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四個人在沙漠中越跑越吃力,吃飽了沙子喝飽了風,那也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到沙坂下方,才發現這個沙坂比在遠處看要高很多,三丈有餘的一個斜坡,齊整異常。此時情況緊迫,眾人不及細看,奮力登上沙坂,遠處沙塵捲起的黃雲正在迅速逼近。

眾人在沙坂上往周圍一看,心頭均是一震!這沙坂竟是一個巨大的圓環形沙山,如同飛碟降落後留下的痕跡,整齊巨大得讓人感到詭異。整個圓環僅在正南方有一個缺口,相對比較齊整,西北方則有一個很大的豁口,想來應該是被風沙破壞所致。放眼望去,沙坂中盡是平整的黃沙,好像一個盛滿了黃沙的大圓盤一樣。

胖子登高望遠,見形勢開闊,胸襟爽朗,於是一手叉腰,一手舉高,擺出一副首長派頭,正待作勢指點江山,怎知一腳踩到了反斜面上,立足不穩,順著沙坂滾了下去,這一滾就收不住勢,直接滾到了沙坂底部。才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這個人就突然不見了。我大吃一驚,沙盤中除了沙子就是沙子,什麼也沒有,胖子被大沙盤吞掉了不成?

我和雪梨楊、大金牙三人都驚呆了,如果說這巨大的沙環將胖子吃了,那也吃得太快了,怎麼連個骨頭也不吐?胖子是什麼人,他上山下鄉革過命,改革開放分過贓,專注吹牛逼三十年,從來都是他佔便宜沒吃過半點虧的主兒,怎麼不明不白地沒了?我和胖子從來都是秤不離砣砣不離秤,撒尿都往一個坑兒撒,胖子要是死了,我是不是該難過一下呢?好歹該有個表示不是?

按說我是該難過,可一時半會兒在思想感情上還醞釀不出這個情緒,因為這一切發生的都太快、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太不可理解、太難以置信了!當時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立即衝下去把胖子從流沙中挖出來,他人胖耗氧量也大,一時半刻還憋不死,埋時間長了可不好說。

沒等我下去,大金牙突然抱著我的腿,他鬼哭狼嚎,大放悲傷:「胡爺,胖爺沒了!你說咱哥兒仨好不容易捏到一塊堆兒,還都挺對脾氣的,這還沒發上財呢,他怎麼說沒就沒啦!再說,他包裡還有我兩壺水吶!這不坑人嗎這不!」

我一把推開大金牙,得趕緊下去把胖子掏出來看個究竟。

雪梨楊也十分吃驚,但她一貫冷靜,一抬手將我攔住,先扔了一個背包下去。背包滾落下去,並未被流沙吞沒。雪梨楊一指背包掉落的位置,我明白她的意思是那個地方可以落腳,當即提了一口氣,從沙坂上滑了下去。

雪梨楊和大金牙也從後面跟了上來,站住腳步,定睛一看,背包旁邊的沙子上有一個大窟窿,兩邊細沙不住地往下滑落。我們這才明白,下面不是流沙,而是一層沙殼,胖子從上面滾下來,將沙殼砸了個洞,直接掉了下去。我忙從背包中取出冷煙火訊號燭,劃亮了往洞下一扔,洞中立馬亮了起來,只見胖子四仰八叉地摔在下面,洞口的沙子落下去已將他埋了一半。

我急忙用飛虎爪順著洞口下去,伸手將被沙子埋住的胖子拽得半坐而起。只見胖子口鼻中全是沙子,話也說不出,僅有兩個眼睛對我亂眨。

此時大金牙還在上面哭嚎,「哎喲,我的胖爺啊,你死得太冤啦!你冤過武穆風波亭,慘過竇娥六月雪啊,嘆英雄……生離死別……遭危難……」

胖子使勁吐了吐嘴裡的沙子:「怎麼還他媽唱上了?」

我見胖子沒有大礙,覺得腿都軟了,順勢坐在了沙地上,又想看看這巨大的圓形沙環是個什麼地方,何以砸出這麼大一個洞?

還沒等我往周圍看,胖子忽然說:「老胡你怎麼背了個大姐啊,你想學雷鋒?」

胖子掉下來的這個洞窟深約丈許,四壁都是土坯,由於封閉了很久,空氣並不流動,致使晦氣淤積,剛一進去嗆得人睜不開眼,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怪味兒,風從上方吹下來也散不盡。我以為胖子掉下來之後摔蒙了,說什麼我背了一個老大娘,不過聽他這麼一說,我不免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看,只見在我後邊,真有一個貴婦正襟危坐,面部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見血管紋路,只不過血液呈現暗紫黑色,服飾鮮明,穿得紅是紅,綠是綠,頭上有駝絨氈帽,配以鳥羽頭飾,腳下是一雙紫黑色長靴。

貴婦端坐在土坯牆下,雙目空洞,看來不是活人。我用手一碰,女屍就順著土坯牆倒了下去,身上華美鮮豔的衣服轉眼變成灰色。而在這個貴婦乾屍的側面,還有兩個小孩,似乎是她的孩子,也變成了乾屍,但從服飾上看不出具體是哪朝哪代。

我覺得十分意外,流沙之下為什麼會有古屍?胖子掉進了一個墓室?

胖子:「真該胖爺我吃倒鬥這碗飯,摔一跤都能掉進土窯兒。」

我心想:「這是古墓嗎?按說這大小結構都和墓室相近,但是這些死人怎麼都坐著,沒有棺槨?」

大金牙見我們半天不上去,又聽我們說下邊是什麼墓室,趕緊下來看個究竟,雪梨楊出於好奇,她也隨後下了墓室。大金牙一下來,就給胖子請安:「胖爺,您平安無事吧?」

我和雪梨楊沒心思聽他們在一邊胡扯,開啟手電筒,往四下檢視。我們掉進來的空間比較大,還有個土炕,應該是主室。隔壁還有兩個小一點的側室,其中一個一進門,就可以見到門口趴著一個乾屍,身上穿著粗麻布的衣服,沒有那位貴婦和兩個小孩這麼講究,應該是個僕人之類的,好像正在往外爬。

胖子也覺著不對,他說:「我進過那麼多古墓,可沒見哪個粽子窩是這格局!你們瞅瞅,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還有旁邊這木箱子,裡邊還放著衣服呢,明器真夠全乎的!」

我一看還真是,木箱裡還疊放著整整齊齊的絲綢衣物,色彩鮮豔,可在看到的同時,色彩又迅速轉灰。

大金牙東嗅嗅西嗅嗅,說道:「鍋碗瓢盆一樣不少,就是沒幾樣值錢的。」

我往他面朝的方向看了看,那邊是擺了幾件彩繪的陶器和瓦罐,不過瓦罐裡的穀物一碰即碎。

墓葬之俗,講究事死如事生,墓主人生前的起居所用,同樣會放在墓室裡供鬼使用。墓室中不置棺槨,這情況並不是沒有。這可能和坎兒溝的西夏墓葬群一樣,也是一個墓室。

我正胡思亂想,但聽得外面風如潮湧,如同鬼門大開,無數孤魂餓鬼蜂擁而至,眾人就知道風沙到了!

2

抬頭這麼一會兒,洞口的天光一下子暗了下來。

大金牙嚇尿了,他說:「胡爺,趕緊跑吧!別讓風沙埋在墓裡成了陪葬,墓主又不是什麼西域美人兒,娃都有倆了,又沒什麼值錢的明器,死在這兒可太不值了!」

雪梨楊對我說:「這可不像墓室,應該是古代常見的民居,也許千百年前的一場大風沙將這裡埋了,導致土坯屋舍中的人活活憋死在了家中。」

我說:「那麼想的話,周圍應該還有別的民居,難道那個巨大無比的圓環形沙盤,是一座古城的城牆?」

雪梨楊說:「很有可能,我們先出去,到西側城下躲避風沙。」

無論這土坯屋中是墓室還是民居,這地方都躲不了人,風沙一來準得埋住,我們可不想葬身於此,立即用飛虎爪上去。剛從黃沙下出來,風沙已從圓沙古城的西北方缺口呼嘯而至,播土揚塵,形成了一陣強似一陣的旋風,能見度迅速降低,但在與此同時,大片房屋的輪廓逐漸露了出來。誰會想到在這樣黃沙之下竟埋了一座城池,想當年也是人口密集、駝隊往來,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而這一切都已被黃沙吞沒。

我正招呼胖子和大金牙兩人上來,突然聽到一陣轟鳴聲從沙坂上方傳來,只見一輛沙漠越野車穿過風沙疾馳而下。因為沙坂內側都是一座緊挨一座的民宅,上面積滿了黃沙,沙漠越野車的重量太重,當時就陷了下去,半截車頭卡在沙洞中。

我忙對大金牙和胖子打了個手勢,讓他們不要出聲。我和雪梨楊合力將胖子和大金牙拉上來。風移沙動,古城各處的屋頂已從流沙中顯現。我們四個人躲到一個屋頂後面,戴上風鏡往前一看,隱隱約約看見沙坂上面還有三輛沙漠越野車,最前方的越野車陷進沙洞之後,那三輛沙漠越野車都停下來,陸續有幾個人從越野車上跳下來,大多穿了獵裝,用頭巾遮住面,也帶著風鏡。帶著繩索一個接一個從沙坂上下來,接應困在沙洞中的車輛。

我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這個人穿了一件黑襖,臉上蒙了面,可是沒有風鏡,我一見那陰鷙貪婪的目光,不由得牙根發癢:「馬老娃子!你個老驢操的,報應來得好快,兩座山碰不到一塊,兩個人沒有不見面的,這可真是冤家路窄!上次馬老娃子將我們埋在秦王玄宮,等我們從山裡鑽出來,再去殿門口掏他,他已經不見了蹤跡,想不到又在這兒撞見了。正所謂:常吃燒餅沒有不掉芝麻的,常趕集沒有碰不上親家的。前仇舊恨也該做個了斷了。馬老娃子鑽過土窯兒,當過刀匪,汪洋大海上漂來個木頭魚——闖蕩江湖的老梆子,一向心黑手狠,可他既然得了秦王玄宮的明器,為什麼不去吃他一天三頓的臊子面,跑來這個寸草不生的大沙漠做什麼?」

又往旁邊一看,馬老娃子那個半是徒弟半是乾兒的悶頭愣娃馬栓也跟在他身後,一人揹著一口刀子,正慌里慌張地四下張望。這時一個全身獵裝的女子從沙漠越野車鑽出來,一看身形舉止,不是別人,正是玉面狐狸。玉面狐狸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子,同樣沒蒙面,臉上全是圖騰刺青,黑衣外襯盤花銅甲,手臂上綁著鷹緊子,比玉面狐狸還要小了幾歲,看背影應該也是個眉清目秀的大姑娘,可一轉身,臉上的獸紋圖騰卻顯得十分猙獰,目中還有豺狼一般兇狠的光芒。由此可見,剛才在天上的那隻獵鷹是她放的。其餘人等均穿獵裝,膚色黝黑,個個全副武裝,身上揹著連珠步槍和魚尾彎刀。

據說境外的武裝盜墓團伙,常僱傭驍勇善戰的廓爾喀人。玉面狐狸手下這些人正是此輩。而連珠步槍則是在1949年之前散落在民間的槍支,樣式較為陳舊。玉面狐狸的手下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又有四輛沙漠越野車,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籌劃已久。

我心知玉面狐狸等人是衝著我們來的,僅僅一個馬老娃子也不好對付,廓爾喀兵更是以一當十,我們不敢打草驚蛇,都躲在屋脊後面,一聲不發。

湧入圓沙古城的狂風捲起漫天的黃沙,石子沙土一股腦全飛了起來,玉面狐狸等人無法將沙漠越野車從洞中拖出,只好躲在另一座屋頂旁,暫時躲避風沙。我心想:「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即匍匐在黃沙中悄悄接近,只聽玉面狐狸正在問馬老娃子這是什麼地方,馬老娃子說他也從來沒見過。聽二人對話,應該是玉面狐狸為了奪取我們手中的西夏金書,一路跟蹤而至,同時請了對這一帶地形較為熟悉的馬老娃子來做嚮導,那個臉上有文身會放獵鷹的女子——尕奴,是玉面狐狸的親信,通過飛鷹跟蹤我們到此。不承想遇到這樣一場大風沙,誤入圓沙古城,見到黃沙下埋了如此巨大的一座死城,也不免十分駭異。玉面狐狸說對方那四個人多半也躲進了城中,看來悄悄跟蹤的計劃是不成了。

馬老娃子說:「如若撞上,不用多說,一刀一個,全宰了。」

玉面狐狸說:「宰了他們無妨,但是必須先把西夏金書搶到手,否則進不了古墓!」

3

我想聽聽西夏金書有什麼秘密,冒著風沙又往前爬近了一些。可是圓沙古城中的旋風愈刮愈烈,說話聲都淹沒在狂風的呼嘯聲中。圓沙古城雖然形勢奇異,以巨大的圓環形沙坂擋住了大風和流沙,使城中軍民人等不受其害,可惜由於圓形沙坂西北方塌一個大口子,風沙刮進城中,反而比外面還要猛烈十倍。此刻,整個古城就像一個大風洞一樣,迴旋的氣流將覆蓋古城的黃沙捲到半空,渾黃的沙塵藉助風勢在古城中不斷盤旋。一座大約兩千多戶居民的巨大城池,有如被風沙召喚了出來,飛沙走石之中,屋舍道路浮現出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旋風幾乎可以將人捲上天,玉面狐狸等人抵擋不住酷烈的風沙,準備退進流沙下的一間房屋。馬老娃子急匆匆跟在玉面狐狸身後,沒承想一腳踩到了我的手上。我心知輕舉妄動,一定會被他發覺,只好咬牙忍住,趴在黃沙之下一口大氣也不敢出。此時我的頭上和後背均被黃沙覆蓋,按說不會被人發覺,可馬老娃子也不是白給的,一腳踩上去覺得有些不對,低下頭來想看看沙子裡邊埋了什麼東西。

還沒等我有所行動,躲在我後邊的胖子已經沉不住氣了,突然一下從流沙中躥了起來,手裡抓了一塊從屋頂上摳下來的土磚,直奔馬老娃子面門拍了下去。馬老娃子被胖子唬得一怔,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下,土磚都拍碎了。馬老娃子捱了這一下,滿臉是血,立刻往後倒了下去。

如此一來,可也暴露了我們的行跡,我忙從黃沙中縱身跳起,再看胖子已經拎出工兵鏟,正要上去給馬老娃子補上一下。但是玉面狐狸身邊的廓爾喀兵應變奇快,已經舉起槍來對準了我們。雪梨楊手中金剛傘一晃,擋住對方步槍射來的子彈。三個人見勢不好,拽上大金牙,轉頭就跑。

廓爾喀兵舉槍射擊,子彈在風沙中從我們頭上嗖嗖飛過。我看見胖子也背了連珠步槍,心想:「我們也別光顧著跑啊,兩條腿跑得再快,快得過子彈嗎?這麼一邊跑一邊捱打太被動了,不如殺他一個回馬槍!對方總共才十幾個人,以王司令的槍法,百步之內一槍一個,絕無問題,撂倒一個是一個!」想到這兒,我趕忙給胖子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開槍阻敵。

胖子正有此意,回頭「砰砰」放了兩槍,往前跑了幾步,轉身又是兩槍,我給他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結果往後一看,對方還是這麼多人,我心說:「真他孃的奇了怪了,子彈都打到天上去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