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可不是盜洞,盜墓賊挖的才叫盜洞,用行話說這叫「窯口」。墓室俗稱土窯兒,窯口是造陵的人,暗中開鑿的活路。秦王玄宮如此規模,鑿陵的民夫也不會少。有經驗的老陵匠會提前挖一條暗道,以免被活埋滅口,幾千年來,莫不如此。陵匠偷鑿的暗道稱為「窯口」,不過很難找到。因為「窯口」會破壞風水格局,並無規律可言,怎麼隱秘怎麼來,在地宮上打洞,乃陵寢龍脈之大忌,一旦讓人逮住,那可是株連九族的罪過。估計墓主下葬之際,將若干陵匠被活埋在了配殿。其中一個或幾個陵匠之前留了暗道,逃命之時,又順手鑿開後室墓頂,下來刮掉殉葬土俑的臉,為的是報復墓主,然後才從窯口出去,當時陪葬的宮女已經吊死了。陵匠並未開棺取寶也不奇怪,王法當前,沒人敢拿當朝的陪葬品出去換錢。通常是隱姓埋名,等到改朝換代的年頭,再按原路進入玄宮,盜取棺中明器。逃出去之後,或許落在官府手上腦袋搬了家,或許怎麼樣,我無從知曉,反正再沒下來過。
陵匠暗中鑿穿的通道,大多比較狹窄,也不堅固,又過了那麼多年,出不出得去可不好說。我正在想該走哪條路,胖子已經和大金牙去開棺了。他們二人憋足了力氣,前腿弓後腿繃,擺出跨虎登山的架勢,使勁將槨蓋推向一旁。金絲龍鱗的楠木槨板,其堅似鐵,各人使出全力,肩頂手推,才將槨蓋緩緩移開,但聽一聲怪響,棺中湧出一股子黑氣,在陰森的寶殿中瀰漫開來。黑氣讓火光照到,由黑轉黃,又由黃轉白,如羅網化開,哧哧有聲,讓這道黑氣一衝,殿頂塵土紛紛落下。
我手中的火把碰到濃霧,旋即滅掉。角落處的蠟燭閃了幾閃,燭火僅有黃豆粒大小,滅而復明,轉眼又滅了,升起一縷煙。
大金牙自己給自己壯膽:「不打緊,鬼吹的才是鬼吹燈,不是鬼吹的有什麼好怕?」
我心說:「大金牙你倒真會找藉口,棺槨中颳起一陣陰風,滅了燭光,是沒見有鬼出來,但要說燈燭滅了,或者滅而復明,可都不是好兆頭,必須對墓主人下拜,再打原路倒退而出。不過走到這一步,即使前邊是鍋滾油,我們也得閉眼往下跳了!雖然說倒鬥摸金之時蠟燭滅掉,必定會有變故,可是我和胖子不在乎凶神惡煞,玄宮中有這麼多活殉的童男女,可見秦王殘忍貪婪,不掏它一個棺底朝天,對不起祖師爺傳下的摸金符!」隨即定了定神,掏出手電筒,光束照向棺槨,槨板當中是梓宮,上覆十二條織金蛟龍的棺罩,內棺是一整塊水晶。帝后合葬的棺材叫梓宮,秦王不是皇上,但棺槨與梓宮完全按大行皇帝的規格佈置。
正殿之中黑氣瀰漫,有股子惡臭,嗆得人喘不上氣,手電筒的光亮根本不夠,火把又滅了。我想起龍缸中還有燈油,俗傳墓室中的長明燈點不得,否則開棺取寶之時,會被墓主見到你的臉,我從來不信這個說法,掏出火柴點上鎏金宮燈,槨室中亮得多了。三個人退到蓮臺下等了半晌,墓室中並無異狀,這才上前抬起槨蓋,搖搖晃晃挪到旁邊,豎在棺槨一側。秦王玄宮的大殿,雖是沉寂無聲,可塵土封積,五爪金龍懸於頭頂,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讓人覺得背後冷颼颼的,身上生出一層雞皮疙瘩。
胖子揭去兩層長出黑斑的棺罩,又打梓宮內棺,但見秦王身穿十幾層袞龍錦袍,仰面躺在梓宮正中,頭頂朝天冠,豬腰子似的一張大臉,周圍放置一件件光彩奪目的稀世珍寶,珊瑚寶樹、鎏金佛龕、明珠拱璧,各色金銀玉器,在織錦龍蓋襯托下,閃爍著燦燦熒光。出人意料的是,粽子兩邊各有一個陪王伴駕的妃子,全是玉美人,全身裝裹,纏繡龍鳳圖案,鳳冠上綴滿了珍珠,手電筒光束照上去,臉上泛出一抹綠光。
大金牙也沒想到,棺槨中竟是一個肉身、兩個玉人,當真罕見。我們屏住呼吸,一件一件打量那些明器,直看得眼花繚亂。梓宮中的屍首全套裝裹,覆以一條金錢穿綴成的往生錦蓋,正中錦繡團龍,周圍是海水和蝙蝠圖案,那叫「福海無邊」,配上萬字不到頭八寶吉祥徽,輪羅傘蓋之間,鑲嵌貓眼兒祖母綠各種寶石,又飾以明珠,象徵日月星辰,上千枚方孔金錢上皆有「消災延壽」四字。錦蓋兩旁塞了十來個金元寶,五兩五一個,全是成色十足的滇金。秦王身上掛了一個寶匣,也用黃綾裹了,旁邊有念珠、寶劍、玉如意、瑪瑙杯、水晶瓶、赤金白銀、斑點玳瑁、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諸多珍寶,不可一一細數,有很多東西別說我們見過,連聽也沒聽過。按明史記載,珠取於海、金取於滇、錦取於吳,絕不比呈給朝廷的貢品遜色。秦王梓宮擺滿了陪葬品,各種珍寶數以百計,放出奇光異彩,晃人二目。
三個人不約而同揉了揉眼,看不過來這麼多珍寶,不知該如何下手。
4
胖子說:「大金牙你長兩個眼珠子又不是出氣兒用的,你倒看看該掏什麼東西。」
大金牙生怕驚動秦王似的,小聲說:「粽子還沒朽壞,估計有口含,或珠或玉……」
胖子嚥了一口唾沫:「掏這個我有絕招,你等我給它掏出來!」
大金牙說:「無非是個鱉珠,塞進口中幾百年,精氣盡失,那玩意兒沒人願意收,掏出來也不值錢。咱仨不是說好了嗎,掏什麼你得聽我的!我大金牙幹別的不成,明器我可見多了,不是我說大話,棺槨之中一定有一件至寶,一個頂得上一棺材!」大金牙見過不少好東西,但是在開啟的秦王梓宮近前,他也看花了眼。你要說金元寶值錢,倒是沒錯,真金白銀不欺人,八十年代初期,一兩老金子值三萬。過去常說足兩紋銀、足兩元寶,足兩乃官稱,五兩的元寶,打一個要五兩五,不夠的不是足兩。帶官印的足兩金元寶,那還了得?可在諸多明器之中,最不值錢的又是金元寶。龍蓋錦被上穿了上千枚金錢,鑲綴的諸般寶石難以計數,況且皇陵之中才有龍蓋,多少個元寶抵得上龍蓋?而擺在秦王胸前的寶匣,雖然沒有開啟來看,但也猜得出,其中裝的是諡寶、封冊,相當於秦王印璽,又不同於印璽,諡寶是給死人帶去陰間用的,上有封賜諡號。僅以價錢而言,裹屍的龍蓋再值錢,不會有印璽值錢。不過在大金牙這個倒賣明器的行家看來,秦王身邊的念珠雖然不起眼,那可是千年老山龍珠,正兒八經的絕品,要是在過去,一個珠子可以換上一座宅子,整整一串又值多少錢?印璽值錢,但是不好出手,念珠好拿,又值錢……
我擔心情況有變,蠟燭不滅還好說,雞鳴燈滅必須儘快脫身,卻見大金牙越看越懵,猶豫不決,我急於找到金井的位置,生怕踩壞了棺中珍寶,只好揣起手電筒,背上金剛傘,縱身進了梓宮,可一抬頭,發覺棺材瓤子的臉變了!梓宮當中的一張大臉,已經變成了灰色,而且皮肉收縮,顯得指甲格外長。倒斗的開棺取寶,殭屍立而撲人,全是嚇唬人的民間傳說。其實在開棺之際,見到屍變,大半因為棺槨儲存得好。我盯住棺槨中的粽子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我看錯了,老粽子的臉又動了一動,似乎要開口說話。我感覺頭髮根子全豎起來了,背上寒意更甚,急忙跳出棺槨,叫胖子和大金牙當心,不要湊得太近。
胖子伸長了脖子,只顧去看棺槨中那些明器:「你不要神經過敏!我吹口氣兒過去,老粽子的鬍鬚也得動幾下,何況你在那兒上躥下跳的!」
大金牙指向黃綾包裹說:「別理會粽子了!我看了半天,掏別的不成,明器之中還得說是諡寶值錢!非是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動不得!」說話伸手去摘,可是一扯這黃綾,揭開了遮屍的錦披,下邊有個鎏金佛龕,佛龕中竟是一尊珍珠佛,珍珠貝殼中天生有一尊佛,外殼已近玉化,似是而非,越看越真,佛龕裝嵌八寶,下邊配了翡翠佛座,從上到下有一尺來高。珍珠貝中的佛祖,面容安詳,圓潤自在,左手掌心向上放在左腿上,發出晶瑩剔透的光澤。
大金牙見到珍珠佛,不覺全身發抖,口水直往下淌:「這才是無價之寶!諡寶是帶去陰間的東西,不怕沒人出得起錢,而是出得起錢的主兒,不肯擔這樣的干係,倒不如這翡翠珍珠佛好!」他說話往前湊合,大頭朝下撲進棺材,手電筒也扔下不要了,抱住珍珠佛:「我的佛爺,我大金牙也是苦命的人兒,三代當牛又做馬,汗水流盡難餬口,到今兒個可得了正果了,我給您老上點兒什麼供才好?」
5
我和胖子也看得呆了,不是馬老娃子將我們活埋在山上,我們可到不了這兒,想不到我們哥兒仨還有這個命,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掏出這麼一尊珍珠翡翠佛,往後說話可有底氣了。
胖子說:「大金牙你成不成?我看你這一輩子拉上一次好屎,你也得拉到人家白菜心兒上!你可別掉地上摔了,趕緊給我!」
大金牙捨不得放手,雙手捧起珍珠佛,他對胖子說道:「胖爺你要這麼不信任我,那我可是狗熊鑽煙囪——太難過了!你不看這是什麼,我把祖宗盒兒摔了我也摔不了這個!不是我誇口說大話,我大金牙吃這碗飯不下二十年了,打我手上過的明器,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們二位看沒看見我這雙手,我這是抓寶的手,明器只要到了我手上,等於是拿502粘上了……」他話沒說完,臉色忽然一變,手上的翡翠珍珠佛掉了下去。
我不明白大金牙為何突然失手,不過倒鬥摸金,吃的是陽間飯,乾的是陰間活兒,鬼知道會出什麼岔子,只見他兩手一放,珍珠佛直接往下掉,我站在他對面,要去接也來不及了。
胖子大叫一聲:「阿彌我的陀佛!」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到了,見過身手快的,可沒見過他這麼快的,真可以說千鈞一髮之際,他搶上前去這麼一撲,剛好接住了大金牙掉落的翡翠珍珠佛。
我心說一聲「好險」,抬手抹了抹額角的冷汗,再看大金牙一動不動,臉上僵住了,目光中又是驚恐,又是難以置信。
胖子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手上捧了翡翠珍珠佛,非得揍大金牙一頓不可。
換成平時,大金牙早找藉口開脫了,可他一聲不吭,目光驚恐,兩眼直勾勾地盯住棺槨。
我心想怕什麼來什麼,他要說這裡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我可不會覺得意外,當即掏黑驢蹄子,跟著大金牙的目光往下看——平躺在棺槨中的秦王,不知何時張開了大口!
我也嚇了一跳,出門帶黑驢蹄子,完全是為了壯膽,真正用得上的時候不多,當時來不及多想,抬手扔出一個黑驢蹄子,打得又正又準,自己先給自己叫了一個「好」!
怎知黑驢蹄子打在秦王頭上,一下崩開了,胖子在對面剛爬起來,他一抬頭,黑驢蹄子正撞到他臉上。胖子罵道:「你大爺的老胡,黑驢蹄子是用來打活人的嗎?你知不知道,迄今為止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被黑驢蹄子砸死的,你是不是想讓我打破這個世界紀錄?我可是三九天喝涼水,一點一滴都給你記在心裡了!」
我來不及跟他多說,又掏出一枚黑驢蹄子,要塞進粽子口中。
胖子說:「咋咋呼呼搞什麼鬼?」
我說:「你見過死人開口嗎?」
胖子說:「那有什麼,死人放屁我都見過!」
話沒落地,秦王口中吐出一團鬼火,忽呈暗綠,忽呈淡黃。
老時年間,常有鬼火撲人之說,相傳那是閻王爺打的燈籠,活人讓鬼火撲到,等於是撞了閻王,說也奇怪,鬼火竟似活了,在棺槨上方飄忽不定。以往的迷信傳說中,閻王燈籠是死人的怨氣,有時走在墳地中遇到,往往會追著人走,你慢它也慢,你快它也快。鬼火常見的地方,比如墳洞、河邊、荒郊野地,半夜大多會有磷光,有的很小,忽明忽滅,民間說這個是鬼火。閻王燈籠又不一樣,那是厲鬼怨氣撲人。不同於常世之火,陰火有什麼燒什麼,粘到皮膚上,可以直燒至骨。一旦讓這陰火撞上,撲也撲不滅,擋也擋不住。閻王燈籠雖然也叫鬼火,實乃墓中伏火。鬼火輕,而墓中無風,有人進來會帶動氣流,鬼火便會追人。墓主下葬於玄宮之前,必定在屍首中填了磷。如有倒鬥之人開啟棺槨,見了鬼火不可能不逃,但是你逃得越快,鬼火追得越緊!
我和胖子知道厲害,急忙低下頭。大金牙卻似驚弓之鳥,轉過身要跑,可是腳底下拌蒜,王八啃西瓜似的——連滾帶爬。我一把拽住他,按在寶臺上。屍首吐出的鬼火,倏然不見了,龍缸長明燈還沒有滅,仍發出陰慘的光亮,但比剛才暗了許多,周圍一片漆黑。
大金牙抱頭趴在蓮臺上:「胡爺……粽子出來了!」
我見四周並無異狀,以為大金牙嚇蒙了,沒理會他。
胖子抱了翡翠珍珠佛,繞過來對我說:「大金牙這孫子,他還真捨得扔,得虧我眼疾手快,這要掉在地上,想哭可都找不著墳頭了!」
大金牙抱住我的腿,說他見到蟒袍玉帶的粽子出來了,看得真兒真兒的!
6
我往棺槨中一望,長明燈陰森的光亮下,老粽子臉上一片死灰,蟒袍上繡的團龍也失去了色彩,蒙上一層塵土似的。
胖子說:「你見鬼了?這不還在這兒嗎?老胡,接下來是不是得讓老粽子挪挪窩兒了?」
我說:「金井在棺槨下邊,不把秦王抬出來可下不去……」說話正要抬屍,可是看見胖子手中的珍珠佛,我一下子怔住了!開啟棺槨之時,讓手電筒的光束一照,陪葬的翡翠珍珠佛流光溢彩,抱出來沒一會兒,怎麼沒了光澤,變得跟個泥胎一樣?
從前傳下一句話——「活人不吃死人飯」,是說盜墓賊進了古墓,有可能見到陪葬的點心果品,過了千百年,仍未朽壞,看是可以看,但是不能吃,吃下去如同吃土,說迷信的話那是讓鬼吃過了。實則放置太久,雖然墓室封閉,使得外形不失,卻與塵土無異。
不僅古墓中的果品點心如同讓鬼吃過,綢緞和彩繪也一樣,開啟棺槨之後,往往會迅速變得灰暗,而這珍珠佛,不知為何也沒了光澤,捧在手上還是那麼沉,珍珠上的光澤卻已不見。我還當是長明燈太暗了,再用手電筒照過去,仍如泥胎一般。
胖子急了,問我:「老胡,剛才還是個珍珠佛,怎麼變成泥捏土造的了?」
我說:「槨室之中黑燈瞎火的,許不是你抱錯了?」這話一齣口,我已經覺得不對了,這麼值錢的明器,到了胖子手上,那還有得了閃失?何況他根本也沒放過手,說不上抱錯了。
大金牙說:「胖爺,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