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1頁,共2頁

他不能像圓圓那樣哇啦哇啦地哭。何況這一生,從記事起,他就沒有哭過,別

管心裡多麼悲痛,那眼淚慳吝得很,就是不肯落下來。此時,他只是覺得兩腮上的

肌肉一陣陣地痠痛。

摩托車那小小的紅色尾燈早已看不見了。鄭子云依舊站在冷風地裡,痴痴地想

著什麼,又好像沒想著什麼。

是他在說話嗎這是他自己的聲音嗎這樣的蒼老:「圓圓,別走,別丟下我

一個人孤零零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和所有的人一樣,也有著他的怯懦。

為什麼他剛才不敢說出這句話呢他怕,怕圓圓問他:「您覺得這個家有呆下

去的意思嗎」

那他可怎麼回答喲。

對了,圓圓說對了,他虛偽。除了他自己,大概圓圓是惟一看得出這一點的人。

剛才,圓圓把他用一生的努力,小心地掩蓋在心靈深處的虛偽,揭示得一清二楚。

為了對輿論維持一個體面的家,他什麼都忍了,遷就了。包括夏竹筠青年時代

對他的不忠實,他明明知道方方不是他的女兒。

她的暴戾,她的小市民氣息,她在政治上的退化……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因為

愛昏了頭嗎不,她早已不是一個值得尊敬和愛戀的人,他是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

個高、大、全的形象。他可以說出許多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學觀念,然而在

許多時候,卻是執行舊觀念的楷模。

高、大、全的形象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在為事業而獻身的後面,沒有一點對個

人功名的追求嗎有的,有的,何必不敢正視這一點呢。哦,他怎樣地為自己描繪

著一張聖徒的像啊,為了頭上那道光圈,他拋卻了一個人的真情實感。

因此他沒有圓圓的勇氣。她可以走,想上哪兒就上哪兒。

想上哪兒就上哪兒,像圓圓那樣,行嗎鄭子云渴望它,卻又自己把它丟失。

他誰也不能怨。

掙脫外界的束縛也許並不困難,而在掙脫自身的束縛,跨越自己的思想障礙時,

人們卻常常失敗。

鄭子云真願意年華倒轉,像圓圓那樣,一切對她要比對鄭子云容易得多。

風吹得更緊了,鄭子云覺得更冷,從腳尖一直冷到手指頭尖,還有胸口。

孤獨。他身旁沒有了一個親人。

他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下雪了。一片片大大的雪花,漫天地飛舞,像一隻只小小的白蝴蝶。

蝴蝶。

圓圓六歲的時候,在醫院裡割扁桃腺。他在那張白色的小床旁邊守了許久,聽

著她那均勻的、甜甜的呼吸,看著白被單上胖嘟嘟的臉蛋,他想到過對圓圓,對圓

圓這後一代人的責任。但那責任究竟是什麼呢難道僅僅是在他們腳下墊一條路嗎

圓圓睡醒過來,問:「媽媽呢」

「媽媽有事。噓,不許說話。」他那時就開始欺騙圓圓。可是能怪他嗎他怎

麼能對圓圓說,媽媽正在北京飯店參加舞會「講個故事,爸爸。」她聲音沙啞地

請求著。

他不會講故事。他也從沒想到,除了在圓圓的腳下鋪一條路外,他們還需要聽

故事。

「啊,講什麼故事呢」他開始在記憶裡搜尋,不,不行,這一條思維好像斷

掉了。

圓圓失望地看了他好久。鄭子云惶惑地想:是啊,一個不會講故事的爸爸,或

在孩子割扁桃腺的時候還去參加舞會的媽媽,是多麼不完整的爸爸和媽媽啊。過了

一會兒,圓圓又問:「爸爸,蝴蝶是什麼變的呢」

「蝴蝶是毛毛蟲變的。」

「您騙人。」圓圓不肯相信,那麼美麗的蝴蝶,就是那醜陋的毛毛蟲變的。

圓圓也許早已忘記這件事了,就連鄭子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久

已不憶的小事。

美麗的蝴蝶,正是那醜陋的毛蟲變的,經過痛苦的蛻化。但群使經過痛苦的蛻

化,也不一定每一條毛毛蟲都會變成蝴蝶,也許在變蛹、做繭的時候,沒有走完自

己的路,便死掉了。真正走完這歷程的,有幾分之幾呢他也是一個正在變蛹、做

繭的毛蟲。

「圓圓,不要把爸爸想得太好,你要允許和承認我也是一條毛蟲,正在經歷著

痛苦的蛻變,也許不一定變成蝴蝶便死掉了。」鄭子云在心裡悄悄地對女兒講。

不,為什麼要在心裡悄悄地講呢他應該當面去對圓圓講,對那沒有見過面,

卻已經被他傷害過的莫徵講。

幾點快十一點了,還有末班車。

劉玉英打著哈欠,拖著兩條几乎失去知覺,像是變成了木頭棒子的腿往樓上爬。

明天就過新年了。這些天的活特別忙,燙頭髮的人太多,加班加點,從早上八

點一直幹到晚上十點,兩條腿都站木了。她自己的頭髮髒得都快結成板了,也沒時

間洗一洗。

小強晚飯怎麼吃的早上她就把菜炒好了,和饅頭一塊放在籠屜裡,鍋裡添好

了水,坐在爐子上。交待過小強,吃的時候,開啟煤氣,劃根火柴點著火,餾一餾

就行。不過葉知秋準又把小強拉到她家吃飯去了。老這麼麻煩人家,心裡真是過意

不去。劉玉英不知動員過葉知秋多少次,把頭髮燙一燙,她一定把最好的手藝都給

葉知秋使上。

葉知秋每每聽見這話,都不由地用雙手捂著腦袋說:「得了,得了,您讓我好

好活兩天吧。」

嚇得那個樣子,好像就這麼說說,也會把頭髮說出捲來。

人恃衣服馬恃鞍。要是給葉知秋捌飭捌飭,沒準看上去會好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