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各抒己見,有的胡猜亂講,有的據理分析,均不得要領。可也達成一個共識,西夏金書上最後的圖案,必定十分緊要!我用火柴燒掉照片,又將西夏金書裝進雪梨楊的背包。雪梨楊和大金牙去找進沙漠的駱駝,我和胖子留下看背包,以免讓人偷了東西。我見時辰尚早,靠在長椅上打了個盹兒,夢到陸吾與彭禍二怪幻化而出,我們拼命逃亡,山洞突然倒轉,雪梨楊墜入深淵,我心中焦急萬分,卻一動也不能動,一瞬間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以及絕望帶來的恐怖,掙扎中一驚而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抬頭一看,胖子正趴在背包上睡得昏天暗地。我明知是夢,可還是止不住的後怕,隱隱覺得徵兆不好,心中打定一個主意:「此行兇多吉少,不過開弓已無回頭箭,如果雪梨楊遭遇兇險,我寧可粉身碎骨,也要讓她平安無事!」
我正想得出神,出去找駱駝的雪梨楊已經回來了。進入茫茫沙漠,光憑兩條腿不成,沙漠之中跋涉艱難,寸草不生,又容易迷失方向,稱得上死亡之海。在諸多牲口中,唯有駱駝適合長距離穿越沙漠,駱駝身上有駝峰,能夠忍飢耐渴,可以在大漠之中跋涉十來天不吃不喝,扁平蹄子下又有厚厚的肉墊,不易陷入流沙,平穩如山,奔跑如風,而且比較馴服,擁有很強的識途能力,加之駱駝高大,一峰駱駝可以負重一百八十公斤左右,行走於死海狂沙之上,沒有比駱駝更好的牲口了。如果能找來一隊駱駝,以及經驗豐富的嚮導,穿越流沙的危險才會降到最低。不過峁子下一峰駱駝也沒有,近幾十年來,沙漠邊緣有了公路,穿行大漠的駝隊已經不復存在了。
在沒有駱駝的情況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是沙漠越野車,可是地處偏遠,車也不好找。我們再次出去,通過一個羊皮販子的指點,找到一輛四輪驅動的軍用吉普,那是部隊淘汰下來的,賣給了地方,勉強可以開。四個人儘量輕裝,只帶了風鏡圍巾、金剛傘、黑驢蹄子、飛虎爪、狼眼手電筒,壓縮乾糧,手持照明訊號火炬。金剛傘和飛虎爪仍由雪梨楊使用,我和胖子一人一柄工兵鏟,各穿水火衣鼠皮襖,車上多裝水和燃料,又塞了幾大包風乾肉。嚮導同樣不好找,過去在靖邊堡有不少打黃羊的,後來水源消失,黃羊也絕跡了,大部分人到過沙漠邊緣,但很少有人往深處走過。我將羊皮販子帶到一旁,給他塞了兩包煙,問他:「靖邊堡的人以前用什麼打黃羊?據我所知,民間常見的鳥銃射程太近,黃羊跑得飛快,鳥銃或砂槍可打不了。」羊皮販子說靖邊堡出刀匪、馬匪,刀匪使刀,習慣獨來獨往,馬匪使槍,大多成群結隊。以往那個年頭,一天一換旗,土匪亂軍過後,留下的槍太多了,駝隊也帶槍。打黃羊都是用馬匪留下的步槍,單發的連發的,什麼槍都有,如今可沒地方找了。
我心有不甘,又問羊皮販子,沒有步槍,有短銃或砂銃也好。
胖子湊上來說:「老掉牙的玩意兒我可不用,有沒有威力大的?」
我讓他上一邊涼快去:「洲際導彈威力大,你扛得動嗎?」
問了再三,當地沒有槍支,鳥銃都沒有一杆,嚮導也找不到合適的。我再次打聽了一遍方位,沒在峁子過夜,稍做整理,以地圖和指南針為參照,駕車進了毛烏素大沙漠。
起初的路還好,沙漠邊緣長了很多灌木,甚至可以見到放羊的,但是到了人跡不至的沙漠深處,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冒火的太陽懸在天上,沙子碰到皮膚,都會燙出一個坑,天黑之後又能把人凍死,途中經過的全是苦水海子,無從補給,即使口唇乾裂,也捨不得多喝一口水,明晃晃的炙熱很難抵擋,遇上沙塵暴也不好受,不知吃了多少沙子,破吉普車顛簸搖晃,一會兒一陷,走走停停,湊合到大沙坂,吉普車冒出黑煙,在一個沙丘下趴了窩。
雪梨楊檢查了一番,無奈地聳了聳肩,接下來只有走路了。
大金牙有些慌了:「進入沙漠多少天了,沒有吉普車,可走不回去……」
胖子說:「你的腦子跟這破吉普車一樣,也壞掉了?走了一多半了,還想回去?」
大金牙曬得口唇乾裂,嗓子冒煙出火:「我活不成了,快曬成樓蘭姑娘了!」
胖子說:「你坐下不動,屁股還不得烤熟了?」
大金牙說:「歇一會兒是一會兒,往前走不也是這麼熱?」
我說:「抵達沙漠與山脈交界之處,開車也要開上一天。我在靖邊堡打聽過,大沙坂以西南方向有條坎兒溝。1949年以前,坎兒溝是駝隊上水的去處,如今水脈已經幹了,但是相距不遠,可以徒步抵達,我們先往那邊走。」
大金牙說:「坎兒溝已經幹成瓢了,去那兒不等於繞路?」
我說:「好歹也是條溝,進去躲一躲,歇歇腳,等太陽往西落一落再走。」
大金牙恍然道:「原來胡爺是這麼個意思!非奇思妙想,不能有此!大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之勢!我胸中又湧出二字感嘆……牛掰!」
胖子說:「大金牙,聽人說你的舌頭可以鋸斷鐵條,還真他媽好使!」
大金牙說:「舌頭好使,當不了腿兒啊,還不是得一步一步走過去。」
3
民間俗傳坎兒溝又叫沙土溝,其實是一大片西夏貴族的墓葬群,西夏受唐宋影響,篤信佛教,墓葬也與風水形勢相合,許多年前,這裡是個水梢子,說土話叫水梢子,指發源於遠方的暗河,途中湧出沙漠,形成了一個海子,背倚沙土山為固。前有照,後有靠,西夏貴族認為是一塊寶地,以壁畫墓磚為室,大大小小的墓室,數量極其龐大。當年還有水梢子,穿越大沙漠的駱駝隊,通常會在這裡上水,後來水源枯竭,又有刀匪、軍閥、國民黨殘兵敗將,乃至於白俄,多次進行過劫掠,值錢的東西全被掏空了,但形勢尚存,沒有被流沙完全埋住,以前毛烏素還有成群的黃羊,打黃羊的人經常去墓穴中躲避風沙。
四個人帶上背包,棄車步行,細沙鬆軟,一步一陷,行進格外吃力,在毒辣的太陽下,對照地圖和羅盤辨認方位,下了大沙坂,越過幾座沙丘,前邊出現一條沙土溝。
我們步行抵達沙土溝,扒開幾個盜洞,找一處沙土不多的墓室下去,立時感到一陣寒意,古墓中雖然陰森,可比在烈日下暴曬好多了。我喘了幾口氣,抖去身上沙子,開啟手電筒四下張望,西夏貴族墓葬規模相對較小,封土堆多為塔形,以墓磚壘成二室或三室,墓門上雕以水火圖,地面的墓磚陰刻花紋,四壁則是一磚一畫。
西夏墓葬與中原墓葬的顯著區別,在於西夏墓室頂部有一小洞,自上而下,懸掛一盞長明燈,封墓之前點上長明燈,再以七層墓磚封死,長明燈耗盡墓中氧氣,形成真空,使壁畫儲存極好。
墓門前有照壁,浮雕武將、託梁獸,上方彩繪星雲紋闕門,各類仙靈異獸,氣勢森嚴。墓磚壁畫以四類為主,一是墓主人生前騎乘駿馬行獵,二是描繪墓主隨軍征戰的場面,三是描繪墓主夫妻奢侈的飲宴享樂,四是奴婢們忙碌於屠宰、炊庖等雜役。墓室當中除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壁畫,僅有四個抬棺的石俑,棺下座臺也叫棺礎,皆為赤身奴隸力士之形,屈膝跪地,二目圓睜,口中有獠牙,肚大腰圓,兩臂粗壯,頭肩平齊,呈低首負重之態。從墓磚壁畫上可以看出,應該是座夫妻合葬墓,墓主是位將軍。
據說其中幾處墓室的壁畫也有伏魔天尊,以前常有打黃羊的進到墓中躲避風沙,上水的駝隊也進來過,當地上歲數的牧民說起墓中壁畫,可謂繪聲繪色。晉豫兩地也有幾座伏魔殿,供奉伏魔大帝,以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為護法,那是按道門中的傳統,西夏壁畫中的伏魔天尊,屬於佛教分支,失傳於後世,沒有多少人見過。我想找到相應的壁畫看個究竟,於是吃了些乾糧,在墓室中歇了一陣子,又點上火把往裡邊走。坎兒溝西夏貴族墓葬群,1949年之前被盜墓賊挖開的,不下1400座,皆為壁畫磚墓。墓葬群中主要的壁畫,不在四壁,而在頭頂,完全不同於常見的西域墓葬。西夏貴族觀念中,墓主是佛教壁畫的供養人,墓中壁畫越精美,死後功德越大。主墓室頂壁抹了白膏泥,頂上不是一塊一塊的畫磚,畫幅十分巨大,有的甚至使用了金粉。我們用火把照亮,一邊往前走一邊往上看。墓頂上有少量壁畫,並不屬於經變題材,從這些壁畫中的描繪來看,西夏滅國之前,暗河湧出沙漠的水梢,並不止坎兒溝一處,另有幾座佛窟、寺廟,分佈在暗河沿線,暗河直通地宮。可惜盜毀嚴重,金粉均被颳去,大量壁畫墓磚殘缺不全,許多已經風化剝落,色彩暗淡模糊,估計過不了二三十年,精美無比的西夏壁畫都將消失。而且墓室一間接一間,墓葬群中壁畫太多了,挨個看過去,三五天也看不過來這麼多。
4
經過持續百餘年的盜掘,1400座西夏貴族墓葬幾乎都被掏空了,由於墓葬群非常密集,埋得層層疊疊,盜墓賊將各個墓室打通,盜洞四通八達。幾處墓室中可以見到屍骨,有的是墓主,有的是盜墓者。有些是盜墓的見財起意,自相殘殺而亡,也不乏做賊心虛,自己把自己嚇死的。
在一條墓道拐角,有兩個盜墓賊,死了幾十年了,旁邊有一個身穿紅袍的乾屍,帶了佩劍和神臂弓。可能這兩個盜墓的,用繩子從棺中拽出乾屍,掏取明器之時,遭了其餘盜墓賊的黑手。
胖子撿起那柄長劍,用火把照了照,劍身長出了土鏽,但是鋒銳不減。大金牙說:「西夏墓中陪葬的刀劍,稱為夏人劍,還有神臂弓,史書稱射三百步,可洞重札,鎧甲系冷鍛而成,光滑瑩潤,弩箭不入。」我說:「以前的盜墓賊不要這些東西,擱到如今也值幾個,可是帶不動了,只背水壺乾糧,我都快累趴下了。」胖子見兩個盜墓賊身上各背了一個長條包裹,以為還有明器,拆開一看,卻是兩支俄國造m1891—莫辛甘納步槍,民間又叫水連珠,形容這是連珠快槍。在過去來說,一支連珠快槍可以換四頭駱駝,那已經很值錢了。來沙漠盜墓之人,擔心槍支進了沙土,常用布包裹起來,但是沒抹槍油,其中一支槍栓已經拉不動了。另一支步槍倒還可以使用,不過子彈僅有五發。胖子將連珠步槍背在身上,又在死人身上掏了半天,摸出一支手槍。那是支俗稱「單打一」的土製手槍,民間造槍匠做的,威力一般,而且只能打一發裝填一發,射速不快,又非常容易啞火,以前在蒙古大漠,以及黃土高原上,這是土匪常用的武器。我檢查了一下槍膛和撞擊錘,完全鏽死了,根本用不了,而乾屍身邊的神臂弓,名為神臂弓,實為弩箭,過去幾百年,儲存依然完好。
我讓雪梨楊帶上神臂弓,以防萬一。
雪梨楊說:「我們帶的水糧有限,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接下來的兩三天之內,如果仍找不到水源,那就必須往南走了。」
我說:「我們已經在途中耽擱了幾天,你不怕別的盜墓賊搶先一步找到地宮?」
雪梨楊說:「搬山道人祖傳聖物固然緊要,可不值得任何一個人搭上性命。」
我同意雪梨楊的話,1400多座壁畫磚墓,實在看不過來,各人歇了一陣子,出了壁畫磚墓,又從坎兒溝往西走,天黑下來,雲陰月暗,無法前行,原地挖了條沙溝過夜。
第二日一早,繼續前行。持續走了兩天,舉目四望,起伏的沙丘綿延無際,漫漫黃沙,蒼涼雄奇,卻始終沒有發現河流,我想連我們都找不到,旁人又有什麼高招?眾人見了這等情形,均已死心,準備往南走出沙漠。
一連兩天在沙漠中跋涉,我和胖子、雪梨楊三人還可以勉強應付,大金牙真是不成了,一屁股坐在沙丘上,怎麼拽也不起來,他讓太陽曬得發懵,以至於出現了幻覺,說上了胡話,他非說天上有三個日頭!
大金牙二目發直,絕望地說:「胖爺,咱們完了!」
胖子說:「要完你自己完去,我可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大金牙說:「老天爺是不是覺得我大金牙死得不夠快,讓三個太陽來曬我?」
胖子說:「你胡扯什麼,天上會有三個太陽?」他抬頭往上看了看,低下頭說:「我也得喝口水了,又幹又渴,眼前都冒了金星,看東西都重影兒了!」
雪梨楊對我說:「再不掉頭,情況會很危險,應該儘快返回大沙坂,在吉普車處補水,前往西南方的沙漠公路。」
我心說是該撤了,可抬頭一看方位,我也覺得吃驚,在天空出現了一種半透明的薄雲,當中有三個日頭,同時發出眩目的光暈,傳說上古之時,九日並出,草木皆枯,那可當不得真,誰不知道「天無二日」?
雪梨楊說:「那是幻日,因光霧折射,天空同時出現了三個太陽。」
我說:「幻日我沒見過,但日暈而風,只怕會有一場大風沙,必須找個地方躲一躲!」
胖子環顧四周:「放眼望去全是沙漠,哪兒有什麼地方可以躲避風沙?」
我說:「近處沒有,躲進坎兒溝才避得過,趁風沙還沒到,快走!」
幻日奇觀持續了不到十分鐘,日暈收攏,明晃晃的日頭變成了一個雞蛋黃,正是強沙塵暴到來的前兆。毛烏素沙漠不同其餘幾大沙漠,一千年前水草豐美,後來受到流沙侵蝕,若干風沙帶連成了一片,沙漠越來越大,至今總面積已超過四萬平方公里,邊緣有固定及半固定沙地,還有荒漠草原地貌,深處凹地沙層鬆散,受到風力作用,形成了易動流沙。我們位於風沙帶上,流動沙丘密整合片,遇上大風沙,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我們不該為了爭取時間,在靖邊堡找了輛破吉普車,貿然進入沙漠,又趕上這一場大風沙,逃去坎兒溝西夏貴族墓葬群,雖然可以躲避風沙,但在正常情況下,至少要走上整整兩天,與往南走出沙漠路程相當,現在這種情況,說不定沒到地方已經讓風沙埋了!
大金牙四仰八叉躺下:「胡爺,我不行了,又渴又累,真兒真兒的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