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往三層樓上爬了。劉玉英停下喘口氣。怎麼回事,她聽見有人在哼哼,就在
頂近的地方。她往樓梯底下看看,沒人。趕緊往上走去,啊!樓梯上歪著一個上了
年紀的男人。
「同志,同志,您,您這是怎麼了」劉玉英慌了手腳,想去攙他,、鄭子云
張開雙眼,連連擺手,示意她不要動。又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藥丸,又指了指
自己的嘴。
劉玉英明白了,立刻撿了幾片,塞進了鄭子云的嘴裡。然後,她立刻去敲葉知
秋的門。「老葉,老葉。」
門開了,卻是三個人的笑臉:葉知秋,莫徵,還有那個常來的,挺漂亮的叫做
圓圓的姑娘。
「快,快!有個人病倒在樓梯上了,看來不輕。」劉玉英緊張極了。
葉知秋、莫徵、圓圓三個人立即隨劉玉英跑下樓梯。
啊!!!「爸爸!」圓圓撲過去。
「老鄭!快,莫徵,去叫出租汽車。」
鄭子云閉上了眼睛,好像他終於到了終點。
沒想到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和莫徵見面,太戲劇性了。但願莫徵和圓圓不要誤會
他是來鬧架的。
「嗚——嗚——」圓圓又開始哭了,她懊悔萬分,覺得全是自己的罪過,氣壞
了爸爸。「爸爸,爸爸!」
葉知秋厲聲地說:「不許哭,不要搖他也不要動他,讓他安靜。」
她伏下身去把自己的胳膊墊在鄭子云的頭下。「去,先去拿個枕頭來。」
圓圓像是傻了,沒有聽懂葉知秋的話,竟一動未動。唉,畢竟是孩子,劉玉英
趕緊跑去拿枕頭。
出租汽車怎麼這麼慢啊!葉知秋恨不得拖住那無形飛去的時間,她覺得每過一
秒,鄭子云離危險的時刻便更近一點,她的頭上開始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天,這個人絕不能就這樣地去了,這樣優秀的人,中國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圓圓把臉貼在鄭子云那冰涼的、滿是冷汗的手心上。「啊,爸爸,爸爸,我一
定更好地疼您,愛您。只求您不要記住我說過的那些話,您是個好爸爸,我懂,爸
爸,我懂得您。其實,我心裡一點兒也不糊塗……」
「別說了圓圓,讓他安靜。」葉知秋髮脾氣了。
出租汽車終於來了。
莫徵抱起鄭子云。
哦,這男孩的胳膊多麼有力啊。好像有股生命的活力,從莫徵那有力的胳膊,
流進鄭子云衰竭的身體,真好!好像他變成了一個嬰兒,靠在一個巨人的懷裡。放
心,他不會死的。鄭子云睜開眼睛,莫徵那對黑寶石一樣的瞳仁,正定定地看著他。
那對黑眼睛裡,有一種不屈不撓的,對他也許會遠去的生命的呼喚,又有一種磁石
般的引力,把那已經飄搖的生命穩住。
鄭子云努力對他微笑。哦,有這樣一個兒子該多好。
尾聲
電話鈴響了。
深更半夜,真是討厭透了,連覺也不讓人睡個安穩。田守誠翻個身,又睡了過
去。
又響了,大概整整響了十分鐘,也許有什麼急事。田守誠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伸著兩隻腳在地板上來來回回地摸索著拖鞋。他媽的,左腳穿到右腳上去了。
「喂——」田守誠萬分不耐煩地拿起話筒。
「田部長嗎對不起,打攪您休息了。」紀恆全也會在自己的嘴上抹蜜,他的
話也不是一字千金的不捨得往外拋,只是看對誰而已。
「什麼事啊——」田守誠拖長了聲音。話筒裡,他聽得見紀恆全「咕嘟」一聲,
嚥了口唾沫,好像面對著一盤令人饞涎欲滴的大菜。
「鄭部長心肌梗塞住進監護病房了。」紀恆全的聲音聽起來發緊,好像在努力
地憋著嗓子眼兒裡的笑。
「啊!」田守誠的困勁,頓時飛得無影無蹤。「怎麼搞的」
「聽說是在那個女記者家裡,晚上十一點多鐘的時候。」這句話,紀恆全說得
很快,噎得他差點兒出不來氣。他怕,怕自己沒把這訊息傳遍全世界,便一眨眼死
掉。他像電影上那些打人敵營的特工人員,終於夾著一大摞情報,勝利地返回司令
部向首長彙報戰果那麼愜意。
「啊……」這啊字從最高音滑向最低。「你一定告訴醫院領導,說我請求醫院
給予最好的護理,派最好的醫護人員,用最好的藥物……總之,鄭子云同志是我們
經濟界裡極有聲望,極有貢獻,極有影響的同志,一定要搶救過來。不然政治上的
影響是很大的……
你現在在哪裡在醫院好,我馬上就來。「聽起來田守誠真是關懷備至,體
貼人微,心急如焚。
放下電話,映人他腦子的是十二大代表最後的投票結果:一千零六比二百八十
七。
自從和鄭子云刺刀見紅的一戰之後,鄭子云的票數反而從八百八十七增加到一
千零六,這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偷雞不著蝕把米。
他已經灰心了,無望了。然而想不到事情會突然發生這樣的逆轉。
啊,這一下,鄭子云當不成十二大代表了。
田守誠比往日更加莊重地坐進小汽車,即使在這深更半夜他也衣冠楚楚,像去
赴一個盛大的招待會。
他低頭看看手腕上帶日曆的夜光錶,時間是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凌晨三點四十
一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