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這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違背了規則,回過身去,朝著東結古騎手喊道:「對不起了,我們輸了,我們不是三個打一個,而是輸了,當週輸了,我輸了,岡日森格也輸了,藏巴拉索羅歸你們啦,拿走吧,快拿走吧,不要再讓藏獒們你死我活了。」父親無意中把自己也當成了參與打鬥的一隻藏獒,誠懇地表示了歉意。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一個在盤起的髮辮中摻雜著黑色犛牛尾巴和紅纓穗的漢子說:「你是誰?你說話算數嗎?麥書記在哪裡?藏巴拉索羅在哪裡?」父親無言以對,拉扯著當週和岡日森格回到了領地狗群裡。
接著還是打鬥。西結古領地狗中這次出場的是一隻身量不大卻顯得十分猙獰的白腿公獒。父親顧不上觀看打鬥,用大黑馬馱著脖子上血流不止的當周,快步走向了寄宿學校。這之後,父親又連續四趟馱回了四隻受重傷的藏獒,兩隻是西結古的領地狗,兩隻是東結古的領地狗。父親擦著滿頭的大汗說:「秋加,你帶同學們過來,給大格列說說話,給所有的藏獒說說話,說說話它們就不疼了。」秋加跑過來問道:「外來的藏獒咬死了我們的藏獒,也給它們說說話嗎?」父親說:「當然了,可恨的又不是藏獒。」秋加又問:「給外來的藏獒說什麼話?」父親說:「你就說,你們快快好起來,以後別打架啦,人的話有時候要聽,有時候不能聽,你們要分清好壞,天下藏獒一家親,都是一個老祖宗,光會打架、六親不認的不是好藏獒。就這些,說吧。」秋加又問:「它們不聽人的話,聽誰的話?」父親說:「你囉嗦,我也不知道聽誰的話,就聽它們自己的話。」
父親走向大黑馬,喊了一聲:「美旺雄怒,快跟我走。」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的美旺雄怒在前面帶出了一條沒有旱獺洞、鼠兔窩的路,渾身是汗的大黑馬馱著父親快步走著,涉過野驢河,走向了碉房山。父親想,麥書記失蹤了,只能讓丹增活佛出面了,我就是綁也要把丹增活佛綁到藏巴拉索羅神宮前,讓他對那些帶著藏獒來西結古草原尋找麥書記、爭搶藏巴拉索羅的騎手說:你們如果還要讓你們的藏獒咬下去,那就先咬死我。父親覺得只要丹增活佛把話說到這份上,打鬥自然就會停息。大不了把藏巴拉索羅拿出來送給人家。藏巴拉索羅再重要,能有藏獒們的性命重要?
碉房山漫不經心地靠近著父親。父親感覺大黑馬走得越來越慢,就跳下馬,牽著它走去,剛走到碉房山下,看到一直在前面引路的美旺雄怒停下來,朝著山上的空氣呼呼地嗅著,突然轉身朝自己跑來,邊跑邊叫,動作緊張,情緒激動,好像要告訴父親什麼。父親用一隻手撥拉著美旺雄怒的頭毛,問道:「怎麼了,怎麼了?」美旺雄怒一躍而起,把溼漉漉的舌頭舔在了父親臉上,騰地落到地上,朝前一撲,又戛然停住,朝著父親身後的原野狂吼亂叫起來。父親轉過身去,抬頭眺望,什麼也沒有看到。而美旺雄怒卻狂奔而去,好像威脅就在前面,為了父親的安全,它要去戰鬥了。但是它並沒有跑遠,很快又回來,狂躁不安地轉著圈,似乎不知道往哪裡走了。
父親一陣緊張,他從來沒見過美旺雄怒這樣,一定是發現了重大敵情,預感到了風暴一樣震撼心靈的事兒。而現在的西結古草原,最重大的敵情、最能震撼心靈的事兒,不就是來了勒格和一隻地獄食肉魔一般的藏獒嗎?那是一片厚重如山的恐怖之氣,是極端的嗜血奪命營造出來的地獄氛圍,它能讓美旺雄怒如此手足無措,也會讓西結古草原所有的藏獒手足無措。父親打著冷戰,拉緊了馬,趕快朝碉房山上走去。火焰紅的美旺雄怒咆哮著,在他的後面保護著他,突然又跑到了前面,衝著山頂上的西結古寺「嗚嗚嗚」地叫,再「嗷嗷嗷」地叫,又「咦咦咦」地叫。是哭聲,父親聽明白了,美旺雄怒發出的是藏獒在極端震驚之後大悲大慟的哭聲。父親停下腳步,仰望著西結古寺,腦子裡轟的一下,差一點跌倒在地。
勒格紅衛帶著地獄食肉魔一走上碉房山,十六隻偉岸的寺院狗就嚴陣以待地出現在了半山腰。它們的身後,五百米之外,是巍峨的嘛呢石經牆,這是西結古草原最古老的石經牆,是西結古寺用真言堆積起來的吉祥照壁。勒格紅衛丟開馬韁繩,跪在地上,朝嘛呢石經牆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地獄食肉魔,厲聲說:「一擊斃命,一擊斃命。」顯然地獄食肉魔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這樣的命令,搖了搖尾巴,表示明白了。十六隻寺院狗「訇訇訇」地吼叫著,警告地獄食肉魔不要靠近,靠近是危險的。地獄食肉魔眼睛眯眯笑著,鼻翼上掛著和善與慈祥,就像老牛拉犁一樣,低伏著脖子,「呼哧呼哧」點著頭,走到了離寺院狗只有三米遠的地方,也還是「呼哧呼哧」點著頭。
寺院狗們不認為它這是來進攻的,都還昂揚起身姿繼續著警告:回去,回去,快回去。地獄食肉魔眼珠子轉了一下,似乎把面前所有蠕動的喉嚨都瞄了一遍,然後嘩地睜大眼睛,身子一側,選擇一條偏斜的路線,撲了過去。十六隻寺院狗凹凹凸凸站成一排,離地獄食肉魔最近的是中間那隻藏獒,而地獄食肉魔卻把首撲的目標定在了離它最遠的那隻四眼藏獒上。四眼藏獒伸長脖子看著中間,心說打還是不打?打也輪不著它。它和大家都明白,打鬥的時候,沒有誰會在乎最遠的目標。但是地獄食肉魔就在大家的常識之外開始了進攻,只見一道黑電閃耀,「啪嚓」一聲響,骨頭斷裂了,是喉嚨上脆骨的斷裂,四眼藏獒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就倒在了地上。它迅速站起,眨巴了幾下眼睛,才意識到自己受到了攻擊,跳起來就要撲過去,卻只是做出了一個撲咬的樣子,接著就趴下了,趴下後再也沒有起來,自己的血很快淹沒了自己的生命。一擊斃命。
立馬就是血雨腥風了,嘛呢石經牆前,所有的寺院狗都停止了吼叫,當警告和震懾已經失去意義,剩下的就是默默打鬥,偉大的藏獒都是要默默打鬥。地獄食肉魔又撲向了離四眼藏獒最近的那隻老黑獒。老黑獒仍然沒有準備,它正在吃驚地關注著四眼藏獒的生死,地獄食肉魔便撲向了它的喉嚨。喉嚨就像從裡面爆炸了一樣,砰的一聲,直接開裂出了一個噴血的黑洞。老黑獒慘叫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來,聲音全部從聲帶下面溜到體外去了。接著就是倒地死亡,老黑獒死亡時,被它剛剛關注過的同伴四眼藏獒還沒有嚥氣呢。一擊斃命。
地獄食肉魔幾乎沒有停頓,就開始了第三次撲咬。這一次它本該撲向離它最近的死者老黑獒身邊的那隻棗紅藏獒,但是它沒有,它從排成一排的寺院狗這頭,跑向了那頭,速度之快讓對手很難反應它要幹什麼。也許它是去撕咬那一頭的藏獒的,但到了那一頭它又轉身跑了回去。現在它離棗紅藏獒仍然最近,棗紅藏獒卻沒有任何準備。棗紅藏獒也許是這樣想的:對方攻擊的目標如果是自己,剛才就已經攻擊了,為什麼還要跑開去呢?對一隻藏獒,這樣的判斷絕對正常,但危險就在它判斷正常的時候發生了。地獄食肉魔沒有預兆的撲咬倏忽而至,牙刀挑斷喉管的速度快得都來不及緊張和悲哀。棗紅藏獒愣了一下,然後就一直愣了下去,直到它訇然倒地。也是一擊斃命。
三隻藏獒已經死去,不能再讓地獄食肉魔主動進攻了。一隻鐵包金藏獒首先想到了這一點,四腿一揚,撲了過去。地獄食肉魔迎撲而上,不躲不閃,直刺喉嚨。藏獒們都知道,這樣的對抗全憑領先,只要你首先咬住對方的喉嚨,對方的牙齒就不可能再咬住你的喉嚨。結果是,僅僅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差,地獄食肉魔把牙齒搶先插進了對方的喉嚨,精準到無與倫比,彷彿它的肌肉和大腦是一種完全服務於打鬥的組合,只要產生一個撲咬的念頭,渾身的肌肉就會自動調節出萬無一失的力量和速度。還是一擊斃命。
撲咬繼續著,又是幾個一擊斃命之後,寺院狗中身量最大的一隻金獒撲向了地獄食肉魔。金獒是寺院狗裡的頭,無論力量還是技巧,都是其他寺院狗不能比擬的。它的撲咬很特別,朝左一下,朝右一下,再朝左一下,朝右一下,扭來扭去地接近著對手,速度之快,讓人眼花繚亂。突然它不扭了,在一米遠的地方直撲過去,又退回來,然後一躍而起,跳到了地獄食肉魔後面,轉身再一躍而起,跳到了對手前面,爪子似乎沒有沾地,便撲向了對手左邊,撲向了對手後邊,撲向了對手右邊,撲向了對手前邊。在整個華麗而迷亂的撕咬前的表演中,地獄食肉魔始終沒有一點急躁和好奇的表示,甚至連眼珠子都沒有滑動一下。它揚起脖子,亮出了喉嚨,似乎是說:來啊,你不就看中了我的喉嚨嗎,用不著這麼費勁,來啊。金獒撲過去了,在它認為對手已經無法猜測它從哪個角度進攻的時候,如同利箭出弓,直走目標。
讓金獒遺憾的是,對手的反應超過了它的想象,它一進攻,對手也開始進攻,它是直線進攻,對手是弧線進攻,弧線進攻既是進攻也是躲避。在相同的距離中,要使弧線趕在直線前面,速度和力量必須超過對手許多。地獄食肉魔是自信的,這樣的自信讓它對一切花裡胡哨的迷惑根本就不屑一顧。既然它不屑一顧,迷惑實際上就不存在了。它只等待對手的撲咬,對手的撲咬就等於自己的撲咬,也等於對手的死亡。仍然是一擊斃命。
進攻,進攻,地獄食肉魔已經停不下來了,轉眼就剩下了最後一隻寺院狗。這是一隻棕紅色的藏獒。它已經不想打鬥了,它哭著,走向每一個猝然死去的同伴,把眼淚滴落在它們的眼睛上。它希望不管是睜著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眼睛,都是跟它一起流淚的眼睛。地獄食肉魔似乎想留下最後一隻寺院狗的性命,滴瀝著嘴裡的血水,肌肉鬆弛地坐了下來。勒格紅衛疾步過去,狠踢了棕紅色藏獒一腳,惡毒地說:「你怎麼還沒死?你到底死不死?」好像死是寺院狗們願意的,好像它們只有死,必須死。棕紅色藏獒理解了勒格紅衛的嘲弄,轉身就咬。它沒想到這是勒格紅衛的計謀,是對地獄食肉魔殘酷殺性的進一步引誘。不想再行咬殺的地獄食肉魔只好撲過去,它是為了保護主人才撲過去的。這是最後的一擊斃命。真是奪命如風,逝者如塵,殺戮者和赴死者賽跑似的來到了同一層面上,撞開了同一扇既痛又快的命運之門。
十六隻龍嘯虎吟的寺院狗就這樣被地獄食肉魔咬死了,它們死得茫然、無奈、迅速、勇敢而悲壯,就像絡繹不絕地跳進了黑暗的深淵,偉岸壯麗的生命轉眼之間煙消雲散了。勒格紅衛再次跪下來,朝五百米之外的嘛呢石經牆磕了一個頭,大聲禱祝著:「吉祥天母、威武秘密主、怖畏金剛、大遍入法門神聖的本尊神,請繼續把勇敢無畏和一擊斃命的好運賜給我和我的藏獒,我們的勝利就是你們的勝利。」地獄食肉魔聲音壯猛地吼起來,像是對西結古寺的告別。勒格紅衛牽上自己的馬,下了碉房山,沿著野驢河,朝開闊的下游草場走去。那兒是牛羊的天堂,有不少看家的和放牧的藏獒,咬死它們,野驢河流域就沒有多少家養的藏獒了,然後再去專注地收拾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
在美旺雄怒大悲大慟的哭聲引導下,父親來到了西結古寺,寺裡一片沉寂,沒有狗叫,沒有人聲,甚至也沒有風的腳步聲,沒有金剛鈴的清響,連經聲咒語都消失了,佛尊們默默地哭著,喇嘛們默默地哭著,一串串酥油燈就像一串串晶瑩的眼淚,哀痛地閃爍著。誰說西結古寺裡都是些淡漠於俗情、超脫於生死的人和神,死亡發生的時候,他們照樣會悲傷。父親說:「怎麼會這樣呢?都死了,都死了,十六隻寺院狗都被地獄食肉魔咬死了。」說著號啕大哭。鐵棒喇嘛藏扎西說:「漢扎西你不要悲傷,它們是走向了來世,來世都是好日子。」他安慰著父親,自己卻悲傷難抑地轉過臉去,揩了一把水淋淋的眼睛。
父親說:「真是太慘了,比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還要慘。」他拍了拍美旺雄怒的頭,「走吧,我們去找丹增活佛。佛門越忍,世界越亂,都到這種時候了,他為什麼還不出面?」說罷,朝著雙身佛雅布尤姆殿走去,他知道雅布尤姆殿是丹增活佛最喜歡待的地方。藏扎西跟過來,小聲告訴父親:「你見不到丹增活佛,他躲起來了。」父親問躲到哪裡去了,藏扎西不說。父親想,還能躲到哪裡,不就是昂拉雪山裡的密靈谷密靈洞嗎?
天正在放亮,好像首先是從打鬥場亮起來的,朦朧中對峙的雙方、休息了一夜的人和狗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五隻藏獒,三隻是東結古的,兩隻是西結古的,都死了。它們本來都沒有死,只是被對方咬成了重傷,不能回到自己的領地狗群裡去。但一夜沒有人為它們止血,血就流盡了。死亡讓黎明的到來和消失都加快了速度,人影和狗影、猙獰和殘酷、藏巴拉索羅神宮和藏匿不出的麥書記的誘惑,一切都清晰起來,氣氛立刻緊張了。
獒王岡日森格站在兩隻死去的西結古藏獒前,閉著眼睛,為的是不讓淚水流出來。又死了兩個,這麼快就又死了兩個,哭都來不及了,藏獒的生命怎麼這樣脆弱、這樣無恆?它控制不住地傷感著,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藏獒一老就特別容易傷感,這傷感是祖先傳給它的,也是人傳給它的。人傳給藏獒以後人就忘了傷感,而藏獒卻越來越濃烈地傷感著,把儲存在體內的所有液體變成眼淚然後酸楚而苦澀地傷感著。
散散亂亂的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朝一起聚攏著,一夜的平靜之後,他們又顯得精神抖擻了。新的獒王已經產生,儘管是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指定的,並沒有得到領地狗群的共同認可,但畢竟已不再是群龍無首,鬥志又像剛來時那樣強硬旺盛了。新的獒王是一隻身似鐵塔的灰獒,有一對玉藍色的眼睛,名字叫恩寶丹真,就是藍色明王的意思。東結古領地狗一個個都是劍拔弩張的樣子,它們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望著打鬥場上死去的三隻東結古藏獒,悲憤地奓起渾身的獒毛,從胸腔裡發出陣陣呼嚕聲。如果不是丹增活佛和父親出現在地平線上,打鬥已經開始了。
4
多吉來吧看到了一匹草原馬,那馬拴在一百多米外一根豎起的木頭上,木頭後邊是一座兩層的大房子,有高高的臺階和華麗的門窗,那些門窗多像西結古草原石頭碉房上的門窗啊。多吉來吧知道,馬拴在木頭上就意味著房子裡有人,人一出來馬就會走,走到哪裡它就應該跟到哪裡。它張望著草原馬,過了很長時間才看到有人從大房子裡走出來,站到了草原馬身邊。它驚呆了,沒想到馬的主人是個戴著高筒氈帽、穿著紫褐色氆氌袍、一臉黝黑的藏民。它喜出望外地叫了幾聲,好像是給人家打招呼。那藏民聽到叫聲,立刻意識到是一隻藏獒,「哦」了一聲,回過頭來看著它。多吉來吧跑了過去,眼睛裡流露著溼汪汪的激動,終於見到藏民了,儘管不是西結古草原的藏民,但它本能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靠近,那已經離開一年的,那在萬般思念中想要回去的。遙遠的彷彿已經不再遙遠了。
多吉來吧遠遠地看到藏民牽著馬穿過田野,走進了一個小村莊,想跟過去,聽到村莊裡傳來狗叫的聲音,就停了下來。藏獒是懂規矩的,不侵入人家的領地是基本的守則,儘管聽了叫聲就知道村莊裡的幾隻狗根本不是它的對手。它臥在一棵矮小的樹下,舒展身子休息起來,休息夠了,就在田野裡找吃的。它意外地捉到了一隻黃鼬,吞食完了,又在下風處堵截住了一隻兔子,又是一番饕餮,然後就睡了。
第二天太陽還沒出來,藏民就騎著草原馬走出了小村莊。多吉來吧跟了過去,越跟越近。藏民吃驚地發現,那隻他在小鎮上見過的藏獒突然出現了。「你好啊,我叫巴桑,你叫什麼?」藏民高興地用藏語跟它說。它一聽就懂了:這是跟它打招呼。它張嘴吐著舌頭,聲音柔和地呼應著,又靠近了一些,老朋友似的仰頭望著藏民巴桑。巴桑摸出一塊酥油丟給了它,它知道這是見面禮,聞了聞,舌頭一伸捲進了嘴裡。
多吉來吧一直跟著巴桑和草原馬,走過了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村莊,好像田野和村莊是永遠走不完的。它經常會把疑慮深深的眼光投向巴桑和草原馬,那深深的疑慮是:你們真的是在走向草原嗎?走向青果阿媽草原、走向西結古草原嗎?巴桑知道它在問話,卻不知道它在問什麼,一臉不解地搖著頭。草原馬開始也不知道,後來知道了,畢竟是動物,動物和動物之間總有一些神秘的聯絡,馬語和獒語不是同一種語言,但一定是很近似的語言,多吉來吧用眼神五次三番地問過以後,草原馬終於開始回答了:它在巴桑下馬休息的時候,揚起四蹄,跑出去五十米又跑了回來,步幅是誇大的,身體是前衝的,姿勢是瀟灑的,跑出了一股蹄風,又帶出了一股身風,還有一個動作,那就是不時地朝著兩邊扭一扭,卻並不失去眼睛瞄準的直線。多吉來吧看懂了,那是隻有在平闊的草原上才會有的跑姿,為了躲開隨時都會出現的鼢鼠洞和旱獺洞,草原馬養成了不時地朝著兩邊扭一扭的習慣。草原,草原——草原馬用自己的身形語言,千真萬確地告訴多吉來吧,它們前去的就是草原,那兒是草原馬肆意馳騁的故鄉。多吉來吧很激動,在它的感覺裡,西結古草原是世界上所有草原的心臟,只要進入草原馬的故鄉,它就有本事找到草原的心臟。
但是在接下來的行程裡,草原似乎越來越渺茫了。明顯的感覺是,他們正在往越來越熱的低處走,而不是往越來越冷的高處走。多吉來吧一路走一路想,怎麼想都覺得草原應該在高處,記憶深處的草原,雲彩是低的,星星是大的,空氣是稀薄的,氣候是寒涼的,而它作為野性自然的一部分,比人更知道眼下逐漸乾燥炎熱的氣候意味著什麼。尤其納悶的是,它已經感覺不到詭異人臊的存在,預想中的危難以及寄宿學校的狼災也好像被幹燥蒸發,只有思念越來越濃烈地囤積著:主人、妻子、草原,你們在哪裡啊,主人、妻子、草原。
多吉來吧再次把疑慮深深的眼光投向巴桑和草原馬,不懈地追問著他們:我們真的是在走向草原嗎?怎麼綠色越來越少了,氣溫越來越熱了,氧氣越來越多了?這次巴桑明白了,和藏獒一對視他就明白對方在問什麼,趕緊轉過頭去,似乎不敢面對它疑慮深深的逼問,片刻,他又假裝沒事兒似的唱起了歌。而草原馬的反應卻跟多吉來吧一樣也是充滿疑慮的:怎麼回事兒啊,氣候這麼幹燥,這麼炎熱?馬語和獒語之間的交流讓馬和多吉來吧都有了停下來不走的舉動。但馬是身不由己的,它只停了一下,馬背上的主人就奇怪得又是夾腿,又是吆喝。馬又開始行走,留下多吉來吧眯著眼睛發呆。巴桑看到多吉來吧停了下來,就回頭喊道:「噯,藏獒你走啊。」多吉來吧不聽巴桑的。巴桑又喊道:「你要去哪裡我知道,快跟著我來吧。」多吉來吧沒聽懂他的話,只是覺得自己退回去比跟著巴桑往前走還要迷茫無措,就又邁開了步子。
這一天的行程裡,漸漸沒有了田野和村莊,沒有了夏季的綠色,臨近黃昏的時候,荒漠出現了。多吉來吧非常不安,它從小就以綠色為伴,沒見過這種一望無際的荒漠景觀,覺得既然這裡沒有草,那就是離草原越來越遠了。它再次停下來,想原路返回,巴桑卻對它一再地招手說:「到了,明天就要到了。」多吉來吧聽懂了巴桑的話,強迫自己又跟著他走了一天,才明白巴桑說的不是草原到了,而是一個有人煙有房屋偶爾也有幾棵樹的地方到了。
這是一個被稱作蘇毗城的古城所在地,城牆的遺址是若斷似連的,樓門卻高挺完整。城裡城外堆積著一些石頭或土坯砌成的房子。巴桑來到一座木門敞開的石頭房子前,把馬拴在石頭的拴馬樁上,自己走到房子裡面去了。多吉來吧湊過去,臥在了草原馬的腿邊,四下裡打量著。它極其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是它還想等一等,等過了今夜再說,明天要是還往荒漠裡走,它就堅決不走了。很快巴桑從房子裡走了出來,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兩個人,那兩個人一見多吉來吧就驚叫起來。一個胖子說:「真的沒見過這麼大的狗,你說它是藏獒?藏獒是不是狗?黑獅子吧?」巴桑得意地笑了笑說:「那你就得出獅子的價錢了。」一個瘦子說:「我們要的可是能把狼群攆跑的狗。」巴桑說:「攆跑?它可不會攆跑,它只會把狼咬死吃掉。」胖子說:「五十就五十,你把它拴起來吧。」巴桑說:「拴起來怎麼成?我從小就沒拴過它,再粗的鐵鏈子也拴不住。」胖子說:「那它跑了怎麼辦?」巴桑說:「藏獒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報恩,只要你餵它,打死它也不跑。」瘦子進房拿了一塊熟羊肉出來,丟給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警覺地站起來,看都沒看熟羊肉一眼,只是目光如劍地望著兩個陌生人。胖子說:「看,它不吃,就是不打算報恩了。」巴桑說:「有空房子嗎?圈起來它就吃了。」瘦子和胖子對視了一下,一起走過去,開啟了旁邊一間土坯房的門,然後迅速躲開了。
巴桑站到土坯房的門裡頭,朝著多吉來吧劃拉著手說:「過來,過來。」多吉來吧不理他,它為什麼要聽他的?他又不是它的主人。巴桑想了想,對瘦子和胖子說:「它是要守著馬的,你看它責任心多強。」說罷從拴馬樁上解開馬韁繩,把馬拉進了土坯房,然後又一次劃拉著手說:「過來,過來。」多吉來吧不看巴桑,看著馬,它研究著草原馬眼睛裡的內容,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它對巴桑心存疑慮,但對草原馬是放心的,它一路跟著草原馬,草原馬沒少用眼神用馬語關照它,就像現在這樣,意味深長、慈祥和藹地看著它,彷彿說:來啊,來啊,跟我來啊。多吉來吧跟過去走進了土坯房,在這個異陌的地方,它唯一熟悉的就是這匹馬和巴桑,它只能和他們待在一起,不管在外面還是在房子裡。
巴桑快步走出了土坯房,想把馬拉出來,卻被跳過去的胖子一把奪過韁繩,攔腰抱住了他。瘦子嗖地躥到門口,嘩啦一聲從外面關緊扣死了門。巴桑立刻意識到他們想幹什麼,大聲喊著:「土匪,你們是土匪。」瘦子說:「你這個盜狗賊,一看就知道這狗是你偷來的,說,偷誰的?」巴桑不說,和胖子摔起跤來。胖子渾身是肉,但都是重量而不是力量,巴桑一使勁,他就咣噹一聲倒在了地上,這聲音表明他的頭磕在了地上,他「哎喲哎喲」地叫起來。瘦子叉著腰,也不上前幫忙,只是喊叫著:「打賊,打賊。」從木門敞開著的石頭房子裡頓時出來了十幾個人,不問青紅皂白,撲過去就打。巴桑轉身就跑,被一個眼疾手快的人一把撕住了氆氌袍。胖子爬起來,喊叫著:「打死他,打死這個盜狗賊。」
土坯房裡,多吉來吧和草原馬幾乎同時感覺到危險已經降臨。不同的是,草原馬儘管和巴桑廝守了好幾年,但它的天性裡沒有奮勇當先的因子,它感覺到的危險是自己的危險;而多吉來吧這時候想到的全然不是自己,雖然它跟巴桑既無感情,也無互相保護的義務,就是一起走了幾天路,但在它的意識裡,只要是熟人,只要跟它有一點關係,就都應該由它來保護。它在草原馬驚慌失措的嘶鳴中跳了起來,撲向了木板門,用爪子抓了一下,又用頭頂了一下,知道木板是很厚的,抓不爛,也頂不開,就又撲向了牆壁。
牆壁是土坯的,多吉來吧試著用前爪搗了一下,就知道它沒有水泥和石板堅硬。它直立而起,掄起前爪,又是搗,又是刨,牆泥和土坯嘩啦啦地掉落著,就像遇到了鐵杵的刨挖。它想起在它很小的時候,在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在送鬼人達赤把它圈在壕溝裡的一年中,它就是用前爪天天掏挖著溝壁,因為它覺得高高的溝壁就是兩堵牆,掏著掏著就能掏出牆洞,掏出一個自由的天地。它堅持不懈地掏出了許多個大洞,把兩隻前爪磨礪成了兩根無與倫比的鋼釺,隨便一伸,就能在石壁上打出一個深深的坑窩。而現在它面對的只是土坯,雖然年紀大了,力量不如從前了,但鋼釺並沒有變糟變鈍,尤其是當牆外傳來陣陣巴桑捱打的慘叫時,它的掏挖就越來越有效了。很快就是一線光明的出現,接著就變成了洞,先是小洞,後是大洞,最後洞不見了,也就是說,多吉來吧跳出來了。
十幾個人還在毆打巴桑。巴桑滾翻在地,一聲比一聲慘烈地喊叫著。突然叫聲變了,變成了正在使勁踢打巴桑的胖子的慘叫,又變成了也在使勁踢打巴桑的瘦子的慘叫。勇敢無畏的多吉來吧虎跳鷹拿,電閃雷鳴,撲向了這個,又撲向那個。來自經驗的智慧在這個很容易失去控制的時候發揮了作用,讓它用搏殺野獸的速度和技巧,一個不落地咬傷了所有參與毆打的人,而沒有大開殺戒咬死一個人。它知道在人類的概念裡咬死人是要償命的,當然不是它償命,而是巴桑償命,它不想讓巴桑償命,就把因憤怒而狂烈、因仗義而兇猛的獸性收斂著,一再地收斂著。那些人帶著傷痕吱哇亂叫著跑散了。巴桑爬起來,驚訝地看著咆哮不止的多吉來吧,又看看房牆上那個掏挖出來的大洞,一把抓住自己的頭髮,狠狠地揪了揪。多吉來吧停止咆哮望著他,以為他是在找帽子,就把滾到地上的高筒氈帽叼起來送了過去。巴桑接過氈帽,還是揪著頭髮:「後悔啊,我真是後悔啊,這麼好的藏獒我怎麼要賣給他們。」這時草原馬把頭伸出牆洞咴咴地叫著。巴桑一瘸一拐地過去,開啟鐵釦推開了門。草原馬忽地衝出來,跑出去二十多米又跑回來,站在多吉來吧和巴桑之間,警惕地昂揚著頭顱。巴桑抓起拖在地上的馬韁繩,爬上馬背,招呼著多吉來吧:「快走啊,快離開這個土匪窩。」
巴桑害怕那些人追上來報復,遠遠地離開蘇毗城,走向了荒漠中的黑夜,直走到疲憊不堪的時候才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又開始行走。巴桑突然覺得應該趕快回家了,本來前天他就能到達家鄉草原,想把多吉來吧賣給需要狗的人自己賺一筆錢,就多繞了兩天的路。現在他想把兩天的路變成一天的路,就準備從荒漠的一角穿過去。幾年前他曾經走過這條路,便捷不說,還能遇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荒漠綠洲,馬可以吃草,人可以喝水,最重要的是他能在荒漠和草原的銜接處看到馬群,他是個在草原上人所不齒的盜馬賊,他的生活就是把盜來的馬賣給草原以外的漢人。他騎在馬上,回頭看看緊緊跟在馬後面的多吉來吧,喟嘆一聲說:「我賣了你,你還要救我,我今生今世是不如你了,來世也不如你,來世你就是一個人,而我罪孽深重,很可能是一隻狗,是漢地那些沒人要的狗,我就是做狗也不如你啊。你看你多好,跟著誰誰就喜歡你。我要把你帶到家鄉去,讓那些瞧不起我的牧民看看,我有藏獒啦。不過我沒有牛羊沒有帳房,養一隻藏獒有什麼用?我要把藏獒賣給牧民,三十隻羊的價,七頭犛牛的價,三匹好馬的價,哈哈,我發財啦。藏獒你可不要離開我,我是個走南闖北的人,我知道只有青果阿媽草原和康巴草原才生長著獅子一樣的大藏獒,你是哪裡的獅子藏獒?是青果阿媽草原的,還是康巴草原的?」
多吉來吧突然衝著巴桑叫了一聲,打斷了巴桑的嘮叨。它不喜歡巴桑嘮叨,巴桑的嘮叨干擾了它的注意力,讓它無法仔細分辨從三十里以外傳來的聲音和氣味到底是狼的還是狗的。無法分辨的另一個原因是風太小,小得幾乎沒有,而最可怕的就是這種隱隱存在的威脅,它意味著陰謀,意味著那些防不勝防的突然襲擊。它討厭陰謀,陰謀一齣現它就必須把自己也變成一個陰謀。多吉來吧悄悄地離開了巴桑和馬,在一百米遠的地方和他們平行著。這樣一來空氣中的聲音和氣味就純粹多了,沒有了巴桑的,也沒有了馬的,只有那在夜色中潛伏著和靠近著的:狼,還有狗。狼和狗的味道都來了,淡淡的,淡淡的,而聲音卻全然消失,這說明它們不出聲音了,寂靜是危險逼臨的前奏:狼來了,狗來了。多吉來吧實在搞不明白:怎麼狼和狗一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