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胖子說:「不撿東西也不成,因為話又說回來,吃咱這碗飯,忌諱走空,走空則不利,不在乎多少,但是不能空手出去。我不跟你說明白了,你知道城隍廟旗杆子幾丈幾?胖爺我說話不在乎多少,說的是個理兒!天有天的道兒,人有人的理兒,撿是為什麼撿,不撿又為什麼不撿,其中全是理兒!不吃飯成,沒理兒不成!你還沒活明白,悟不透我這個理兒!」

說話這會兒,頭頂上仍有坍塌之聲,我聽得心驚肉跳,想找條路出去,奈何四周全是石壁,無路可走。剛才亂石崩塌,烙鐵頭都被驚走了,一時不見蹤跡,但這玄宮可也奇怪,雨水從洞口滲下來,腳下卻沒有積水。我讓胖子和大金牙住口,往周圍仔細看看,或許會有暗道。胖子在之前找到屍首的牆角,撿到一根火把,還可以點亮。三個人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之下,見石壁盡頭有道裂痕,泥水不住地淌入。

我用手抹去壁上塵土,發覺凹凸不平,舉起火把來照,居然是一座地宮石門,面南背北,氣勢巍峨。石門上有釘石和門環,釘叫乳釘,因為形狀和乳頭相似,門環銜在獸口之中,使用一整塊巨石雕鑿而成,浮雕龍蛇、麒麟、海馬,石門頂部還有仙人騎乘飛鳥的圖案。

玄宮石門緊緊閉合,沒有開啟過的痕跡。三個人使上吃奶的力氣,肩頂足蹬才將石門緩緩推開,裡邊是一條規模驚人的通道,走勢傾斜向下,全部用石磚砌成,兩壁直上直下,上方是拱形券頂。置身於其中,恍如走進了一座神秘遼闊的宮殿,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氣勢,壓得人透不過氣。

4

我走進去,將手電筒光束照到石壁上,但見灰色巨磚皆有萬字紋,心下暗暗吃驚,這是個什麼去處?竟是秦王玄宮不成?一想到秦王玄宮,我下巴好懸沒掉在地上,秦王玄宮遠在明朝末年已經被亂軍盜挖過了,山上宮殿盡毀,龍脈無存,開鑿于山腹中的玄宮也給挖開了,僅餘下千瘡百孔的一個大土坑,然而下邊又是一座完好無損的地宮!幾百年前已遭盜毀的秦王玄宮,居然又出來了?

我對胖子和大金牙說,之前我一直在想,嶺上的大坑雖然很深,可是還不夠深,當不得此山形勢,尋龍訣有言——蒼龍入地而玄,深不可知也。玄宮是指地宮,有深埋地下之意,夠得上此山形勢的玄宮,說不定是座「九重玄宮」!在過去而言,皇帝死了不能說死了,要說成大行,馭龍昇天。秦王比大行皇帝還講究,以玄宮為陵,玄宮又稱法宮,九重指的是磚,三塊墓磚為一重,三重為一層,上邊兩層皆為疑冢,僅有從葬的棺槨明器。那些饑民出身的起義軍,盡是些吃不上飯的泥腿子,大多沒見過世面,個別盜過墓的,也僅僅挖過老墳包子,想不到秦王玄宮規模如此之大,掏了這麼深以為掏到底了,豈知上了秦王的當,玄宮下邊還有一層,那才是真正的槨室!

大金牙一拍大腿:「嘿,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合該胡爺你撞大運!之前我可還說,進山倒鬥趕上風雨大作,正應了一個天兆——乃是墓主氣數當盡,多半會有東西出土!常言道龍行有雨,虎行有風,殿門口這地方,一年到頭溼不了幾次地皮,可剛才這陣風雨,早不來,遲不來,等哥兒幾個上了山才來,不是徵兆有異是什麼?我敢說,秦王棺槨中一定有無價之寶,沒有我把我腦袋給你!胡爺你是明白人,殿門口那些放羊娃子不是吃乾飯的,積祖下來有幾個沒掏過老墳?你不下手,等到訊息傳出去,秦王棺槨中陪葬的珍寶可全沒了!東西落在咱們手上,不比讓馬老娃子那些人掏去好嗎?」

胖子說:「大金牙這話也對,你不要就得讓別人掏走,你捨得讓放羊娃子掏了去?明器落在旁人手上倒還罷了,落在他馬老娃子手上,你忍得下這口惡氣?說實話我也不想趟這渾水,可是人要走上背字兒,想上吊都找不著歪脖子樹,身子掉井裡了,耳朵還掛得住嗎?」

我說:「你不用攛叨我,吃倒鬥這碗飯,見了土窯兒還有不敢進的?但是我有兩句話,你們得記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加強紀律性,倒鬥無不勝。」

大金牙說:「胡爺的話一句頂一萬句,挺一般的話,讓你說出來都得變個味兒,越琢磨越對,學深學透了夠我受用一輩子,真得說是——言語不多道理深,奧妙無窮啊!」

胖子聽不下去了,他說:「大金牙你好歹也是胸口上長毛的漢子,你還要不要個臉?是不是他放個屁,你也敢說那叫時代最強音?」

說話又往裡走,有三層向下的臺階,臺階下是座長殿,兩邊各有一排盤龍抱柱,陰森的長殿中沒有燈燭,幽深而又空曠,常如三十夜,卻似五更黑。

三個人走進空寂的地宮,憑藉手電筒的光束四處打量,冥冥中似有一股無形的威懾力,到處漆黑陰冷,充斥著腐朽的氣息,越往玄宮深處走,越使人感到壓抑。行至盡頭,又有一道拱形殿門,是一整塊漢白玉雕成,排列九九玉釘,應該是玄宮內門,兩邊有供奉長明燈的青花龍缸,幾尊鎮殿獸相對而峙。而在漢白玉墓門兩旁,各有一個蓮形臺座,一左一右擺下兩口大棺材,佈滿了灰土和蛛網。撫去塵埃,顯出硃紅的棺材頭。

胖子問大金牙:「怎麼有兩口棺材?秦王老粽子在左還是在右?另一個是幹什麼的?」

大金牙說:「墓主怎麼會擺在殿門前?此乃香楠棺槨,放的是從葬嬪妃。」

我不得不佩服大金牙,別看他為人不怎麼樣,眼光那是沒得說,他不用上手,拿鼻子一嗅,嗅得出是香楠棺槨,他這兩下子,可真沒人比得過。

胖子走到近前,伸手去揭棺蓋,要看裡有什麼東西。

大金牙驚道:「不成!嬪妃的棺槨動不得!」

胖子說:「你別一驚一乍的,我這不是好奇嗎,開啟看看有什麼大不了的?」

大金牙說:「悶死在棺槨中的嬪妃好看不了,那得多嚇人!」

胖子說:「你掏的是明器,又沒讓你抱上粽子挨個親一遍,還在乎長得好不好看?」

大金牙說:「大行皇帝下葬,會將嬪妃捆住手腳放進棺槨,直接釘上棺蓋,抬進地宮陪葬。活葬的嬪妃棺槨,沒有任何繪飾,況且從葬嬪妃棺槨中很少有珍寶,頂多裹上幾層黃綾,全是活活悶死在裡邊的屈死鬼,那有什麼可看的?」

胖子不在乎從葬嬪妃有沒有怨氣,可他一聽棺槨中沒有明器,登時提不起興致了。他又問大金牙:「秦王玄宮這麼大,還有從葬的棺槨,怎麼沒幾件明器?」

大金牙說:「不會沒有陪葬的奇珍異寶,不過要放也該放在秦王身邊。」

胖子說:「嘿!你瞧我這暴脾氣的,有這話你不早說?」

說完他去推殿門,可漢白玉殿門裡邊放置了頂門杵,從外邊使多大勁也推不開。他帶了門穿子,打兩扇門當中捅進去,一推一轉,即可頂開石杵。胖子將殿門頂開,我擠身進了正殿,正殿又叫槨室。秦王玄宮與明代皇陵佈置一致,槨室是安放棺槨的所在,為了聚氣,規模相對較小。殿門一開,裡邊黑得出奇,手電筒的光束,在浮動的塵埃中搖晃,空蕩蕩黑乎乎的,周圍有一股腐爛黴臭的氣味,揮不去擋不住,直往人腦袋裡鑽。在死一般的沉寂之中,連腳步發出的聲響,聽起來都讓人心中發慌、發毛、發怵、發懵,無法形容的不安直入骨髓,在皮膚上生出一層雞皮疙瘩,似乎有一股寒意,透膽鑽肝。

5

我正往前摸索,猛然發覺有個東西懸在面前,相距殿門很近,再往前走都快撞上了,我以為是積在蛛網上的塌灰,沒來得及用火把去照,抬手一撥,那東西晃了幾晃,頭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在陰森的大殿中聽來,真使人毛骨悚然。

三個人抬頭往上一看,均是寒毛直豎,根本不是什麼塌灰,正殿門洞之上,吊掛了一個披散長髮的宮女,雙腳懸在半空,在拱門下晃來晃去。

懸吊在拱門下的屍首,身穿宮人服飾,錦袍已變質烏黑,長髮直披下來擋住了臉,落滿了積灰,胸前還拴了一個黃綾包裹,是以玉帶自縊,懸在地宮之中不下幾百年了,翼冠掉落在地。由於持續下墜,屍首被抻長了許多,四肢奇長,又披散了長髮,冷不丁在漆黑陰森的玄宮中見到,真能把人嚇個半死。

吊在殿門上的女屍讓我這一碰,在半空晃了幾下,玉帶勒住的脖子突然斷了,屍身掉了下來,墜落在地。而長髮披散的人頭,兀自懸在高處,晃動不止,有如活鬼一般。關中臺子戲上有八大絕技,說到驚人之能,當以吊屍為首,俗稱「大上吊」,以前嚇死過小孩,你想臺子戲上的吊屍都嚇得死人,何況真吊上這麼一個?

胖子說:「真是草地裡蛇多,沙窩裡狼多,古墓裡的粽子多,門上也吊了一個,這是為了嚇唬倒斗的?我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才進你這門,你給我老老實實地還則罷了,敢出什麼么蛾子,老子拿黑驢蹄子招呼你!」

大金牙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一進正殿,會撞上這麼一位,可他見了明器走不了道兒,看到宮女一身錦袍,以絲絛拴在身上的黃綾包裹中,掉出一個鎏金鑄鐵盒子。他低下頭看了一看,奇道:「夜來我夢見九宮娘娘顯聖,說我福大命大造化大,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將來一定會飛黃騰達,萬災俱消,富貴無限,可不是應在這兒了!」

我問他:「九宮娘娘沒告訴你,你那是在做夢?」

大金牙說:「那倒沒說,可我自己個兒明白。」

我說:「自己個兒明白是做夢你還當真?有雞叫是天亮,沒雞叫也是天亮,該不該發財,可不在有沒有九宮娘娘顯聖託夢。」

大金牙說:「怪我說走嘴了,合該咱哥兒仨發財成不成?我跟你二位說,掛在殿門上的大姐,可不是一般的宮女,這是個捧寶官!」

相傳帝后下葬,會以心腹宮女殉葬。不是真有這麼個官職,古代從葬的宮女跟明器沒有兩樣,捧上陪葬品的宮女隨同棺槨一併進入地宮,等到地宮大門閉合,她或吞金或自縊,死在裡邊。

我和胖子聽大金牙說得奇怪,打起手電筒去看女屍掛在身上的鎏金鐵盒,只見上下兩面鑄有紋飾,正面是一個虎爪人首的神怪,長了九個男子人頭,底下也有個九首一身的,身子是一條蛇,長了九個女子人頭。開啟鐵盒,內側同樣有奇異圖案,上邊是九條龍蛇,當中為神、鳥、鹿,首尾相接,盤旋合一,下有一棺二鬼,我從未見過,然而鎏金鐵盒之中並沒有放東西。

大金牙說:「你還別說我大金牙沒用,你們沒見過,我可認得,九頭獸身的叫陸吾,人面而虎爪,兇惡多疑,擅於守護秘密;九首蛇身的叫彭禍,人面而鱗身,貪婪成性,擅於鎮守寶藏。古墓地宮之中,盡有不曾出世的奇珍異寶,說不定是個驚天動地的東西,不在這兒也在棺材中,橫不能長腿兒跑了,有你們二位出馬,再加上我大金牙這個腦袋,等於是打了雙保險,還擔心找不出來?」

6

胖子是叫花子剝蒜——窮有窮打算,別等以後了,摟上一個是一個,撿起鎏金鐵盒塞進背包,他還有理:「摸金校尉在一座古墓中僅取一件明器,包裝可不算在內,好比你買鞋,沒鞋盒子是一雙鞋,有鞋盒子不也是一雙鞋?」

我說:「你給我把招子放亮了,當心腳底下,別光顧了掏明器。」

胖子說:「你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後腦勺都長眼,等會兒你瞧我的,我要不拿出幾手來讓大金牙瞧瞧,他還以為我在這個行當中是光吃白米飯的!」

說話站起身形,又往槨室中走,但以玉帶自縊的捧寶官,死了幾百年,屍首懸掛在拱頂之下,枯朽已久,受到晃動,玉帶吊住的屍身落地,人頭還掛在高處,玉帶同門梁之間不住發出「咯吱咯吱」的怪響,晃來晃去這麼晃了幾下,宮女的人頭也掉了下來。

大金牙在門下過,宮女人頭正掉到他身上,可給他嚇尿了,擔心讓人頭咬上一口,連忙撥到一旁。長髮裹住的人頭,落在丹犀玉階上,又滾進了正殿。槨室之中黑燈瞎火,我們手持火把走進去,見這槨室並不大,從風水上來說,可能是為了聚氣。槨室上方的穹頂及四壁,皆鑿刻往生經文,兩邊有相配的耳室,盡頭為後室,放置無字碑一塊,下有贔屓,民間俗稱這叫王八馱碑。正當中是一座雕龍刻鳳的蓮花寶臺。有一口漆皮脫落的巨大棺槨,飾以魚龍變化的彩繪,擺放在三十六品蓮形寶臺之上。兩邊也擺了龍缸,上有鎏金宮燈,燈油燈芯俱全,但是早滅了。棺槨周圍有五個陶俑,積滿了塵土。棺槨脫落的漆皮之下燦如金絲,全是龍鱗紋。生長在深山窮谷中的楠木,或為大風所拔,橫埋在沙土之下,經過上千年,呈現紫色,那仍是木料,埋下上萬年,變成了半化石,才會形成金絲龍鱗,水不能浸,蟻不能穴。傳說當年在雲貴深山老林中找一方金絲龍鱗楠木,進去一千個人,僅能出來五百個人。以往說到上好的棺材料,比如陰沉烏、黃腸柏,埋在墳中幾百年,出土時仍舊堅硬如鐵,稱得上「木中瑰寶」,均已絕跡,可遇而不可求,有多少錢也買不到,那還比不上金絲龍鱗,真可以說是萬金難求!蓮臺有雙龍盤繞,通稱法臺,此乃佛道傳統,隱含來世超生之意。我們雖然提心吊膽,但是踏入正殿,目光都被蓮臺上的棺槨吸引住,再也移不開了。

我心說:「帝王將相又如何?大限一到,還不是一樣吹燈拔蠟成了粽子?」

大金牙是侃爺一個,光會耍嘴皮子,膽子一向不大,身上陽氣也虛,一旦犯起喘來,比個抽大煙的好不了多少,他乾的是倒賣明器,逞的是口舌之能,賣弄的是眼力見識,十足的貪生怕死之輩,野雞站門頭,上不了天王山,打孃胎生下來,他就是這個樣子,走到這氣勢恢宏的玄宮寶殿之中,不覺兩腿打戰,匍匐在寶臺之下,要給秦王棺槨磕頭。

胖子對大金牙說:「你給個粽子磕什麼頭?不知道中國人民已經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