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ousalla!s'allaghurree!」小孩抓著我的手一再大叫。他們指著烏雲,把我朝村子拖著跑。雨來了!快回家吧!
跑著跑著,雨滴開始落下。幾秒鐘後,零星的雨滴變成嘩啦啦的大雨,幾分鐘後變成傾盆大雨。不到一小時,雨季就變成無休止的洪流,雨勢大又密,人在戶外若不用雙手罩住嘴(好留有一塊呼吸空間),根本就很難呼吸。
最初,村民在雨中跳舞,互相惡作劇。有人拿來肥皂,在天賜大雨裡洗起操;有人去村中的廟宇,跪在雨中祈求,有人忙著修補屋頂,與圍著每道泥磚牆挖鑿而出的排水溝。
最後,每個人都停下來,呆呆望著那飄忽、搖擺、扭曲的雨幕。家家戶戶的門口擠著一群臉孔,每一道閃電劈下來,就映照出人們定住不動的驚歎畫面。幾小時的傾盆大雨後,繼之以同樣幾小時的平靜。陽光斷斷續續露臉,溫度愈來愈高的土地上,雨水漸漸化為蒸汽。雨季的頭十天都是如此,暴風雨後,繼之以寧靜的雨後時光,彷彿雨季在測試這村子的底線,想找出罩門,發動最後一擊。然後,真正的大雨降臨,水中拉啦直瀉而下,幾乎沒停,足足下了七天七夜。第七天,我在謗沱大雨之中,到河邊洗我僅有的幾件衣服。洗了一會兒,我伸手去拿肥皂,赫然發現我剛剛放肥皂的刀卜顆石頭已沒入水裡。原先只輕撫我光腳’(的水,幾秒鐘內從腳踩升高到膝蓋。我望著_l遊滾滾洶湧的河水時,水已升高到我的大腿,然後繼續上升。我既吃驚又不安,拿起溼衣服走出河水,回到村子。途中我停下來看河水兩次。陡峭的河岸很快就沒入水中,寬闊的斜坡平原漸漸沒入那吞沒一切的洪水。河水的腳步很快,吞噬陸地的暴漲河水,以猶如人緩慢行走的速度悄悄進逼村子,眼看村子要不保了。我大為驚恐,跑回村子警告村民。
「河水!河水來了!」我以一口破馬拉地語大叫。
村民察覺到我的不安,但不懂我為何不安,紛紛圍過來,然後叫喚普拉巴克,接連問他好幾個問題。
「怎麼了,林?村民被你搞得很不安。」
「河水!河水漲得很快,就要把村子沖掉了。」
普拉巴克微笑。
「不會啦!林,不會啦。」
「我跟你說真的!我親眼看到,不是開玩笑,普拉布。那條可惡的河氾濫了。」普拉巴克把我的話翻給其他人聽,眾人都大笑。
「你們全瘋了?」我惱火地大叫,「不好笑!"他們笑得更大聲,把我團團圍住,伸手輕拍我、撫摩我,要安撫我的恐懼。他們大笑的聲音裡滿是安慰人的話語和嘆氣。然後,普拉巴克帶路,村民群眾對我又是趕、又是拖、又是推,要我去河邊。
幾百米外,河水汪洋一片,滔滔不絕,異常混濁,翻騰洶湧的波浪,一路摧枯拉朽,在河谷裡奔騰。我們佇立在那裡時,雨勢加大了一倍,衣服和柔軟的泥土一樣溼媲誰。滾滾河水仍在上漲,如心跳般坪然重擊,繼續吞沒陸地。
「你看那些木樁,林,」普拉巴克以安撫的口氣跟我說話,但聽在我耳中卻無比惱火,「那些木樁是淹水遊戲樁。你還記得,有人把它們插進地裡?薩提什、潘代、納拉揚和巴拉特……還記得嗎?"我的確記得。幾天前,村裡辦了抽籤。在一百二十張小紙片上依序寫上1到120的數字,好讓村裡每個男子都能抽到籤,然後將紙張放進名叫馬特卡(matka)的陶製空水罐裡攪混。男人排隊一一抽籤,然後把另一組同樣數目的籤放進罐裡攪混。一名小女孩被選中,負責從罐子裡抽出六個幸運號碼。全村的人圍觀這儀式,為中籤者高興喝彩。
中籤的六名男子,有幸能將一米多一點的木樁打進土地。另外,村中三名最年長的男子不必抽籤,就可以打木樁。他們選好插樁的地點,由年輕男子替他們將木樁打進土裡。九根木樁全就定位後,繫上小旗子,旗上寫有樁主的名字,然後村民四散回家。那時,我在枝葉成拱的樹蔭下觀看這活動,但我正忙著呢,根據每天在村裡聽到的拼音,翻看我那本小小的馬拉地語字典。我沒怎麼注意那活動,也未特意去問那活動的目的。
我們站在嘩嘩直下、讓人麻木的雨裡,看著河水緩緩近逼,普拉巴克跟我解釋,那些木樁是淹水遊戲的一部分,這遊戲他們村裡每年玩一次。村裡三名最年長的男子和六名中籤男子,得到預測水位上漲高度的機會。每根系著黃色絲旗的木樁,各代表樁主的預測水位。
「有沒有看到,那根系著小旗的木樁?」普拉巴克問,手指著離我們最遠的那根木樁。「那一根差不多完了。明天或今晚,河水就會淹過那裡。」
他把跟我說的話翻譯給眾村民聽,村民把體格粗壯的牧牛人薩提什推到人群前面。那根快要沒頂的木樁就是他的,他靦腆地大笑,兩眼低垂,接受友人善意的嘲弄,和年長男子的嘲笑。
「而這一根,」普拉巴克繼續說,指著最靠近我們那根木樁,「河水絕對碰不到這一根,河水絕不會超過這地方。老迪帕克海選這地方插樁,他認為今年雨季雨水會很多。」村民已興味索然,慢悠悠地走回村子,只剩普拉巴克和我站在那裡。「但……你怎麼知道河水不會漲到這裡?"「我們在這裡定居很久了,林。桑德村有兩千年的歷史,隔壁的納亭凱拉村更久,大概已經有三千年歷史。離這裡有段距離的其他地方,雨季時的確很慘,大鬧水災。但這裡不會,桑德村不會。我們這條河從沒淹到這麼遠,我想今年也不會,雖然老迪帕克海說會。每個人都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林。」
他抬起頭,眯眼看那正卸下重荷的雲。
「但通常我們得等雨停,才出門看淹水遊戲樁的情形。林,對不起,我衣服溼得難受,我得把骨頭裡的水全擰乾才能進家門。」
我直直盯著前面。他抬頭再瞥了一眼翻騰的烏雲,問道。
「林,在你們的國家,你們不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嗎?"我沒回答。最後,他伸手拍了我的背幾下,走開。我獨自一人,凝視被雨水打得溼透的世界片刻,最後,我抬起頭望著猛往地上倒水的天空。
我在想另一種河流,流貫全世界每個人的河流,不管我們來自何處。那是條心河,心中的慾望之河。那是條純淨映現我們每個人的真實自我和真正成就的河流。我這輩子一直在戰鬥,始終處於隨時準備為所愛和所恨而戰鬥的狀態,而且是太好鬥的地步。最後,我成為戰鬥的化身,我真正的本性被兇狠、敵意的面具所掩蓋。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就跟其他凶神惡煞一樣,告訴別人「別跟我作對」。最後,我變得很會表達這種情緒,因此我時時刻刻都表現出」別跟我作對」的模樣。
在這村子,這不管用,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肢體語言。他們不認識其他外國人,沒有可供參考的物件。我板起嚴肅、甚至嚴酷的臉孔,他們大笑,帶著鼓勵之意輕拍我的背。不管我擺出什麼表情,他們都當我是和氣的人。我成了愛開玩笑的人,賣力幹活、逗小孩笑、跟他們一起唱歌、跳舞、開心大笑的人。
而我想,我那時候真是那樣的大笑。他們給了我機會,讓我能重新做人,能遵循那條內在的河流,成為我一直想成為的男人。就在我瞭解淹水遊戲的木樁是怎麼一回事的那一天,我獨自站在雨中。不到三小時前,普拉巴克的母親告訴我,她召集了村中的婦女開會:她決定給我取個新名字,像她那樣的馬哈拉什特拉人的名字。我住在普拉巴克家,會上因此決定我該以哈瑞為姓。基尚是普拉巴克的父親、我的義父,按照傳統,我應該以他的名字作為我的中間名。婦女團判定我性情平和開朗,魯赫瑪拜便決定以項塔蘭為我的名字,意為和平之人或天賜平和的男子。婦女團也同意。那些農民把他們的木樁釘進我生命的土地裡,他們知道那條河流止於我生命的什麼地方,然後以新名字標示那地方:「項塔蘭·基尚·哈瑞」。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他們認定是我的那個男人的內心找到那名字,還是把那名字像許願樹一樣栽種在那畝心田,期待它成長茁壯·,·…不管是怎樣,也不管他們是發現或創造了那平和,現在的我是在那時候誕生的——當我站在淹水木樁附近,昂首向天接受聖雨洗禮的時候。我慢慢地變成了項塔蘭,一個更好的人,雖然,有點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