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們站著,惡狠狠地瞪了普拉巴克最後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令人摸不透的恨,然後爬進車裡。車門砰一聲關上,車子疾速駛離,揚起的沙土和小石子落在我們身上。普拉巴克確認我傷得不重後,開始哀嚎、哭訴,難過得不得了。他一再痛罵自己,竟把我帶到這偏遠的酒吧,而且讓自己和我喝得爛醉。他十足真心地說,如果可以,他想把我的傷都轉移到他身上。他對自己是孟買最優秀的街頭導遊相當自豪,如今這招牌卻給砸了。他毫無保留地熱愛他的國家,bharatmataji(母親印度),如今這熱愛卻受到比任何肉體所能承受還更嚴重的打擊。

「眼前只有一件事要做,林,」我在飯店的白瓷磚大浴室,就著臉盆洗臉時,他說,「回到孟買時,你得發封電報給你的家人和朋友,請他們再寄錢來,你得去你們的紐西蘭大使館申訴緊急情況。」

我擦乾臉,倚著臉盆,看鏡中的自己。傷得不嚴重。一邊的眼眶開始變黑,鼻子腫起,但沒斷掉。嘴唇裂了,腫了起來,臉頰和下巴因為被踢,有幾處大塊破皮。這算是幸運了,以我的經驗,通常不會這麼好過。我在暴力、犯罪的地區長大,在那樣的地方,勞動階級幫派水火不容,相互打打殺殺,對付像我這樣不肯加入他們任何一方的孤鳥,毫不留情。然後,還會坐牢。把我打得最慘的,莫過於領著國家薪水維持治安的那些穿制服的傢伙,獄警。在街上被打時,我想起的聲音……我知道了……就是挨獄警打時的聲音,我自己的聲音。記憶中,我被三、四個懲戒單位的警員按著,另有兩三個警員用拳頭、警棍、靴子毒打我。當然,挨他們這種人打,向來比較讓人受不了,因為我們當他們是好人。挨壞人毒打,我們理解,認了;但當好人用手銬把你銬在牆_卜,然後輪流瑞你、踢你,打到你骨頭斷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覺得整個制度,整個世界,一片黑暗。然後,傳來尖叫聲。其他人,其他囚犯,尖叫,每天晚上。

我凝視自己鏡中的眼睛,想著普拉巴克的提議。不可能聯絡紐西蘭大使館,任何大使館都不可能。不可能聯絡家人或朋友,因為警方在監視他們,等著我跟他們聯絡,洩漏行蹤。沒有親友,沒有援助,身無分文,那些搶匪搶走了我僅有的錢。但這件事的反諷,我倒是點滴在心:想不到一個武裝搶匪逃犯,竟被人搶走身上所有錢財。記得當初前往村子前,卡拉跟我說了什麼來著?途中一滴酒都不要沾……「我在紐西蘭沒錢,普拉布,」走回飯店房間途中我告訴他,「沒有親人、朋友能幫得,大使館也幫不上忙。」

「沒錢?"

「完全沒有。

「你籌不到錢?哪裡都籌不到?"「對!」我答,把僅有的少數隨身物品裝進背包。

「這就非常麻煩,林,抱歉,當著你那傷痕累累的臉說。」

「我知道。你想,我把我的手錶賣給飯店經理行嗎?"「行,林,我想沒問題。這手錶很高階,但我想他不會給我們好價錢。碰到這種事情,印度生意人就把職業信條塞進後面的褲袋裡,他會把價錢殺得很低。」「沒關係。」我答,扣上背包的扣子。「只要夠付房錢,夠買你說的夜間火車票回孟買就行。就這樣,收拾你的東西,我們走。

「這事非常、非常、非常麻煩,」我們關上房門,走上走廊,要去辦退房手續時,他說,「林,在印度,沒錢就不好玩,我說真的。

那種讓他緊閉嘴唇、愁眉不展的憂心,在回孟買的這一路上都未消失。賣掉手錶的錢,付了奧蘭加巴德的住房費,剩下的只夠在孟買的印度旅社再住兩三天。把我的東西放進我最喜歡的房間後,我送普拉巴克回到飯店的小門廳,竭力想讓他恢復那燦爛的笑容,但都未能如願。

「看我的,我會讓你甩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說,正經而嚴肅。「等著瞧,林。我會給你快樂的結果。

我看著他走上樓梯,然後聽到經理阿南德以友善的馬拉地語向我說話。我轉身微笑,用馬拉地語跟他聊起來。經過六個月的村中生活,我已會說簡單的日常會語短語、問句和句子。這算不上什麼,但阿南德顯然很高興且驚訝。聽了幾分鐘後,他把另一位經理和所有客房服務生叫來,聽我用他們的語言講話。他們聽了之後,全都露出既驚又喜的表情。他們見過會講一些印地語,甚至很會講印地語的外國人,但從沒見過能用他們所愛的馬拉地語跟他們交談的外國人。

他們向我問起桑德村,那個他們從沒聽過的村子。我們聊起他們待在家鄉時就非常清楚的日常生活,往往在回憶中予以美化了。交談結束,我回到房間,剛關上房門,就傳來試探性的敲門聲。

「對不起,抱歉打擾了。」說話的人是個高瘦的外國人,可能是德國人或瑞士人。他有著長臉與尖下巴,蓄著一絡鬍子,金髮往後梳成一根粗辮子。「我先前聽到你跟經理和客房服務生講話……呢,我想你一定已在印度待了很久,還有……naja,我們今天剛到,我女朋友和我,我們想買點大麻膠。你……知不知道哪裡可以弄到大麻膠,不會被騙錢,也不會有警察找麻煩?"我當然知道。那天晚上,我還幫他們到黑市換錢,讓他們不至於被騙。留鬍子的德國人和他女友都很滿意這買賣,付給我佣金。那些黑市商人,普拉巴克的朋友即街頭眼線,很高興我帶給他們新客戶,也付了我佣金。我知道,在科拉巴的每個街道上,還有其他外國人想弄到毒品。與阿南德和客戶服務生用馬拉地語隨興的一場交談,被那對德國男女朋友無意間聽到,竟替我指出在這城市生存的一條門路。但更迫切的問題是我的觀光簽證。阿南德辦理我的住房手續時,已提醒我簽證已到期。在孟買,每家飯店都得拿出外籍房客登記單,填寫外國人名和護照號碼,並註明簽證有效日期。那登記單叫作「c表格」,警察不時會來抽查。簽證過期仍逗留境內,在印度是重罪。刑期有時重達兩年,而c表格違規的飯店老闆則會被警方處以鉅額罰款。

阿南德一臉嚴肅把這件事全解釋給我聽後,篡改登記單上的資料,讓我住進。他喜歡我。他是馬哈拉什特拉人,而我是第一個能用馬拉地語和他交談的外國人。他很樂於為我違法一次,但他提醒我得立刻去一趟警察局的外籍人士登記處,把簽證延長。我坐在飯店房裡,思索可走的路。可走的路並不多,我沒什麼錢。沒錯,我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生財之道,也就是當中間人,當搞客,幫有所顧忌的外國人跟黑市商人打交道。但我不確定這一行賺的錢,夠不夠我住飯店、上館子的開銷。可以確定的是,這不夠我買機票飛離印度。此外,我的簽證已過期,實質上已犯法。阿南德告訴我,警察會把簽證失效當作純粹的一時疏忽,不細究即予以延長,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自由之身在這上面作賭注。我不能去外籍人士登記處。因此,我無法更改我的簽證身份,而簽證無效,在孟買,我就無法住進飯店。到底該照規定上警局,還是四處躲藏逃亡?我陷入兩難。

我仰躺在床上,一片漆黑,傾聽樓下街頭傳進窗子的聲音:帕安販子要顧客品嚐一小口香甜的吃喝聲;西瓜販子劃破溼熱夜晚的低沉喊叫聲;街頭雜技表演者汗流俠背,表演給一群遊客看時的叫喊聲;還有音樂,時時都有的音樂。我在想,這世卜還有哪個民族比印度人更愛音樂?

我不由得想起那個村子。我一直在逃避和抵抗的那段回憶,在音樂響起的時刻,浮現我的腦海。普拉巴克和我離開村子的那一天,村民邀我留下。他們主動表示要給我房子和工作。住在村子的後三個月,我特別指導當地的學校老師如何說英文。我示範一些英文字的發音,幫他糾正學童說英文的怪腔怪調。老師和村務委員會都很希望我留下。那裡倒不失為容身的好地方,有棲身之地,又有明確目標。但我不可能回桑德村。那時候不行。在城市,人雖然昧著自己的個性和靈魂,卻可以活得好好的;如果要住在村落裡,人就必須徹底看清自己的個性和靈魂。罪與罰是我時時刻刻擺脫不掉的印記。我逃出監獄,但我的未來也因逃獄而被緊緊掐住。他們如果看得夠仔細,看得夠久,遲早會從我眼睛裡看到掐住我未來的東西。紙終究包不住火。他們當我是自由之人,平和之人,在那村子裡,某段時間我體驗到真正的幸福,但我的靈魂不乾淨。我該怎麼做才不會再陷牢籠?該怎麼辦?非得殺人才‘能免於牢獄之災嗎?

我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知道自己在桑德村時站汙了那村子。我知道他們給我的每個微笑,都是我騙來的。逃亡生活使每一聲大笑都帶著心虛,使侮一樁愛的作為多少都帶著點拐騙的意味。

有人敲門,我說門沒關。阿南德走進來,一臉反感地說道,普拉巴克來看我,還帶了他兩個朋友。我拍拍阿南德的背,微笑感謝他的關心,我們走到飯店門廳。「哈,林,」我們四目相對時,普拉巴克滿臉都是笑,「我為你帶來很好的訊息!這位是我的朋友強尼·雪茄,他住在佐帕德帕提(zhopadpatti)裡,就是我們住的貧民窟,是個非常有力的朋友。這位是刺子,他是貧民窟頭頭卡西姆·阿里·胡賽因的助手。」我與這兩位各握了手。強尼·雪茄幾乎跟我一樣高、一樣壯,因而比一般印度人更高、更魁梧。我猜他三十歲上下,長長的臉率直而機警。他褐色的雙眼直盯著我,充滿自信。薄薄的唇鬢修剪成整齊的一條線,圈住富有表情的嘴巴和堅毅的下巴。另~個男子,刺子,只比普拉巴克高一點,身材更瘦。和藹的臉上,抹不去引人同情的哀傷。有那種哀傷的人,多半也是有原則、不妥協的正直之人。濃眉底下,有著一雙聰穎的黑眼睛。那雙精明、專注的眼睛直直盯著我,臉龐卻疲倦而下垂。我猜他有氣十五歲,但他看起來老許多。這兩人,我一眼見到就有好感。

我們聊了一會兒,那兩個新朋友問了我普拉巴克村子的事,還有我對在那裡生活的印象。他們也問了這城市,想知道我最喜歡孟買的哪些地方,我最喜歡做的事。

我看彼此聊得起勁,一時不會結束,就邀他們一起到附近的餐館喝茶。「不行,林,」普拉巴克搖頭婉拒,「我們現在就得告辭。我只是想讓你見見強尼和刺子,讓他們也見見你。我想強尼有事要告訴你,對吧?"他望著強尼,眼睛、嘴巴都張得老大,雙手高舉,做出期盼的手勢。強尼沉著臉看他,但那不悅之色很快就軟化,轉為燦爛的笑容,並把目光轉向我。

「我們替你決定了,」強尼宣佈,「你要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你是普拉巴克的好朋友,我們替你找了安身的地方。

「沒錯,林!」普拉巴克迅即補充道,「有一戶人家明天要離開,後天,那房子就是你的。

「但……但是……」我結結巴巴,為如此好心的安排大感惶恐,一想到貧民窟的生活又感到害怕。走訪普拉巴克住的貧民窟的回憶,仍歷歷在目。露天的茅廁,臭味四溢,生活窮得讓人難過,數萬人擠居一地,狹促又雜亂。在我記憶中,那簡直就是地獄,世上最糟糕之事的新象徵,或者說幾乎是最糟糕之事的新象徵。

「沒事的,林,」普拉巴克大笑,「你跟我們在一塊會很快樂,真的。沒錯,你現在看來是和我們不一樣,但跟我們一起生活幾個月之後,你就會跟那裡的任何人一模一樣。大家會認為你在貧民窟住了好多好多年,真的。

「那是你的安身之地,」刺子說,慢慢伸出手碰我手臂,「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你存夠錢就可以搬走。我們的飯店,住宿是免費的。

其他人聽了這話大笑,受了他們的樂觀和熱情感染,我也跟著大笑。貧民窟的骯髒擁擠超乎想象,但住宿不用花錢,而且不用填c表格。我知道那讓我有時間思考,有時間打算未來。

「我……嗯……謝了,普拉布。強尼,刺子,謝啦。我接受你們的提議,我很感激,真的很謝謝你們。

「沒什麼。」強尼·雪茄回答,握住我的手,以一雙堅定而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的眼睛。

那時候我不知道,強尼和刺子是貧民窟頭頭卡西姆派來的,目的是檢視我的為人。我無知且以自我中心,因為想起貧民窟生活環境的惡劣而退縮,最後勉強接受他們的盛情邀請。我不知道那些簡陋小屋其實一屋難求,有許多人家排隊等著住進去。那時候,我不知道,給了我一處安身之地,就表示有一戶迫切需要的家庭,得再多等一陣子才能有自己的家。在做出這決定之後,卡西姆派刺子和強尼來我的飯店作最後的確認。刺子的任務是確認我是否能和他們一起生活,強尼的任務則是弄清楚他們是否能與我一起生活。在初次會面的那個晚上,我只知道強尼的握手很篤實,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刺子的悲情微笑則有種叫我汗顏的接納與信賴。

「說定了,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後天,我們來拿你的東西,還有,是下午。」「謝了,普拉布。沒問題。但等等!後天,那不是會……衝到我們原先的約會?"「約?什麼約,林巴巴?"「那個……那個……站立巴巴。」我答得有氣無力。

站立巴巴是虔心修行而行事瘋狂率性的僧人,在郊區拜古拉縣經營一家大麻窩。數個月前,普拉巴克帶我參觀孟買的黑暗面時,帶我去過那裡。從桑德村回孟買途中,我要他答應再帶我去一次,帶著卡拉同行。我知道她沒去過大麻窩,知道她會很著迷大麻窩內的種種事蹟。當他們盛情相助的關頭提起這事,實在是不知好歹,但我不想錯失借這趟參觀贏得美人讚賞的機會。

「的確是,林。沒問題,我們還是可以去看那些站立巴巴,卡拉小姐同行,然後我們就去拿你的行李。我會來這裡找你,後天下午三點。林,我很高興你就要和我們一起住在貧民窟了!非常高興!"他走出門廳,走下樓梯,到三樓下的喧鬧街道。我看著他走進燈光和車潮之中,我的憂慮漸漸消退。我有辦法賺點小錢了,還有了安全的棲身之地。然後,彷彿是安全感使然,我的思緒沿著大街小巷曲折盤繞,飛到卡拉身上。我不知不覺想起她的公寓,想起她家一樓的窗一子,法式大門面朝大卵石鋪砌而成的小巷,距我飯店步行不到五分鐘的距離。但我腦海的畫面浮現,那座大門是緊閉的。我努力想象她的臉、她的眼睛,就是想不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成為貧民窟居民。我如果住在那骯髒、叫人片刻都待不住的地方,我可能會失去她,八九不離十。我知道我如果淪落到那地步,恥於見人的心態會像一道十足牢固又無情的牢牆,把我與她隔開。

我在房間裡躺下睡覺。搬進貧民窟,將讓我有時間解決問題。用這個辦法解決簽證問題並不好受,但相當實際可行。我覺得如釋重負而樂觀,而我也非常累了。照理我應該一夜好眠,但那天晚上的夢充滿暴力與不安。狄迪耶曾在一次午夜閒聊中告訴我,夢是願望與恐懼交會的地方。他說,願望與恐懼合而為一時,我們稱之為夢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