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撕完了我再照。膀子靠著膀子我還要照一張跟他接吻的呢!我就是要嫁給他,你

管得著嗎」

夏竹筠掄起胳膊,就是一巴掌。五個紅紅的手指頭印,在圓圓的臉上滲開,然

後變成血紅的一片。「不要臉的東西!」天,夏竹筠忘記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做過的

那件事了,而鄭子云不但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甚至心裡連想也沒有這樣想

過。現在她卻這樣不公正地,理直氣壯地對待圓圓。

「你會後悔的。」圓圓喊道。她覺得她從來沒這樣強烈地恨過一個人。

完了,鄭子云知道,夏竹筠從此失去了這個女兒。他心愛的女兒,她竟打她的

耳光,從小長這麼大,他沒動過她一個手指頭。他一把把夏竹筠推向一邊,生怕她

再動手。「你怎麼動手打人。算了,算了,今天不談了。」鄭子云推著圓圓往外走。

「啊,啊,你還推我,你差點兒沒把我推倒。你們合起夥來對付我一個人是不

是不行,今天非把話說清楚不可。你吃我的,喝我的,我把你養大了,你就氣我,

不聽我的話,啊!」

「誰讓你把我生下來了,你把我生下來你就得養活我,這是你應盡的義務,我

還不領情呢。」

夏竹筠抓起一個凳子,衝了過來,鄭子云怎麼也擋不住,真像一頭發了瘋的母

牛。

圓圓一把搶過她手裡的凳子,扔到屋角里去。樓下立刻響起了敲暖氣管子的警

告聲。

「你還想打人!你敢打我,你敢打我!」夏竹筠一面呼天搶地地叫著,一面把

比圓圓重一倍的身子壓了過去。

「小聲點好不好,別吵啦,讓人家聽見成什麼樣子。」

圓圓使勁兒推開夏竹筠靠過來的身子,把夏竹筠推了個趔趄。

「少來這套,誰打你了,別耍無賴。」

「你給我滾,我不要你這個女兒。」夏竹筠的嘴角,像螃蟹一樣地吐著沫子,

她真是氣得要昏過去了。

鄭子云閉上眼睛。這形象太醜惡了。

「圓圓,別往心裡去,媽媽這是一時的氣話。」他又往外推著圓圓。

「不要你說我也要走,我早就想離開這個讓我憎惡的、虛偽的家了。你以為我

稀罕你們的地位,你們的房子,你們的生活呸!我不過可憐爸爸而已。可是爸爸

您叫活該,您也是個偽君子。您明明知道媽的缺陷,您打心眼裡看不起她,從我懂

事起,除了睡覺您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整天整天地泡在辦公室裡。當然,您也確實

忙。可我早看出來,不捱到上床睡覺的時候您才不回來呢,就是回到家裡,一頭就

栽進自己的屋子。可是當著外人您不是給媽倒茶,搬椅子,穿大衣,就是給媽開門,

好像你們多麼恩愛,騙別人可以,騙不了我。我媽愛您嗎她只愛她自己。她既不

愛您,也不愛我,也不愛方方。她什麼時候為您的處境不好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媽,你不過把我爸當個牌位供著,有這個牌位你可以要車,要房子,擺部長太太的

譜,到哪兒別管有理沒理,人家得讓著你三分。不然換了別人,憑什麼拿著工資幾

個月、幾個月地不上班你有假條嗎啊你自己綾羅綢緞,左一套右一套,你看

看爸爸穿的是什麼哪個部長像他。」圓圓走過來翻過鄭子云的棉襖,棉襖裡子便

嘩地翻了下來,露出了裡面已經發黑的棉花。「你不給他買新的,至少也該給他補

一補。你不補,有吳阿姨,你怎麼連這個都想不到,啊」圓圓又抻起鄭子云的褲

腳,毛褲的鬆緊口破得像張魚網。

「這毛褲還是一九七一年買的,從沒給他拆過,重新織過。」她又捏了捏鄭子

雲的褲腿,「你自己摸摸,這條褲子有多薄了,它還暖和不暖和爸爸的毛衣,還

是我給他買的……說出去,有人相信嗎要不是我天天看著,連我都沒法相信。你

動不動就用香菸頭燙爸爸的胳膊,扇爸爸的耳光,把杯裡的燙茶往爸爸臉上潑,就

跟黃世仁他媽虐待、折磨喜兒一樣。你知道爸爸死要面子,絕不會把這些事往外講,

你就肆無忌憚地欺侮他。你是個虐待狂。」圓圓又轉向鄭子云:「媽是個什麼樣的

人我清楚,我對她不抱任何幻想,可您呢,什麼思想政治工作要科學化,什麼企業

心理學,什麼要尊重人,關心人,相信人,什麼x理論,y理論,z理論……就是

不相信莫徵是個好人。什麼是偷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不屬於自己,不該自己所

得的東西歸為己有,從這個意義上說,媽的工資就是偷來的,她根本不上班……我

可不過你們這種虛偽的生活。我和莫徵要過真正的人的生活,我們相愛,我們互相

尊重,我們奮鬥,誰也不靠在誰身上吃喝,哪怕我們吃糠咽菜,可我們過的是實實

在在的日子。

媽,你放心,就是天塌地陷,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會回來求你的施捨,現在,

話說完了,我要走了。「

鄭子云坐在圓圓書桌旁那張小躺椅上,看著圓圓收揀東西,奇怪,他不知為什

麼竟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在他的潛意識裡,他覺得圓圓這樣做合情合理,如果不

從他對圓圓的感情考慮,他甚至隱隱地為圓圓從某種醜惡的桎梏裡解放出來感到痛

快。

圓圓反倒平靜起來,她覺得感情上不再欠這個家庭什麼,要是沒有這個大爆炸,

她倒真有些猶豫,不好說走便走。她把那件淺藍色的鴨絨登山服扔到一邊去,從櫃

子裡翻出來一件有著咖啡色和桃紅色小花的舊棉襖,套在毛衣上面。袖子短了,腰

身也顯得窄了。她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比較肥大的燈芯絨外套罩在棉襖鄭子云明白,

圓圓決不拿一件夏竹筠買的東西。他覺得難過,把孩子逼到這種地步。而且他了解

圓圓是個犟牛,說出去的話決不會反悔,一旦決定什麼,便會一條道走到黑。他走

到自己房間,把他那件棉軍大衣拿了過來,「這是爸爸的大衣,你穿吧。這麼冷的

天,你又老騎摩托,那小棉襖怎麼能擋風呢」

「不,我不冷。」圓圓緊咬著自己的嘴唇。

「這是爸爸的。」鄭子云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圓圓一把抱過棉大衣,把腦袋埋在大衣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然而又立

刻咬住大衣,堵住自己的嗚咽,像小時候發了倔脾氣一樣,一邊扭著身子,一邊哭

著,然後嗚嚕嗚嚕地說:「爸爸,請您原諒我,我實在受不了這個家……」

鄭子云心裡湧起一片歉疚。正是由於他,圓圓,這敏感而正直的孩子,才會生

活在這個家裡,從而才發生這種把高粱米移植到海南島的誤會,而他已經沒有一點

能力去改變這種不適應她生長的現狀,剛才還一同參與了對圓圓的侮辱,雖然不是

直接的。好像夏竹筠把一朵在枝頭開得挺好的,挺美的花一把揪了下來,而他又在

上面踩了一腳。

他把圓圓摟在懷裡,撫摸著她那短短的鬈曲的頭髮。有多久了他都沒有這樣

撫摸過她的腦袋。是呀,她怎麼就長大了呢,在不知不覺中。他呢,也就這麼糊裡

糊塗地老掉了。「唉,唉,請求原諒的,應該是我。」