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眼神突然呆滯,流露憂慮。

「我不擔心烏拉,」我說,語氣更輕柔,「我擔心你。如果莫德納回來,你要待在阿布杜拉身邊一陣子,或我身邊。」

她看著我,緊抿雙唇,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或不願說出口。

「說說這場戲?」我建議,想把我們帶離烏拉漸漸淪入的寒冷黑色漩渦生活。「這部電影在演什麼?"「發生在夜總會,或至少是電影版的夜總會。男主角從有錢的政治人物那裡偷了一件珠寶,嗯……大概是,然後跑到這裡躲起來。他看到那女孩,也就是姬米,在演大型歌舞劇,迷上她。警察出現時,他把珠寶藏在她的假髮裡。接下來的情節演他如何想辦法接近她,取回珠寶。」她停下,端詳我的表情,想解讀我眼神的意思。「那……我猜你覺得那有點蠢。」

「沒有,我不這麼覺得,」我大笑,「我喜歡這部戲,徹頭徹尾喜歡。在真實世界裡,那個男人會直接痛打她,取回珠寶,甚至可能會開槍射她,我比較喜歡寶萊塢版的世界。「我也是,」她說,大笑,「我喜歡那樣的世界,喜歡他們用彩繪帆布和細木條拼湊出來的世界,他們……就像是在製造夢境之類的東西。我知道那戲叫人覺得煽情,但我是說真的,我喜歡這個世界,林,我不想回去另一個世界。」

「嘿,林!」有人從背後叫我。原來是昌德拉·梅赫塔,製片人之一。「耽擱你一分鐘?"我離開莉薩與那群德國遊客,到一臺金屬起重機下見昌德拉·梅赫塔,樹狀的明晃晃燈光由起重機撐住。他反戴棒球帽,鬆緊帶緊箍住頭,讓他的胖臉顯得更圓。大肚脯下是褪色的反vis牛仔褲,克塔長衫從上往下,幾乎把大肚子完全蓋住。密閉製片場有點潮溼的空氣,讓他汗流俠背。

「嘿,老哥,如何?我一直想見你,yaar。」他說話的聲音讓人覺得別有居心。「我們去外面透透氣,我熱得快把他媽的紅利都燒光了,yaar。

我們在金屬圓頂建築之間漫步,穿著戲服的演員和拿著道具、器材的男子,與我們擦身而過。途中,九個漂亮的跳舞女郎,身穿怪異的羽毛戲服,經過我們身邊,要去某個隔音攝影棚。我不禁轉過頭去,身體健止民著轉,最後竟往回走了一小段。昌德拉·梅赫塔連正眼都沒有瞧她們一眼。

「嗯,林,我想跟你談的是……」他說。我們走著時,他輕碰我手肘。「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是個生意人,在美國有不少生意。achaa(嗯),怎麼說呢··…他碰上盧比換美金的現金流問題,yaar。我很希望你·一有人告訴我,現金不流動時,你幫得上忙。」「我想,那筆現金應該換成美金,流動才順暢?"「對,」他微笑,「很高興你瞭解他的問題所在。

「回堵的情形有多嚴重?"

「哩!我想大概一萬塊應該就能打通。

我把哈雷德·安薩里目前的美元匯率告訴他,他同意那條件。我跟他談好,隔天在製片場見他。我要他把那些比等值美元還要大捆的盧比紙鈔放在軟背包裡,等我騎摩托車去收。我們立刻握手成交,想著我所代表的那個人: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昌德拉或我都絕不會提到他名字的那個人,我握手時施加了讓對方稍不舒服的力道。我只是要讓他感到微痛,隱約的些許疼痛,但那使他更加專注地注視我和善微笑上面冷酷的眼神。

「昌德拉,如果你知道會把事情搞砸的話,就連試都不要試。」我警告道,被捏疼的感覺從他的手上傳到他眼睛裡。「沒有人喜歡被耍,特別是我那些朋友。

「呢,當然不會,巴巴!」他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但難掩眼中的驚恐之色。「沒問題,koibahlnahi!放心!我很感激你能幫我,我的……怎麼說,幫我的朋友解決問題,yaaro我們慢慢走回隔音攝影棚,發現莉薩和昌德拉的製片同僚在一塊。「嘿,老兄!你行的!」克利夫向我打招呼,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往夜總會片場的那些桌子。我望向莉薩,她只是舉起手,向我示意:你自己看粉辦吧,老兄。「怎麼回事,克利夫?"「我們還需要一個男的,yaar。需要一個男的白人,坐在那兩個可愛的女孩中間。」「呢,不要。」我不肯,想掙脫他的手,又怕會傷到他。我們來到桌邊,那兩個德國女孩站起來,伸手把我拉往她們中間的位子。「我不行!我不會演!我怕鏡頭!我不要!""na,komm'schon!h?r'auf!"(得了吧,拜託!)其中一個女孩用德語說,「你昨天不是才告訴我們這有多容易,na?"她們很迷人。我挑中他們那幫人,因為他們全是健康迷人的男女,那笑容正在誘惑我加入。我突然想到那代表什麼意思:身為澳大利亞通緝要犯的我,頂著逃亡身份,在至少十個國家約三億人會看到的電影裡竟然飾演一角,那可是件既蠢又危險的事。

「呢!有何不可。」我聳聳肩。

克利夫和舞臺工作人員後退,演員各就各位。明星昌基·潘迪是孟買人,英俊、健美、年輕。我在跟印度朋友看過的一些電影裡看過他,發現他本人比銀幕上更英俊、更有觀眾緣,教我頗為驚訝。一名化妝助理舉起鏡子,讓昌基梳理他的三千煩惱絲。他凝視鏡子,眼神之專注,就和外科醫生在執行復雜而重要的手術過程時一樣。「你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其中一個德國女孩小聲對我說,「這傢伙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跳這場舞。他ng了好多次,每次一ng,拿著spiegel……就是鏡子的那個矮子就會跳出來,然後我們就看著那傢伙再把頭髮梳一遍。如果把那些nc畫面和那個矮子拿著鏡子讓那傢伙梳頭髮的畫面全拍下來,我告訴你,光是那樣,就能拍成一部賣座喜劇。」

攝影師一眼對著鏡頭,定住不動,導演站在他旁邊,對燈光組人員下達最後指示。導演助理一個手勢,要求全場安靜。攝影師宣佈開拍。

「音樂!」導演下令,「開拍!"幾隻體育館級的大喇叭放出音樂,在片場發出砰然巨響。那是我聽過最大聲的印度電影音樂,但我喜歡。姬米·卡特卡爾等所有舞者,以誇大的動作走上人造舞臺。

姬米從舞臺一邊輕快地走到另一邊,再一一走過每張桌子旁邊,全程跳舞,配合音樂對嘴唱歌。男主角加入共舞,然後扮演警察的演員出現,男主角鑽到桌下。這場戲在整部電影裡只佔五分鐘,卻花了一整個早上排演,花了大半個下午拍攝。我的演藝處女作,其實只出現在兩個一閃而過的畫面。當姬米跳著整套誘人的舞步,停在我椅子背後時,鏡頭有兩次捕捉到我開心的微笑。

我們叫了兩輛計程車送那些外國遊客回去,莉薩坐我的摩托車回城裡。那是個相當熱的傍晚,她脫掉外套上車,扯掉長髮上的髮夾。她雙手環抱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背上。她是個好乘客,是那種絕對信賴駕駛的騎車本事,而且將自己與駕駛的身體融為一體的乘客。隔著我的白色薄襯衫,我感覺到她緊貼在我背上的胸部。我的襯衫迎著暖風敞開,她的雙手抓著我腰部緊實的皮膚。我騎摩托車從不戴安全帽。後座扣有一隻安全帽,供乘客使用,但她選擇不戴。當我們等車子過去或轉彎而停下,強風偶爾會把她長而卷的金髮吹到我肩膀上,吹進我嘴裡。馬鞭草花的香味,在我唇上久久不散。她的大腿輕輕貼著我,好似準備或威脅要使出她大腿所有的力氣夾住我。我想起記憶中的另一雙大腿,那晚在卡拉屋裡,貼在我手掌上柔滑如月光的肌膚。就在這時,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摩托車停下等紅綠燈時,她開口說話。「那個小孩後來怎麼了?"「哪個小孩?"

「那天晚上跟你在一塊的那個,記得吧!在卡拉家裡。」

「他很好。我上禮拜在他伯父家裡見過他。他長大很多,長得很快,現在在上私立學校。他不喜歡學校,但他最後會接受的。」

「想他嗎?"

綠燈了,我換檔,催油門,駛進十字路口。我沒答話。我當然想念他,他是個好孩子。但我也想念女兒,想念媽媽和我所有的家人。我想念朋友,想念我所有的朋友,在絕望的那幾年裡,我認定不可能再見到他們。對我而言,想念我所愛的人,猶如在哀痛死去的人,而且還更悲慘許多。因為,就我所知,他們都沒死。我的心,有時是滿布墓碑的墓園,而石碑上一片空白。每個夜晚,獨自一人在屋裡時,那份哀痛和想念往往壓得我透不過氣。梳妝檯上有一疊疊鈔票,有剛偽造好的,可送我到任何地方的護照。但我無處可去。不管到哪裡,都見不到我心愛的人,那些失去聯絡或永遠消失的人。因此,不管到哪裡,都沒有意義,沒有歸屬,沒有愛。

我是逃犯,已從人間蒸發;我是失蹤者,在行動中失蹤。但在我逃亡的心靈裡,他們才是失蹤者。在我逃亡期間,失蹤的是我曾熟悉的那整個世界。逃亡之人奔跑,忍痛想毀掉過去,想連帶毀掉所有蛛絲馬跡,那些會洩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來自何處、哪些人曾愛過他們的痕跡。然後他們跑進自我棄絕的境地,以求存活,但總是失敗。我們能否認過去,但無法躲避過去的折磨,因為過去是個會說話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們,時時提醒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直到我們死去為止。

我們騎著車,從滿天晚霞的傍晚,騎到藍黑的夜幕升起。我們隨著海風衝進光的隧道,落日的長袍從這城市的肩上滑落。莉薩的雙手在我堅實的皮膚上移動,像是海水不斷襲來,波濤洶湧。在我們共騎時,有那麼片刻,我們合而為一,成為一個慾望,一個以妥協收場的承諾,一張品嚐涓滴流下的危險與喜悅的嘴。然後某種東西,或許是愛或恐懼,在漸暖的風中低語,驅策我做出選擇:這是如此年輕、自由,好像你將永遠這般。

「我該走了。」

「不進來喝杯咖啡或什麼的?」她問,站在她公寓門口,手拿著鑰匙。「我該走了。」

「你跟卡維塔說的那個故事,她真的很感興趣,貧民窟那兩個女孩的故事。那兩個死而復生的女孩,她就講了這些,藍色姐妹花,她如此稱呼她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但那名字取得很棒。」

她在找話說,把我留住。我凝視她天藍色的眼睛。

「我該走了。」

兩個小時後,我毫無睡意,她吻別時嘴唇的溫潤猶存,所以電話鈴響時,我不覺得詫異。

「你能不能立刻過來?」我拿起電話時,她說。

我沒出聲,努力想找個欲拒還迎的說辭。

「我找過阿布杜拉,但他沒回。」她繼續說,然後我聽到她的聲音裡有屈服、驚嚇和茫然。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碰上麻煩了,有麻煩事……」

「是毛裡齊歐?你沒事吧?

「他死了,」她小聲而含糊地說,「我殺了他。」

「還有別人在嗎?"

「別人?」她含糊重複道。

「還有其他人在那裡,在你公寓裡嗎?"「沒有。我是說,有,烏拉在這裡,還有他在地板上。那是……」

「聽好!」我以命令的口吻說道,「鎖上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門被撞壞了,」她小聲說,聲音愈來愈微弱,「他破門而入時,把鎖撞壞了。」「好,拿東西頂住門,椅子或什麼的。門不要開著,等我到。」

「烏拉很慌張,她……她很難過。」

「不會有事的,一定要堵好門,別打電話給任何人。別跟任何人講,別讓任何人進來。飽兩杯咖啡,多放點牛奶和糖——四勺,和烏拉坐下來喝。如果她需要,給她一杯烈酒。我這就去,十分鐘內會到。撐下去,保持冷靜。」

夜裡,我騎上摩托車,穿過擁擠的街道,蜿蜒駛入通亮的燈海中,腦中一片空白,沒有恐懼,沒有憂慮,沒有興奮的顫抖。用安全的最大速度狂級,每次換檔都猛催油門,讓轉速錶的指標一下子就跑到最高轉速的紅區。而那正是卡拉、狄迪耶、阿布杜拉和我,我們每個人,正在做的事,只是每個人的做法不同。我們都正以安全的極速在狂帆生命,還有莉薩,以及毛裡齊歐,都正在讓指標轉到紅區。

在金沙薩,有個荷蘭傭兵告訴我,他唯一一次不再恨自己,是在他面對的危險變得極大,大到他在不假思索或毫無感覺的情況下,馬上付諸行動的時候。我真希望他沒跟我說過這句話,因為我完全瞭解他的意思。那一晚我騎車咫車時,心中平靜得幾乎像是不起一絲漣漪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