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普拉巴克和我彎腰跨過圍籬的開口,進入合法貧民窟。一群小孩身穿剛洗過的t恤和連身裙,跟在我們旁邊結隊而行。他們全跟我及普拉巴克很熟。我替許多小朋友治過病,替他們清洗割傷、擦傷、鼠咬傷,包上繃帶。許多工人在工地受了小傷,擔心會因此被炒魷魚,因此都到我的免費診所,而不去找公司的急救員。「你認識這裡每個人,」我們第五度被一群鄰居攔住時,卡拉說道,「你是要競選這地方的行政首長,還是什麼的?"「哪有,我受不了政治人物。政治人物是刀l琳即使沒有河,仍跟你保證會建橋的人。」「說得沒錯。」她低聲說,雙眼在開懷大笑。
「我很想說那是我說的,」我咧嘴而笑,「但其實是名叫阿米塔的演員說的。」「阿米塔·巴吉汗?」她問:」大b?"「沒錯——你喜歡寶萊塢電影?"「當然喜歡,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我搖頭回答,「我只是以為……你不會喜歡。」
我們彼此不語,隨之變成尷尬的沉默。她先開口。
「但你真的認識這裡很多人,而且他們很喜歡你。」
我皺眉,打心底驚訝這看法。我從未想過貧民窟的居民會喜歡我。我知道有些人把我當朋友,像是普拉巴克、強尼·雪茄,乃至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還知道還有些人似乎發自內。自地尊敬我。但我從未將那些友誼或尊敬當作是喜歡。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面帶微笑地說,想轉移話題,「這裡的人為爭取設立小學,努力了好多年。這裡大概有八百名學齡兒童,但方圓數公里內的小學全都滿額了,沒辦法收這些孩子。居民找好了老師,找到了設校的好地點,但有關當局卻很惡劣,仍然不肯。」
「因為這裡是貧民窟……」
「沒錯,他們擔心設校會讓這地方取得合法地位。理論上,貧民窟不存在,因為貧民窟不合法,不被承認。」
「我們是幽靈,」普拉巴克開心地說,「這些是幽靈屋,我們在這些屋裡過著幽靈生活。」
「現在我們有了一所幽靈學校湊合著用,」我替他.總結道,「市政局最後妥協,讓他們在這附近設立一所臨時學校,不久還會設立另一所。但大樓蓋好後,他們得把它們拆掉。」
「什麼時候?"
「嗯,他們蓋這兩棟大樓已有五年,大概還有三年的工程,或許更久。大樓蓋好後,情況會變得怎樣,沒有人有把握。至少理論上,這貧民窟會被拆掉。」「然後這會消失一空?」卡拉問,轉頭掃視這大片林立的小屋。
「全部消失一空。」普拉巴克嘆口氣說。
「但今天是個大日子,爭取設校努力了很久,有時還很暴力。如今居民如願以償,將有自己的學校,因此.今晚要大肆慶祝。另外,在這裡工作的某位男子,在老婆連生了五個女兒之後,終於有了一個兒子,因此他在慶祝活動前辦了特別午餐會,邀請每個人。」
「天空之村!」普拉巴克大笑。
「那地方到底在哪裡?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就在這裡,」我答,手往上指,「就在上面。」
我們已來到合法貧民窟的邊緣,身形龐大的雙子星摩天大樓在立在我們眼前。混凝土已灌築到四分之三高度,但未完成的大樓上沒有窗戶、門與任何裝置。大樓沒有閃光、反光或鑲邊裝飾來減輕灰撲撲的厚重,它們吞進光線,撲滅光線,成為儲存影子的筒倉。數百個日後將安上窗子的穴狀洞,讓人可以一窺內部;男女孩童像螞蟻一樣,在每個樓層來回上下走動,忙著幹活。地面上是令人振奮、展露萬丈雄心的打擊樂:發電機緊張憤怒的運轉聲、錘子發出金屬撞擊的無情尖叫聲,以及鑽頭和磨床不停的哀鳴聲。
一身紗麗的女人,頭上頂著裝有砂礫的盤子,形成蜿蜒的人龍,從人造的小石子丘開始,曲折穿過所有工地,最後抵達張著大口不斷轉動的水泥攪拌機。從我這個西方人的觀點來看,這些一身紅、藍、綠、黃柔軟絲衣、身形柔弱的女性,出現在鬧鬨鬨幹粗活的建築工作,實在很不搭調。但看了幾個月之後,我心裡明白,她們是這工程中不可或缺的人。她們靠纖細的背膀搬運大量的石頭、鋼筋及水泥,一次搬運整整一個圓盤。最上面幾層樓還未灌築混凝土,但柱子、橫樑、環狀析架的骨架都已安好,而即使在三十五層樓上,女人和男人也一樣並肩工作。她們大多是來自淳樸鄉下的鄉巴佬,但她們所見到的孟買大城景緻,卻無人能及,因為她們正在建造孟買最高的建築。「全印度最高的建築。」普拉巴克說,帶著建築業主那種自傲的豪氣。他住在非法貧民窟,跟這大樓工程一點關係都沒有,但說起這大樓,卻自負得好像是他設計的一樣。「哦,總之,這是孟買最高的大樓,」我糾正他,「在那上面可以看得很遠。我們會在第二十三層用午餐。」
「那……上面?」卡拉說,看起來似乎很害怕。
「沒問題,卡拉小姐。我們不是用走的上到那裡,我們要坐頭等艙,要搭那個很棒的電梯。」
普拉巴克指著附在大樓外面黃色鋼骨構架裡的貨運電梯。她看著那平臺載著人和裝置,由粗纜繩拉著,突然抖動,然後眶嘟眶嘟往上升。
「哩,那就好,」卡拉說,「這下我倒是很想去坐坐看。」
「我也很想去坐,卡拉小姐!」普拉巴克滿臉堆笑地附和,扯著她的袖子,把她往電梯拉。「快,我們搭下一趟。這大樓很美,對不對?"「我不知道,它們看來像是為了紀念已死之物的建築,」我們跟在他後面時,她低聲對我說,「很不受歡迎的東西……像是……人的心靈。」
操作電貨梯的工人大聲向我們說明安全須知,聲音粗啞、神情高傲。我們和幾名男女爬進搖搖晃晃的平臺,還有一部裝了工具的手推車和數桶鉚釘也上了電梯。電梯操作員用金屬哨子用力吹了兩聲,哨聲尖利,然後扳動控制桿,啟動控制電梯上升的強大發電機。馬達隆隆作響,平臺抖動,我們趕緊握住柱子上的緊急握把,電梯吱嘎吱嘎緩緩上升。電梯不是包廂式,只有一道及腰的黃色管子圍著鏤空的三面。僅僅數秒時間,我們上升到離地面五十、八十、一百米的高度。
「怎麼樣?」我大聲說。
「嚇死了!」她大聲回答我,黑色眼睛閃閃發亮,「好刺激!"「怕高?"
「等我上去了才怕!希望你在這個鬼餐廳裡有訂位!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吃午餐?你不覺得他們應該先把這大樓蓋好?"「他們現在在最上面幾層樓工作。這電梯時時都在運東西,但通常不給工人用,只專供運送手推車、建築材料和雜物之用。工人每天要爬三十段樓梯,要爬很久,而且有些地方很難上去。有一些在最上面幾層工作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上面,他們住在上面,包括吃飯、工作和睡覺。他們在上面養了家禽家畜,設有廚房和各種東西;還養了山羊取奶,養了雞生蛋,他們把需要的每樣東西都帶上去。那有點像是爬聖母峰時,登山客所使用的基地營。」
「天空之村!」她大聲回我。
「你懂了。」
電梯停在第二十三層,我們搖搖晃晃走出電梯,踏上混凝土地板,地板上冒出一簇簇的鋼筋和鐵絲,像金屬草叢。樓面空間大而深,由等距的柱子分割成數區,上面是平坦的混凝土天花板,天花板上爬著縱橫交錯的纜線。每一個平面都是清一色的灰,使得位在這樓層另一頭的人群、動物身影特別鮮明。工人用柳條和竹子圍住一根柱子的四周,用以圈養禽畜,往裡面撒上禾稈、粗麻布料,當作禽畜的睡鋪。圍欄裡,山羊、雞、貓、狗在剩菜殘餚和垃圾堆中覓食。睡在這樓上的工人所用的毯子和床墊被捲起,堆放在另一根柱子旁邊。還有一根柱子的旁邊被劃定為孩童遊戲區,遊戲用具、玩具和小墊子散落一地,供小孩使用。
走近那群人,我們看見他們正在乾淨的蘆葦蓆上擺上豐盛的菜餚,碩大的香蕉葉充當盤子。一組婦女把飯菜分到一個個盤子上,有番紅花飯、馬鈴薯炒菠菜、加了馬鈴薯與豌豆的咖哩碎羊肉、蔬菜餡油炸麵糰和其他食物。一排煤油爐擺在附近,爐裡還在炒其他菜。我們在水桶裡洗了手,加入其他人,在強尼·雪茄、普拉巴克的朋友基修爾之間席地而坐。食物用大量的辣椒和咖哩調味,比城裡餐館所吃到的任何菜都更辣、更美味。女人依照習俗,在離我們約五米處自開一席。我們這一群二十個男人中,只有卡拉一個女人。
「你覺得怎樣?」第一道菜拿走,換上第二道菜時,強尼問卡拉。
「太棒了,」她答,「東西好吃,吃東西的地方也棒。」
「啊!新科老爸來了!」強尼大喊,「來這裡,狄利普,見見卡拉小姐,來跟我們一起用餐的林的朋友。」
狄利普低頭,雙手合掌致意,然後靦腆地笑著走開,去照看兩個煮著水以便泡茶的爐子。他在工地當吊運工,工地經理特別放他一天假,籌辦款待親友的大餐。他的小屋位在合法貧民窟,但靠近鐵絲網,離我們的貧民窟很近。
女人的宴席區就在茶水爐後面,那宴席區旁有兩個男子,正在清除牆上的東西。有人在那上面寫了字,經他們擦拭,字跡仍清楚可見。寫的是sapna。「那是什麼?」我問強尼·雪茄,「我最近到處都看到。」
「不好的東西,林巴巴。」他啤了一口唾沫,迷信地在自己身上畫十字。「那是個小偷的名字,一個惡棍。他是個壞蛋,在全市各地幹壞事。他強行闖入民宅偷東西,甚至殺人。」
「你說殺人?」卡拉問。她緊抿著嘴,下巴輪廓生硬而嚴肅。
「沒錯!」強尼語氣堅定地說,「最初只是字,出現在海報或寫在牆上。現在是殺人,冷血無情的殺人。就在昨天晚上,有兩個人在自己家裡被殺掉。」「那個人真是荒唐,叫薩普娜,居然用女孩子的名字。」吉滕德拉嗤笑道。說得很有道理。薩普娜的意思是夢,是女性的名字,而且是很常見的女孩名。「也沒那麼荒唐。」普拉巴克不贊同,雙眼炯炯有神,但表情很嚴肅。「那個人說他是小偷中的老大,說要開戰,來幫助窮人,說要殺死有錢人。這是荒唐沒錯,但那是許多人在腦海深處會同意的那種荒唐。」
「他是誰?"
「林,沒人知道他是誰。」基修爾說。他從遊客那裡學來的美國腔英語,說得緩慢而含糊,母音拉得老長。「不少人在談他,但是跟我聊過的人,沒人見過他。據說他是有錢人的兒子。有人說他來自德里,被剝奪了繼承權,但也有人說他是惡魔。有人認為那根本不是指人,而是某種組織之類的。現在這附近到處貼著海報,上頭號召要貧民區的小偷和窮人起來幹荒唐事。就像強尼說的,現在已經有兩個人被殺了。全孟買各地的牆上和街上,開始出現薩普娜這名字。警察四處在查,我想他們被嚇到了。」「有錢人也被嚇到,」普拉巴克補充說,「有錢人,那些倒霉的傢伙,被人殺死在家裡。這個叫薩普娜的傢伙,用英文字母而不用印地文寫他的名字,這是個受過教育的傢伙。而這裡這名字是誰寫上去的?這裡一直有人,一直有人在工作或睡覺,但沒有人看到誰寫上他的名字。受過教育的鬼!有錢人也被嚇到了!沒那麼荒唐,這個叫薩普娜的傢伙。」
"madachudh!pagal!」強尼又啤了口唾沫。王八蛋!瘋子l「他是個麻煩,這個叫薩普娜的人,你知道,那會是我們的麻煩,因為麻煩是像我們這樣的窮人獲准擁有的唯一財產。」
「我想我們是不是談談別的,各位。」我插嘴道,望著卡拉。她臉色蒼白,眼睛睜得很大,似乎非常害怕。「你沒事吧?"「沒事,」她立即回答,「或許那電梯比我想的還要恐怖。」
「抱歉嚇到你了,卡拉小姐。」普拉巴克道歉,皺起憂心的眉頭,臉色黯淡。「從現在起,只談開心的事,不要再談殺人、謀殺、一屋子血之類的事。」
「才說不要提,你自己又說,普拉布。」我咬牙低聲說,瞪著他。
幾名年輕婦人前來清走用過的香蕉葉,擺上幾小碟鮮奶凍甜點。她們盯著卡拉瞧,大刺刺入迷地瞧。
「她腿太細,」其中一人用印地語說,「隔著褲子可以看到。」
「還有腳太大。」另一個人說。
「但頭髮很軟,漂亮的印度黑。」第三個人說。
「眼睛是曼陀羅色1。」第一個人嗤之以鼻地說。
1原文為stink一weed,泛指有臭味的植物,如曼陀羅、臭甘菊等,此處有嘲諷的意味。
「幾位大姐,小心點,」我大笑,用印地語說,「我朋友的印地語說得一流。你們說的,她全聽得懂。」
這些婦人聽了,震驚而懷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個不停。其中一人彎下腰盯著卡拉的臉,大聲問她會不會講印地語。
「我的腿或許太細,腳或許太大,」卡拉用流利印地語答,「但我的聽力沒有問題。」這些婦人高興地尖叫,圍著她開心大笑。她們懇請她到女人那邊,然後擁著她到女人宴席區。我盯著她瞧了一會兒,見到她在婦女、年輕女孩堆裡微笑,甚至出聲大笑,大為驚訝。她是我認識的女人中最漂亮的。那是黎明沙漠的美:那種美麗動人充塞我眼睛,驚豔得讓我說不出話、屏住氣息。
看著她在那裡,在天空之村,看著她大笑,我赫然想起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刻意在避開她。同樣令我驚訝的是,那些女孩跟她說話時,不時與她有肢體接觸。她們伸手撫摸她的頭髮或握住她的手,顯得那麼自然。我原本一直認為她冷漠,近乎冷酷。不到一分鐘,那些婦女與她熟捻的程度,竟超越與她相識已一年多的我。我想起在我的小屋裡,她對我那情不自禁的匆匆一吻,想起她頭髮的肉桂香和茉莉花香,想起她湊上我嘴巴的雙唇,就像受了夏日陽光照拂的飽滿甜葡萄。
茶送上來,我拿起杯子,站在可俯瞰貧民窟的大視窗附近。下方遠處破舊的大片貧民窟,從工地往外延伸到海邊。狹窄的巷子,被小屋參差不齊的屋簷遮住,只有區域性可見,看過去更像是隧道,而非街道。炊煙冉冉升起,在緩緩的海風裡時斷時續地飄送,消散在爛泥海灘邊零零落落的小漁船上空。
往貧民窟另一邊的內陸方向望去,有許多高層公寓大樓,那是有錢中產階級的昂貴住所。從所在的高處俯瞰,我看到有些大樓頂層闢建了漂亮的花園,種了棕擱樹和爬藤植物,還有別座大樓頂層,有錢人家的僕人替自己搭造的迷你貧民窟。每棟建築外牆都長了黴,就連最新的建築也不例外。衰敗和腐化爬上最宏偉大樓的門面,我漸漸覺得那是種美:結束的汙痕佈滿孟買每個亮麗的開始。
「你說得沒錯,景觀很棒。」卡拉走到我身旁輕聲說。
「在大家都睡著的夜裡,有時我會上來這裡。」我說,聲音一樣輕。「這是我想獨處時,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
我們沉默了片刻,看烏鴉在貧民窟上空盤旋、驟降。
「你想獨處時,最喜歡去哪裡?"「我不喜歡獨處。」她平淡地說,然後轉頭,及時看到我的表情。「怎麼了?"「我想我很吃驚。我只是,哦,我以為你是很能獨處的人。我不是說那不好,我只是以為你……有點冷漠,什麼都不在乎。
「你猜錯了,」她微笑,」什麼都在乎才比較合乎實情。
「哇,一天兩次!」
「什麼?"
「就是一天內我看到兩次燦爛的笑。先前你跟那些女孩一起笑,我想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真的笑。」
「啃,我當然會笑。」
「別會錯意。我喜歡你平常的樣子,不笑有時也很迷人。任何時候,都請給我率直的皺眉,不要給我虛假的微笑,你讓我覺得你那樣是理所當然的。你不笑時看起來,我不知道怎麼說,有點像是滿足,或者應該說是率直。不知為什麼,你讓我覺得你那樣是理所當然的。或者說我曾經那麼覺得,直到看到你今天笑,我才改變看法。」「我當然會笑。」她又說了一遍,眉頭皺起,緊抿的嘴唇強壓住笑意。我們再度沉默,凝視著對方,而非外面的景緻。她的眼睛是綴著金點的岩礁綠,眼裡發出的熠熠光芒,通常意味著受苦或聰穎,或兩者兼而有之。清淨的風吹動她及肩的頭髮,非常黑的頭髮,和她的眉毛、長睫毛一樣的黑褐色。嘴唇是細緻、未擦口紅的粉紅,張開的嘴唇露出舌尖和平整的皓齒。她倚著無窗的窗框,雙手環抱胸前。海風陣陣,吹動她寬鬆的短上衣,她的身材忽隱忽現。
「你和那些女孩在笑什麼?"
她揚起眉毛,露出欲笑不笑、帶著嘲諷的表情。
「你現在是在跟我沒事閒聊、禮貌寒暄?"「或許是吧,」我大笑,「我覺得你讓我緊張不安。失禮了。」
「別放在心上。我把那當作是讚美,對我們兩人的讚美。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們大部分在講你。」
「我?"
「對,她們講你抱熊的事。」
「呢,那件事,我想那很好笑。」
「有個女人模仿了抱熊前一刻你臉上的表情,大家看了笑成一團。但對她們而言,真正有意思的是,弄清楚你為什麼肯這麼做。每個人輪流猜。拉德哈,她說她是你鄰居,是嗎?"「是,她是薩提什的媽。」
「好,拉德哈說你抱熊是因為你覺得它可憐,結果引來大笑。」
「可想而知,」我冷淡含糊地說,「那你怎麼說?"「我說你那麼做,大概是因為你這個人對什麼都有興趣,什麼都想知道。」「你這麼說很有意思。很久以前,我有個女朋友跟我說,她迷上我,是因為我對什麼都有興趣,而她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離開我。」
我沒告訴卡拉,那個女朋友說我什麼都有興趣,卻什麼都只是蜻蜓點水,不願投入。那仍讓我耿耿幹懷,仍讓我難過,仍然千真萬確。
「你……你有沒有興趣幫我做件事?」卡拉問,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矜持。這就是了,我心想。這就是她來看我的原因,她有所求而來。那隻自尊受傷的歹毒貓,在我眼睛後面弓起身子。她沒有想念我,她是對我有所求。但她的確來了,她來找我,不是找別人。從這點來看,還勉強覺得寬慰。凝視她那雙嚴肅的綠眼睛,我意識到她很少找人幫忙。我還感覺到自己心裡平衡多了,甚至可能過了頭。「當然可以,」我說,心裡提醒自己不要猶豫太久,「你要我幫什麼?"她欲言又止,壓下明顯的不情願之意,突然說出一大堆話。
「有個女孩,我的朋友,名叫莉薩,她碰上大麻煩。她在提供外籍應召女郎的地方工作,總而言之,她搞砸了,現在她欠了很多錢,老闆娘不放她走。我想把她弄出來。」「我錢不多,但我想……」
「不是錢的問題,我有錢。但經營那地方的那個女人已經喜歡上莉薩,即使我們拿錢出來,她也不願放她走。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現在是個人恩怨的問題。錢只是藉口。她心裡真正想的是毀掉莉薩,一點一點毀掉,直到什麼都不剩。她恨她,因為莉薩漂亮、機靈,而且有種。她不願放她走。」
「你要我們把她救走?"
「並不是。」
「我認識一些人,」我說,想起阿布杜拉·塔赫裡和他的黑幫朋友,「他們很能打。可以找他們幫忙。」
「不用,我這裡也有朋友。要他們把她救走,輕而易舉,但惡棍還是會找到她,把她帶走。他們整人很有一套。他們用硫酸,莉薩不會是第一個因為失去周夫人歡心而被潑硫酸毀容的女孩。我們不能冒這個險。不管怎麼做,都必須要讓她心甘情願地饒了莉薩,永遠不再騷擾她。」
我心裡不安,覺得事情沒有卡拉所說的那麼單純。
「你說周夫人?"
「是啊,你聽過她?"
「聽過一點,」我點頭,「我不知道人家說的有多可信。據說她做了一些很無法無天、骯髒的事。」
「無法無天的事……我不知道……但骯髒的事全都是真的,相信我。」我沒有覺得舒服些。
「她,你那位朋友,為什麼不乾脆逃掉?為什麼不搭飛機,回去她的··一你說她來自哪裡?"「她是美國人。哎,我如果能讓她回美國,問題就全解決了。但她不肯回去,她不肯離開孟買,她怎麼也不肯離開。主要是她有毒癮,但不只這個原因,還有她過去的事,她無法回去面對的事。所以她不肯走。我勸過她,說不動,她……就是不肯。也不能怪她,我也有自己的問題,我希望不要想起的過去。」
「那你有計劃了,我是說救那女孩出來的計劃?"「有。我希望你假扮成美國大使館的人,領事之類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你不必做多少事。說話的事大部分由我負責,我們會跟他們講,莉薩的父親是跟政府有關係的美國大人物,而你接到指示要把她接走,好好看著她。我會把一切都搞定,再讓你上場。」「卡拉,我還是很不清楚,你覺得那樣可行嗎?"她從口袋拿出一包手工線扎小菸捲,用打火機點燃其中兩根。她一手拿著那兩根小煙,另一隻手拿打火機點燃,接著遞一根給我,用力吸了自己的煙一口,然後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可以,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跟莉薩談過,她說可行。如果周夫人拿到錢,如果她相信你是大使館的人,如果她相信繼續騷擾莉薩會惹來使館或政府的麻煩,我想她會饒了莉薩。我知道,這有許多如果,這件事真的得大大仰仗你。」「也得看她,那個……夫人。你想她會相信——相信我?"「我們得演得天衣無縫。她是狡詐多過聰明,但她也不笨。」
「你想我做得來?"
「你的美國腔說得怎樣?」她問,有點不好意思的大笑。
「我演過戲,」我低聲說,「在另一段人生。」
「太好了!」她說,伸手碰我的前臂。她細長而冰冷的手指,碰上我溫熱的皮膚。「我不知道,」我皺起眉頭,「如果搞砸的話,那責任不小。如果那女孩有什麼意外,或你有什麼··一」
「她是我朋友,點子是我想的,責任我負。」
「我覺得好多了,就是努力扮好那角色,然後努力讓自己脫身。至於大使館的事,有許多地方可能會出差錯。」
「如果我認為那辦法不可行,如果我沒把握你做得到,我就不會來找你。」她陷入沉默,等待。我讓她等,但我已有答案。她或許會認為我在考慮,在想該不該答應。事實上我只在想,我為什麼願意做。為了她?我問自己,我投入了,或只是感興趣?我為什麼抱熊?
我微笑。
「什麼時候?"
她也對我微笑。
「一兩天後。我得先去處理一些事,安排妥當。」
她丟掉抽完的小菸捲,朝我走近一步。就在此時,人群裡傳出驚恐的喊叫與尖叫聲,他們跑到我們身旁。事後回想,若沒有這意外,她大概已吻了我。話說回來,在擁擠的人群中,普拉巴克的頭從我手臂底下、卡拉旁邊鑽出。
「市政局!」他大叫,「來了!孟買市政局,看那邊!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卡拉問,聲音幾乎淹沒在喊叫與尖叫聲中。「市政委員會他們要來拆掉一些房子,」我回頭說,嘴唇貼近她的耳朵,「他們每隔一個月左右就來一次,藉此控制貧民窟的規模,使它不致擴張到邊界外。那裡,貧民窟與街道交會處就是邊界。」
我們往下看,看到大街附近有四、五、六輛警方的深藍色大卡車,駛進一塊類似無主的開闊地,周邊圍著一排新月形的貧民窟建築。大卡車蓋著防水油布,我們看不到油布裡面,但知道里面有警察,每輛卡車上至少有二十人。一輛無遮棚平板卡車,載著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和裝備,穿過已停好的警方車輛,在小屋附近停下。幾名官員步下警方卡車,將人員部署成兩排。
市政委員會的工人多半是來自其他貧民窟的居民。他們從卡車上跳下,開始拆除的工作。每個人身上配備有一條繩子,一端有抓鉤。將抓鉤甩上屋頂,牢牢鉤住,然後拉扯繩子,脆弱的小屋立即瓦解。居民只來得及收拾最基本的東西:嬰兒、錢和證件,其他東西全被埋在屋子的殘骸裡:煤油爐和炒菜鍋、袋子和床墊、衣服和兒童玩具。人群驚慌四散。警方攔住其中一些人,押著一些年輕男子到等待的卡車旁。我們身邊的人看著這一幕,漸漸無聲。從這制高點,我們看得見遙遠下方的拆除作業,但聽不到現場的聲音,就連最吵的聲音都聽不見。不知怎麼的,那在無聲中進行的有條不紊的拆除,震懾住我們每個人。直到那時,我才注意到風。在詭異的寧靜中,風悽悽呼嘯。我知道,在這棟三十五層樓建築裡的每一個人,都和我們一樣,見證著這無聲的一幕。
合法貧民窟的建築工人房子安然無恙,但在工地幹活的人全停下手邊的工作,同情地望著。這些工人知道,大樓建成後,他們的房子就會淪為廢墟。他們知道自己已見過許多次的拆除作業,最後也會降臨在他們身上:貧民窟將被清空、燒掉,改闢成停放豪華大轎車的停車場。
我觀看周遭的臉孔,充滿同情與恐懼的臉孔。在某些人眼裡,我看到鬱積的羞愧,羞愧於市政當局的公權力,迫使我們無數人生起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不是我……這樣的想法。
「林巴巴,運氣好,你的房子沒事!你們的和我的也是!」我們看著警察和市政委員會工人爬上卡車駛離時,普拉巴克這麼說道。他們在非法貧民窟的東北角,清出長百米、寬十米的一塊地。
約六十戶,至少兩百人的家淪為廢墟,整個拆除作業不到二十分鐘。「他們會去哪裡?」卡拉輕聲問。
「大部分人明天這時候之前就會再回來。市政委員會下個月會再來拆房子,或許拆掉貧民窟另一個角落一模一樣的另一群小屋,然後再重建。但終究損失不小,所有家當都被搗毀,他們得買新竹子、新席子、新材料來蓋新屋子。還有人被抓走,可能有幾個月見不到那些人。」
「讓人一無所有的瘋狂亂砸,還是他們承受打擊的能耐,」她說,「我不知道哪個比較讓我心驚。」
大部分人已離開窗子,但卡拉和我仍像剛剛置身你推我擠的人群中時一樣,緊靠在一起。我攬著她的肩,地面上,離我們二十層樓的下方,人們開始在屋子殘骸裡翻找可用的東西。帆布和塑膠棚已架起,供老人、嬰兒及幼兒棲身。她轉頭面對我,我吻了她。
她那如滿弓般緊繃的雙唇,在我們碰觸的瞬間讓步,融化在我唇上。她的唇充滿感傷的柔情,有一兩秒,我飄了起來,飄浮在它無法形容的善解人意之中。我原本認為卡拉是個老於都市世故的人,堅韌且幾近冷酷,但那一吻是毫無掩飾、十足純粹的脆弱。那一吻的款款柔情讓我震驚,我馬上抽離。
「對不起,我不是……」我結結巴巴。
「沒事,」她笑,身子離開我,雙手放在我胸膛上,「但宴席上某個女孩可能會因此吃醋。」
「誰?"
「你是說你在這裡沒有女朋友?"「沒有,當然沒有。」我皺起眉頭。
「我真不該再聽狄迪耶胡扯,」她嘆口氣,「都是他說的,他認為你在這裡一定有女朋友,認為那是讓你願意待在貧民窟的唯一原因。他說外國人願意待在貧民窟,只有這個原因。」
「我沒有女朋友,卡拉,這裡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我愛上你了。「沒有,你沒有!」她厲聲說,我好似被人甩了一耳光。
「我情不自禁。好久了,如今我……」
「別再說了!」她再度打斷我,「你沒有!你沒有!天啊,我多討厭愛!"「卡拉,你不能討厭愛。」我輕聲笑著說,想安撫她的激動。
「或許是,但愛絕對可能讓人厭煩。愛人實在是太傲慢的事,而且周邊有太多愛,世上有太多愛。有時我覺得所謂的天堂就是沒有誰愛誰,因而每個人都快樂的地方。風把她的頭髮打到臉上,她用雙手撥回去,手指張開,擋在額頭上,讓頭髮不再亂飄。她盯著腳下。
「不就是為了那個毫無意義的鬼性愛,毫無任何附加條件的性愛?」她厲聲說,緊抿嘴唇。
這不是個質問,但我還是回答。
「我不排除有這可能,沒魚蝦也好,恕我直言。」
「聽好,我不想戀愛。」她義正詞嚴地說,語氣較為緩和。她抬起頭正視我的眼睛。「我不要誰愛上我,浪漫的男女情愛,那對我向來沒有好處。」
「我覺得這樣對誰都不好,卡拉。」
「我就是這麼認為。」
「但愛上了,人就沒選擇。我認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選擇的事。而且……我不想讓你受到壓力。我只是愛上你,只是這樣而已。我已經愛上你一陣子了,我終究得說出來。但這不表示你得對此,或具體來說,對我,做出什麼。」
「我還是……我不曉得,我只是··一天啊!但我很高興我喜歡你。我很喜歡你。林,如果只是喜歡,我會死心塌地喜歡你。」
她的眼睛很坦率,但我知道,她有一些事沒有告訴我。她的眼睛很勇敢,但她的內心在害怕。我不再追問,向她微笑。她大笑,我也大笑。
「沒別的了?"
「當然,」我沒說實話,「當然。」
但一如數十米下方貧民窟的居民,我已開始在破碎的心房裡翻找有用的東西,在廢墟上重建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