人觸目驚心,但仍包在肉裡,未刺穿皮膚。那斷臂得固定。艾哈邁德·札德脫掉第二人的襯衫,我們看出他中了兩槍。兩顆子彈仍留在他體內,而且太深,不動大手術拿不出來。一顆打進胸膛上部,打碎鎖骨,另一顆留在肚子裡,在兩邊髓骨之間劃出一道很寬的要命傷口。第三人是名叫悉迪奇的農民,頭部傷勢嚴重。他的馬把他甩出去,他頭部靠近頭頂的地方撞上巨石。傷口在流血,顱骨裂口清晰分明。我用手指滑過斷骨突起處,血讓那裡變得溼滑。頭皮已裂成三塊。其中一塊嚴重鬆動,我知道如果用力扯,就能把它扯下。他的顱骨完全靠著糾結成團的頭髮才不致散開。顱骨底部,頭與頸交接處,還有個腫起的大包。他陷入昏迷,我看他大概永遠睜不開眼睛了。

我再度瞥了一眼天空。天光稀微,時間已經不多,我得下決定,得做抉擇,或許可救活一個人,但得任由另外兩個人死掉。我不是醫生,沒打過仗。那份工作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因為我比別人多懂一些,而且我願意接。天氣很冷。我很冷。我跪在私乎乎的血漬裡,可以感覺到血透過長褲滲到膝蓋。我抬頭看哈德,他點頭,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愧疚和恐懼教我不舒服,我拉上毯子蓋住悉迪奇,以免他冷,然後拋下他去救治斷了手臂的那個人。

哈雷德拉開我身旁的綜合急救箱。我把塑膠瓶裝的抗生素粉、消毒水、繃帶、剪刀丟在艾哈邁德·札德腳邊那個中槍男子身旁。我火速說明了清洗、處理傷口的要領,艾哈邁德照做,開始包紮槍傷傷口,我則在這時候把注意力轉而放在斷臂上。那人跟我講話,語氣急切。那張臉,我很熟悉。他有項過人本事,能把不聽話的山羊趕攏,我常看到他在我們營地四周晃盪,那些容易躁動的山羊自動乖乖跟著他。「他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問你那會不會痛?」哈雷德低聲說,努力不讓嗓音和表情露出情感,好讓他放心。「我自己碰過一次和這差不多的傷,」我答,「我知道那會很痛,非常痛,兄弟,所以我想你最好拿走他的槍。」

「沒錯,」哈雷德答,「媽的。」

他張嘴微笑,迅速移到那受傷男子旁邊,慢慢抽走他握在手裡的卡拉什尼科夫槍,放到他拿不到的地方。然後,在夜色籠罩之際,那男子的五個朋友按住他,我使勁扭他斷掉的手臂,直到它很接近原來平直而健康的樣子——它永遠無法完全恢復的樣子。

"ee一allah!ee一allah!」他緊咬牙關,一再大叫。天啊!天啊!

斷臂包紮好並上了夾板固定,中槍男子的傷口貼上膏藥之後,我火速替不省人事的悉迪奇敷藥,包紮。然後我們立即動身進入狹窄的山口,貨物由剩下的所有馬平均擔負。中槍那名男子騎馬,由他朋友在兩旁扶著。悉迪奇綁在馱馬上,中槍身亡的阿富汗人麥基德的屍體也是。其他人步行。

坡陡但不長。空氣稀薄,大家走得猛喘氣,刺骨寒氣凍得人直髮抖,我和其他人又推又拉,逼不願走的馬前進。那些阿富汗戰士從無一聲抱怨或不滿。坡度愈來愈陡,在這趟長途跋涉中,我們還沒碰過那麼陡的陡坡,我最終停下,猛喘氣,好恢復體力。兩個人轉身看我停下,不惜放棄他們已爬上去的寶貴幾米高度,滑下到我身邊。他們張大嘴巴笑,拍我肩膀打氣,幫我把一隻馬拉上陡坡,然後跳著走開,前去幫前頭的人。

「這些阿富汗人或許不是世上最好同生的人,」艾哈邁德·札德在我身後吃力往上爬時,喘著氣說,「但無疑是世上最好共死的人!"爬了五個小時,我們抵達目的地,位於沙裡沙法山脈的營地。那營地有個龐大的巖架能擋風,下方的地面經人挖掘成大洞穴,裡面有地道通往相連的其他洞穴。幾個經過偽裝的較小掩體呈環形圍住這洞穴。掩體延伸到那平坦、岩石林立的高原邊緣。哈德叫我們停下,漸漸上升的滿月灑下清輝。他的斥候哈比布已把我們到來的訊息先行通告營地的人,穆斯林游擊戰士正滿懷興奮等著我們,還有我們帶來的補給品。我位於縱隊中間,前面有人傳話過來,說哈德找我。我小跑步上前和他會合。「我們要循這條小徑進入營地。哈雷德、艾哈邁德、納吉爾、馬赫穆德和其他一些人。我們不清楚營地裡有誰。我們在沙巴德山口遭到攻擊,表示阿斯馬圖拉·阿查克扎伊已再度改變立場,改投入俄羅斯陣營。那山口由他掌控已有三年,照理我們到那裡應該很安全。哈比佈告訴我,那營地的人很友善,是自己人,他們在等我們。但他們仍躲在掩體後面,不肯出來跟我們打招呼。我想我們的美國人如果跟我們一起騎馬過去,騎在前頭,我的後面,會比較好。我不能命令你這麼做,只能請你做。你肯不肯跟我們一起騎馬過去?"「願意。」我答,希望這答覆聽在他耳裡比聽在我耳裡更堅定。

「很好。納吉爾等人已備好馬匹,我們立刻出發。」

納吉爾牽來幾匹馬,我們疲累地爬上馬鞍。哈德想必比我還要累,他的身體想必經受了比我更多的疼痛和疲勞,但他直挺挺騎在馬上,僵直的手臂握著那根綠、白旗,旗竿底部撐在腰骨上。我效法他,挺直背杆,腳利落地往後一踢,驅馬前行。我們幾人排成短短一列,緩緩騎進銀色月光裡。月光很亮,在灰色巖壁上投射出模糊的巨影。從那南邊陡坡前往營地,要走狹窄的石徑。石徑由右往左彎,弧度優美而均勻。在我們左邊是約三十米深的懸崖,底下是巨石碎裂形成的石礫,右邊是平滑陡峭的石壁。我們的人馬和營地裡的游擊戰士,個個聚精會神盯著我們。走過大約一半的石徑時,我的右臀突然很不識相地抽起筋來,然後就立刻變成刺骨的疼痛。我愈是想不理會它,就愈是疼得厲害。我把右腳拔出馬鏡,想伸直腿,以減輕臀部的緊繃,然後把全身重量放在左腿,在馬鞍上稍稍站起身子。突然間,我左腳的靴子從馬橙滑落,左腳踩空,我感覺自己從馬鞍上往旁邊掉,就要掉向那又深又滿是石頭的懸崖底下。我整個人往下翻轉時,出於求生本能,手腳狂揮亂舞,兩隻手臂和未受束縛的右腳抱住馬頸。在叫人捏把冷汗的瞬間,我已從馬鞍上落下,手腳抓著馬頸,頭下腳上地吊著。我要馬停下,它不理我,依然在那狹窄小徑上緩緩前行。我不能放手。小徑那麼窄,懸崖那麼深,一放手,肯定會掉到懸崖底下。馬不肯停,於是我就頭下腳上地苦撐著,雙臂雙腿纏住它脖子,它的頭在我的頭旁輕輕上下襬動。

我聽到自己人先大笑。那是不由自主、斷斷續續、叫人喘不過氣的大笑,讓人笑得肋骨發疼、一疼數天的大笑。那是你很肯定如果笑岔了氣會要你命的大笑。然後我聽到營地裡傳來穆斯林游擊戰士的大笑。我把頭往後仰看哈德,看到他在馬上轉過頭,和其他人一樣放聲大笑。然後我開始大笑,笑得手臂都軟了,我使勁抓住馬,再度大笑。我憋住氣,以低沉粗啞的嗓音痛苦大叫籲!停!bankkaro!眾人更是笑翻了。我就這副模樣進入穆斯林游擊戰士的營地。眾人立即在我周邊彎下身子,把我從馬頸上扶下來,站穩。我們自己人跟著走過那狹窄石徑,來到營地,輕撫或是重拍我的背。穆斯林游擊戰士看到我們之間的熟絡,跟著有樣學樣,一個個上前拍我,整整十五分鐘後,我才得以清閒,坐下歇歇我軟趴趴的腿。

「要你一起騎,不是哈德出過最好的主意。」哈雷德說,滑下巨石,在我身旁坐下,背靠石頭。「但操,老哥,耍了那把戲之後,你還真受歡迎。那很可能是那些傢伙這輩子所見過最搞笑的事了。」

「饒了我吧!」我嘆口氣,冒出最後一個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我騎馬翻越百座山,渡過十條河,其中大部分是摸黑,這樣過了整整一個月都沒事,進這營地卻是搖搖晃晃,像只臭猴子吊在馬頸上。」

「別逗我再來一次!」哈雷德上氣不接下氣,大笑,手緊抓著腰。

我跟著他笑。我雖然累垮了,任由別人嘲笑,但實在不想再笑,於是瞥向右邊,避開他的目光。一頂塗上迷彩的帆布帳篷供我們的傷員棲身。在帳篷旁邊的陰影裡,有人正在卸下馬背上的貨物,抬進洞穴裡。我看見哈比布從搬運隊伍後面拖著又長又重的東西走開,沒入更遠處的漆黑夜色裡。

「哈比布……」我開口說,仍止不住吃吃地笑,「哈比布在那裡做什麼?"哈雷德立刻警醒,猛然站起身。他的急迫神情刺激了我,我跳起來,跟上去。我們跑向平坦的高原,繞過邊緣的一排石頭,見到他跪著,雙腿跨在某人身上。那是悉迪奇。當大夥兒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一捆捆迷人的貨物時,哈比布將不醒人事的悉迪奇從帳篷開口下面拖出。就在我們跑到他身旁時,哈比布把長長的小刀刺進悉迪奇的脖子,如先前那般輕輕轉動刀子。悉迪奇雙腿小小抽動了一下,然後不再動。哈比布拔出小刀,轉頭看到我們正從背後盯著他。我們臉上的驚懼和憤怒似乎只使他發狂的眼神更為瘋狂。他對我們咧嘴而笑。

「哈德!」哈雷德大喊,臉色蒼白得如周遭沐浴在月光下的石頭。「哈德拜!iddar80!」來這裡!

我聽到身後某處傳來一聲大喊回應,但我站在原地。我盯著哈比布。他轉身面對我,一腳從屍體上方繞過來,蹲在地上,像是準備往我撲來。那發狂的咧嘴獰笑定在他臉上,但他的眼神變得更陰沉,或許是更害怕或更狡猾。他迅速轉頭,把頭歪成古怪的角度,像是正以野獸的敏銳聽力傾聽遙遠黑夜裡某個隱約的聲音。我什麼都沒聽到,只聽到身後營地裡的嘈雜聲和風吹過大小峽谷和秘密小徑所發出的輕柔呼嘯聲。在那一刻,那陸地,那些山,阿富汗這個國家,對我而言,似乎無比淒涼,似乎給拿走了太多的親切與溫馨,因而就像哈比布那瘋狂的心中世界。我感覺自己被困在他腦子裡石頭林立的幻覺迷宮中。

當他以動物的蹲姿繃緊身子,臉瞥向別處,傾聽周遭動靜時,我迅速解開槍套的釘釦。我小心地拔出槍,握在手裡。我大聲喘著氣,不自覺遵照起哈德的指示,關保險,把一發子彈推上膛,扳起擊鐵,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這麼做。槍支的聲響使哈比布轉頭面對我。他望著我手裡的槍。槍正對準他胸口。他把目光移回我的眼睛,移得很慢,近乎懶洋洋。長小刀仍在他手上。我不知道月光下我作何表情。想必不好看。我打定主意,他只要往我移動一分一毫,我就猛扣扳機,直到他倒地為止。他的咧嘴而笑變成嘴巴張得更大的大笑,至少看來是大笑。他動了動嘴巴,搖了搖頭,但沒有聲音。他的眼睛完全無視哈雷德的存在,定定盯著我,從中把訊息傳給我。然後我能聽到他,在腦海裡聽到他的說話聲。他的眼睛告訴我,你看?我說得沒錯,你們沒一個人可靠……你們想殺我……你們所有人……你們要我死……沒關係··一我不在意……我允許……我要你做……我們聽到身後有聲音,腳步聲。哈雷德和我害怕得跳了起來,轉身,見到哈德、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衝過來。我們回頭看,發現哈比布不見蹤影。

「是哈比布。」哈雷德答,在漆黑夜色裡尋找那瘋子的蹤影。「他瘋了……真的瘋了……他殺了悉迪奇……把他拖到這裡,一刀刺進他喉嚨。」

「他人在哪裡?」納吉爾火大地質問道。

「我不知道。」哈雷德答,搖搖頭。「你有沒有見到他走開,林?"「沒有。我跟你一起轉頭,看到哈德,再回頭他就……完全……不見人影。我想他肯定跳下峽谷了。」

「他不可能跳下去,」哈雷德皺眉,「那有五十碼深。他不可能跳下去。」阿布德爾·哈德在屍體旁跪下,雙手掌心朝上,悄聲禱告。

「我們可以明天再找他。」艾哈邁德說,一手搭在哈雷德肩上以示安慰。他抬頭望夜空。「今晚沒剩多少月光可供我們幹活,還有許多事要做。別擔心,如果他仍在這附近,明天會找到他。如果沒找到,如果他走了,那也未必是最糟的事,non(是不是)?"「今晚的哨班要提防他,」哈雷德下令,「我們自己的人,熟悉哈比布的人,不是這裡的人。」

"oui(是)。」札德附和。

「如果可以避免,我不希望他們射殺他。」哈雷德繼續說,「但我也不希望他們陷入危險。查查他所有的東西,查查他的馬和行李,摸清他可能帶了什麼武器或爆裂物在身上。以前我沒好好查過,但我想他夾克裡有東西。操,真是一團亂!"「別擔心。」艾哈邁德低聲說,再度伸手搭在哈雷德肩上。

哈德禱告完畢,我們把悉迪奇的屍體抬回帳篷,用布包住,等隔天可以辦葬禮時再解開。我們又忙了幾小時,然後在洞裡緊挨著躺下睡覺。打奸聲很大,眾人累了一天,睡不安枕。但我躺著,因為其他理由而失眠。我的眼睛不斷飄回那個沒有月色而陰影深濃的地方,哈比布消失的地方。哈雷德說得沒錯。哈德的戰爭一開始就不順,那幾個字在我清醒的腦海裡迴盪。一開始就不順……在那個不祥的夜晚,我想把視線鎖定在黑色天彎上顆顆分明的繁星,但注意力就是一再渙散,反倒不自覺盯著高原的黑暗邊緣瞧。而我知道,以毋需言語就令我們知道愛已遠去的那種方式,或者以我們一瞬間就篤定知道某位朋友的虛偽,他不是真心喜歡我們的那種方式,知道哈德的戰爭,對我們所有人而言,結局將比序幕要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