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怒不可遏。‘你在搞什麼,在我的地盤上賣票?’他問我,印地語、英語交叉著用。他英語說得很爛,但他想用英語嚇唬我,彷彿把自己當成法庭裡的法官。‘你可知道,為了掌控這地區所有戲院的黑市門票,有多少人死掉,有多少人我不得不殺掉,我損失了多少好手?’坦白講,我嚇得要死,以為這條小命只剩幾分鐘可活。於是我豁出去,放膽說:‘這下你得再除掉一個討厭的傢伙,古拉布。’我告訴他,用遠比他流利的英語說:‘因為我沒別的賺錢辦法,沒有親人,沒有東西可失去。當然,除非你給我一個體面的工作,一個能讓忠心而又足智多謀的年輕人替你效勞的工作。「嘿,他大聲笑,問我在哪裡把英語學得這麼好。我告訴他,告訴他我的遭遇,他立即給了我一個工作。然後拿被打掉的牙齒給我看,張大嘴巴指出換上的金牙。喬塔·古拉布張開嘴讓人往裡瞧,對他的手下而言,可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殊榮。他最親近的心腹,有些就很嫉妒我第一次和他見面,就能如此親近地觀賞他那張有名的嘴。古拉布喜歡我,他的角色就像我在孟買的父親,但從我跟他握手的那一刻起,我身邊就有了敵人。
「我開始工作,當打手,用拳頭、劍、切肉刀、錘子替喬塔·古拉布鞏固地盤。那是段惡劣的日子,聯合會制度還沒建立,每日每夜都要打打殺殺。一陣子之後,他有個手下特別不喜歡我。他看不慣我與古拉布走那麼近,找了理由跟我決鬥。我殺了他。他最好的朋友攻擊我,我也殺了他。然後我替喬塔·古拉布殺了一個人。然後我又殺人,再殺人。」
他陷入沉默,盯著前面地板與泥磚牆交接的地方。一會兒之後,他開口。「再殺人。」他說。
他重複這幾個字,隨之陷入沉默,那沉默圍住我,愈來愈濃,像要逼上我灼熱的眼睛。
「再殺人。」
我看著他走進過去,眼睛因回憶而閃現光采,然後他搖醒自己,回到現在。「很晚了。咯,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他開啟巖羚皮包裹,露出一把放在腋下槍套裡的手槍、幾個彈匣、一盒子彈、一個金屬盒。他掀開金屬盒蓋,裡面是整組的清潔工具,包括油、石墨粉、幾支小銼刀、幾把刷子、一條用來拉動槍膛擦拭布的新短繩。
「這是斯捷奇金手槍。」他說,拿起手槍,卸下彈匣。他確認火室裡沒有子彈後,把手槍遞給我。「俄羅斯制的。可以在俄羅斯人屍體上找到許多彈藥補充,如果你得跟他們打仗的話。九釐米口徑手槍,一個彈匣可裝二十發子彈。可以單發射擊,也可以設定成自動射擊。不是世上最好的槍,但可靠。在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種輕型武器可裝填更多子彈,那就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我希望你把這把槍帶在身上,從現在起隨時隨地醒目地帶上。吃飯帶著它,睡覺帶著它,洗澡時把它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要跟我們在一塊的人,看到我們的人,個個都知道你有這把槍。懂嗎?"「懂。」我答,盯著手裡的槍。
「你要知道,凡是協助穆斯林游擊戰士的外國人,都是懸賞捉拿的物件。我要你帶著這把槍,好讓那些想拿賞金、想用你人頭拿賞金的人,也想到你隨身佩帶的斯捷奇金手槍。你知道怎麼清自動手槍嗎?"「不知道。」
「很好,我會教你怎麼清,然後你要睡覺。我們明天早上五點天還沒亮就要前往阿富汗。等待已經結束,時候到了。」
哈德拜教我如何清潔斯捷奇金手槍。那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他花了大半個小時,才讓我瞭解所有保養、維修與操作需知。那是令人興奮的一小時。兇暴的人,不分男女,都會知道當我說我陶醉於這人生樂事時,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我絲毫不怕丟臉地承認,與哈德在一塊,學會如何使用、清潔斯捷奇金自動手槍的那個小時所帶給我的歡喜,勝過和他一起學習他的哲學的數百個小時。那個晚上,我們在毯子上埋頭拆解那殺人武器,再重新組合,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與他最親近的時刻。他離開後,我關燈,躺在行軍床上,無法成眠。漆黑之中,我因咖啡因作祟,精神特別好。最初我想著哈德告訴我的那些事,任思緒馳騁在那時候的孟買,那個我現在已非常熟悉的孟買。我想象哈德汗是個年輕、結實的危險分子,為臉上帶著玫瑰狀小疤的黑幫老大喬塔·古拉布打鬥賣命。我知道哈德的其他事蹟,從孟買那些為他賣命的打手口中,我已得知那些事蹟。他們告訴我,這個帶疤老大在他某家戲院外面遭人暗殺之後,哈德拜如何奪下古拉布的小帝國。他們描述了在全市各地爆發的幫派戰爭,談到哈德拜如何勇敢、無情地打垮敵人。我還知道哈德拜是聯合會制度的創立者之一,這制度替倖存幫派劃分了地盤和戰利品,讓孟買從此恢復安寧。我躺在漆黑中,空氣裡有地板擦亮後的氣味和生亞麻布沽油清潔槍支後的氣味。我不解哈德拜為何要投入戰爭。他大可不必去,有上百個像我這樣的人願意為他賣命。我想起他告訴我他與喬塔,古拉布第一次見面的事時,他臉上那開心得古怪的微笑。我想起他教我清潔、使用手槍時,他那雙手多敏捷,多年輕。我突然想起,他冒生命危險跟我們一起前來,或許只是因為他嚮往年輕時更狂野的日子。一想到這,我暗暗擔憂,因為我確信那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另一個動機——判斷結束流亡生涯、回老家探望家人的時機已到,則讓我更憂心。我忘不了他所說的。那場奪走他許多親人性命、使他有家歸不得的血仇,完全是因為他向母親承諾不再回去,才得以終止。片刻之後,我思緒翻飛,不知不覺一再想起逃獄前那個漫漫長夜。那也是個無眠的夜晚,也是害怕、雀躍、畏懼在心中翻騰的夜晚。一如多年前那個夜晚,我在早晨第一聲騷動傳出之前就起床,在漆黑中準備動身。
天亮後不久,我們搭火車到查曼山口。火車上有我們一行十二人,但幾個小時的車程裡,我們沒人講話。納吉爾跟我坐在一起,這趟車程的許多時候,只有我跟他在一塊兒,但他仍冷冷地不講話。我用隱藏在墨鏡後面的淺色眼睛凝視窗外,想讓自己專注在壯觀的景色上,放空頭腦。
著名的南亞次大陸鐵路網裡,圭達到查曼這段是最叫人稱頌的路段之一。鐵軌蜿蜒穿過深谷,越過美得令人驚歎的江河風景。我不知不覺複誦起沿線經過的城鎮名字,彷彿在複誦詩句。從古傑拉克到博斯坦,在雅魯卡雷茲越過小河,火車爬升到沙迪宰。在古利斯坦,火車再度爬升,沿著吉拉阿布杜拉的那座古旱湖繞了一個大彎。而這段鐵路上最耀眼的明珠,當然是科賈克隧道。那是十九世紀末期英國人花了幾年時間建成的,在堅硬的岩石裡硬生生打出四公里通道,是南亞次大陸最長的隧道。在汗吉利,火車一連駛過數個急彎,在查曼之前的最後一個偏遠小站,我們和一些一身塵土的當地人下車,迎面看到一輛遮篷卡車。人都走光後,我們爬上那輛過度裝飾的卡車,駛上通往查曼的主幹道。但在抵達查曼鎮之前,我們轉進支線公路,盡頭似乎是荒無人煙的小徑,只有一片樹林和幾塊雜木叢生的牧草地,位在主幹道和查曼山口北方約三十公里處。
我們下車。卡車開走時,我們已經在樹林裡與等候我們的該地主力部隊會合。那是我們第一次全員到齊,共有三十人,全是男的。一時之間,我想起在監獄院子裡的那些人,他們也以類似的方式集合起來。那些戰士似乎很能吃苦,意志堅定。其中許多人很瘦,但看來健康、強壯。
我拿下墨鏡,掃視每張臉孔,結果與其中一人四目相遇。那人從陰暗處回盯著我,年紀將近五十或五十出頭,在這群人裡頭,年紀可能是第二大,僅次於哈德拜。他一頭短灰髮,戴著褐色圓邊阿富汗帽,跟我的一模一樣。短而挺的鼻子將長而尖的臉一分為二,凹陷的臉頰上有很深的皺紋,深到像是被人用彎刀劈出來的;兩眼下方垂著厚厚的眼袋;眉毛像黑蝙蝠的雙翼,在眼睛上方豎起,但吸引、定住我目光的是眼睛本身。
我盯著他,回敬他那發狂的瞪視,就在這時候,他開始搖搖晃晃走過來。前幾步走得步履跳珊,但接下來他身體猛然一動,轉為較有效率的模式,開始邁開大步走。他彎低身子,如貓般輕盈,大步走過我們之間的三十米距離。我忘了腰側帶著手槍,手本能地移到刀鞘,右腳往後退半步。我懂那眼神,懂那表情。那人想跟我打架,甚至可能想殺了我。
就在他走到我面前,用我聽不出的方言喊著什麼時,納吉爾突然閃出來,站在我面前,擋住他。納吉爾朝著他吼,吼什麼我聽不懂,但對方不理會,隔著納吉爾的頭瞪我,一再吼著發問。納吉爾一再回答,不甘示弱地吼回去。這個發狂的戰士用雙手想把納吉爾推開,但猶如批蟀撼樹。這個粗壯的阿富汗人堅不退讓,迫使那個瘋漢首次將目光移離我身上。
我們四周圍了一群人。納吉爾狠狠盯著那人發狂的目光,以較輕柔的懇請語氣說話。我等著,肌肉緊繃,準備開打。我們連邊界都還沒越過,我心想,我就要用刀捅自己人……「他在問你是不是俄羅斯人。」艾哈邁德·札德在我旁邊小聲說道,他的阿爾及利亞口音把russian(俄羅斯人)的r發成顫音。我瞥了他一眼,他指著我屁股。「那把槍,還有你淺色的眼睛,讓他認為你是俄羅斯人。」
哈德拜走到納吉爾和那瘋漢之間,手搭在那漢子肩上。那漢子立即轉身,以似乎法然欲泣的眼神細察哈德的臉色。哈德以類似的撫慰口吻,複述了先前納吉爾小聲說的話。我沒法完全聽懂,但意思很清楚。不,他是美國人。美國人在這裡幫我們。他到這裡跟我們一起打俄羅斯人。他會幫我們殺俄羅斯人,他會幫我們。我們會一起殺掉許多俄羅斯人。
那人轉身,再度面對我,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教我感動得同情起他來,而就在片刻之前,我還準備把小刀插進他胸膛裡。他的眼神仍然狂亂,兩邊眼睛拉得異常地開,褐色虹膜上翻,露出下面的眼白,但他發狂的表情已委頓為令人同情、難過的不幸。眼前他那張臉,讓我想起先前馬路邊許多廢棄的小石屋。他再度審視哈德的臉,一抹帶著遲疑的微笑閃過他的臉龐,那微笑好似被一股電脈衝啟動而發出。他轉身走開,穿過人群。眾硬漢小心冀翼讓出一條路給他,帶著既同情又害怕的眼神看著他走過。
「抱歉,林。」阿布德爾·哈德輕聲說,‘他叫哈比布,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他是小學老師,哦,應該說他曾經是小學老師,在這些山另一邊的某個村子裡教書。他教小孩,最年幼的小孩。七年前,俄羅斯人入侵時,他生活愜意,有個年輕妻子和兩個健壯的兒子。和這地區其他的年輕男子一樣,他加入反抗運動。兩年前,他結束任務後回來,發現村子已遭俄羅斯人攻擊過。他們用毒氣,某種神經毒氣。」「俄羅斯人否認,」艾哈邁德·札德插話,「但他們在這場戰爭裡測試新武器。有些用在這裡的武器,地雷、火箭等等,是實驗性新武器,先前從未用在戰爭上。比如他們用在哈比布村子的毒氣。這是場與眾不同的戰爭。」
「哈比布孤零零走遍村子,」哈德繼續說,「每個人都死了。所有男人、女人、小孩。他一家幾代人,他祖父母、外祖父母、他父母、他岳父岳母、他叔舅姨嬸、他兄弟姐妹、他妻子、他的小孩,全都死了,就在某天的僅僅一個小時裡。就連牲畜,山羊、綿羊、雞,也全死了。就連昆蟲、鳥都死了。沒有東西會動。沒有東西活著,沒有東西存活。」「他埋了……所有男人……所有女人……所有小孩……」納吉爾補充說。「他埋了所有人,」哈德點頭,「他所有的親人,他自幼即認識的所有朋友,所有鄰居。他花了好久才埋完,從頭到尾一個人做,到最後他生不如死。然後,做完這事之後,他拿起槍,重新加入穆斯林游擊戰士的行列。但失去親友已使他變成恐怖的人。從此他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他拼命抓俄羅斯人或替俄羅斯人打仗的阿富汗士兵。他真的抓到,抓到許多人,因為在那件事情之後,他成為箇中高手。他真的抓到後,就把他們釘在削尖的鋼樁上折磨至死。那鋼樁是以他用來埋葬親人的那根鏟子的木柄和鏟片製成,他現在就帶在身上。你可以看到,就捆在他背包上頭。他把俘虜雙手反綁在後,綁在那鋼樁上,樁尖抵著背部。他們體力一不支,鋼樁就開始刺進身體,最後從肚子穿出。哈比布彎腰看著他們,盯著他們的眼睛,朝他們尖叫的嘴裡吐口水。」哈雷德·安薩里、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還有我,全不發一語站著,發出重重的呼吸聲,等哈德繼續講。
「沒有人比哈比布更瞭解這些山,更瞭解這裡和坎大哈之間的地區。」哈德斷言道,疲累地嘆了口氣。「他是最佳嚮導。他在這地區執行過數百次任務都安然脫身,他會帶我們順利抵達坎大哈。也沒有人比他更忠心、更可靠了,因為在阿富汗沒有人比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更恨俄羅斯人,但是……」
「他完全瘋了。」艾哈邁德·札德無奈地聳聳肩,打破眾人的沉默,我突然喜歡上他這個人,同時懷念起狄迪耶。若是狄迪耶在場,大概也會如此實際、如此冷酷直率地總結。
「沒錯,」哈德同意,「他是瘋了,悲痛毀了他的心智。雖然我們非常需要他,我們仍得時時看著他。從這裡到赫拉特,每個穆斯林游擊隊都不歡迎他。我們要去打替俄羅斯人賣命的阿富汗軍隊,但不容否認,他們是阿富汗人。我們的情報大多得自阿富汗軍隊裡想幫我們打敗他們俄羅斯主子計程車兵。哈比布不懂這中間的細微差別。他對這場戰爭只有一個認知,就是把他們全部快快殺掉,或者慢慢殺掉,而他比較喜歡慢慢殺掉。他非常殘暴,殘暴到不只是他的敵人,連他的朋友也一樣害怕。因此,他跟著我們時,我們得看好他。」
「我來負責看著他。」哈雷德·安薩里語氣堅定地說,我們全轉頭看著這位巴勒斯坦裔朋友。他臉上呈現痛苦、憤怒又堅定的表情。眉頭緊盛,嘴巴拉成寬而平的一條線,流露頑強的決心。
「很好……」哈德說。他大概還有話要說,但哈雷德一聽到這兩個表示同意的字眼,就立即走開,朝消沉、孤獨絕望的哈比布走去,哈德只好嚥下想說的話。我看著他離開,突然想大喊攔住他。我心裡升起一股沒來由的憂慮,椎心的憂慮,憂慮我會失去他,再失去一個朋友,那真是愚盆。我的嫉妒太可笑,太卑鄙,所以我忍了下來,什麼都沒說。然後我看著他在哈比布對面坐下,他伸手扶起那瘋漢張大嘴巴、殺氣騰騰的臉,最後他們四目相接,互看著對方,而我不知為什麼,覺得我們失去了哈雷德。
我把沉重的視線拖離他們身上,就像船伕拖著鉤子走在湖上。我口乾舌燥。我的心是個在捶打我腦中牆壁的囚犯。我覺得雙腿沉重,被羞愧、憂慮的根固定在土地上。抬頭看那高不可攀的山峰,我感覺到未來在我體內抖個不停,就像在暴風雨中,雷打了下來,打得柳樹的枝子和疲累的垂枝一陣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